图像与沉默

十月 9th, 2013

阿甘本

在罗马万神殿里,有一个名为安格罗娜(Angerona)的女神,她的嘴被再现为紧束的和封闭的(ore obligato signatoque)。[1]她的手指举到了嘴唇上,仿佛是在命令沉默。学者认为她在异教神秘仪式的语境中代表了沉默的权力,虽然对如何理解这样的权力,他们还没有达成共识。在词源学上,myein,希腊语mysterion的词根,意味着“闭上嘴巴,沉默”。在厄琉希神圣仪式的一开始,一个使者“命令沉默”(epittatei tēn siōpen)。据说,加入这些厄琉希秘仪的新成员被要求对他们在入会仪式期间看到和听到的东西保持绝对的沉默。我们的问题是如何理解这种沉默。它是一道禁令,旨在防止一个秘密的教义被未入会者所知吗?或者,它关注的是某种实则不可能说出的东西?

首先,我们会问,鉴于任何人——包括奴隶,所以,潜在地,全部的雅典居民——都有可能加入秘仪,保持沉默的职责会有什么样的意义。在早期作品《论哲学》中,亚里士多德肯定了,“刚入会者不需要学习什么东西(mathein ti),而毋宁要有意于某种东西,要体验和经历某种东西(pathein kai diatethēnai)。”[2]所以,在古代的神秘仪式中,入会者有可能没有学习一条可以用词语来表达(但不得不保持秘密)的教义,但他们体验了某种本质地沉默的东西,某种不可能说出的东西。“面对诸神的敬畏”,我们在荷马的《致得墨忒耳赞歌》中读到,“让声音沉默。”[3]

言说的不可能性——以及沉默的权力——具有两种形式,一种让人欢乐,另一者让人不安。在神话中,缄默往往和强暴联系在一起。罗马的故事说,劳拉因喜欢散布流言蜚语而受到惩罚,不能说话,继而在一片神圣的树林里被墨丘利强暴(他利用了她的不能说话)。在变形为夜莺前,菲罗墨拉被忒瑞俄斯强暴,后者割下她的舌头,以防止她述说自己的罪行。帕耳塞福涅被强暴、诱拐并带到了冥府,留在那里沉默如死人。在每一个例子里,沉默都是言语丧失的痛苦经历,是一个人无法讲述他渴望讲述之事的痛苦经历。

在诺斯替教的神话学中,先行存在的,永恒的,不被创造的神在自身内部包含了一个女性的形象,那是他的沉默,Sigē(静默)。思想从他和沉默的联姻中诞生。“静默”,我们在一篇瓦伦廷派的文本中读到,“万物之母,现于深渊。言不可言而不得者,不复言耳。知其不可言者,言其不可言而已。”[4]在这里,沉默也作为言说之不可能性的经验,作为一种丧失,而出现。正是在沉默之深渊形象的对立面,教会的神父肯定了揭示上帝的“道”(logos:逻各斯)的首要地位。然而,关于沉默的权力,海德格尔写道:“这种原始的沉默比任何的人性潜能都还要强大。没有人,全凭自己发明了语言,也就是说,无人曾强大得足以打破这种沉默的权力。”[5]

在卡夫卡有关尤利西斯的寓言里,我们得知,塞壬的沉默比她们的歌声更加危险,而尤利西斯——他意识到,当他的船靠近她们的时候,她们沉默着——装模作样地用蜡封住自己的耳朵并让他的人把他绑到一根桅杆上,以免遭受这种沉默的伤害。[6]在卡夫卡对故事的重新讲述中,塞壬的沉默代表了歌声的零度,并且,根据一种在缺席中看到在场之最极端形式的顽固传统,它同样代表了现实的零度和极致。在这个意义上,海德格尔可以写道,恰当词语辜负我们的时候,我们才真正地经验到语言。心理学家把这样的经验称为“词的概念”(Wortbegriff):一个人在舌尖上拥有一个词却说不出它。在这里,词语似乎也在它恰好缺失的时候用最大的力量逼促着我们。那么,我们所讨论的沉默只是一种言说的不可能性。

埃蒂安·德库(Etienne Decroux)用来定义默剧和演员之先验状况的例子已经众所周知。他说,我们要想象两个囚犯。一个身体自由,嘴巴却被封住;另一个可以自由说话,但被束缚在一个桩上。第一个是默剧的范式,第二个是演员的范式。[7]根据那个规定——它表明,只有当一种能力受到阻碍的时候,我们才觉察到它本身——默剧通达了姿态的可能性,只是因为他或她无法言说。但这也意味着,默剧的沉默表达了语言本身;默剧不模仿事物,而是模仿事物的名称。

那么,我们该如何思考这样一种沉默:它不纯粹是一种言说的不可能性,不和语言保持分离,而是把语言本身带入了视野?也就是说,我们该如何设想这样一种沉默,它不是关乎事物的沉默,而是语言本身的沉默?根据一个古老的,由普鲁塔克归于西蒙尼德斯的对绘画的定义,“绘画是沉默的诗歌(poiēsis siōpōsa),而诗歌是说话的绘画(zōgraphia lalousa)。”[8]西蒙尼德斯心中所想的不只是一种把两类艺术联系起来的通用对立,而是某种类似于一个本质关系的东西,普鲁塔克的评语“两者具有相同的目的”表明了这点。绘画和诗歌的这个共同的目的是什么?并且,更一般地,什么样的关系在图像和词语,沉默和语言之间,被建立起来?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唯有如此才是可能的,即要返回格言的字面意思,废除那种认为西蒙尼德斯只是在评论图像不会说话的还原性解读。我们所说的沉默事实上不是图像的沉默,而是词语的沉默。绘画,西蒙尼德斯说,是诗歌的喑哑,词语的沉默。这不只是因为诗歌在绘画中停止了言说,更是因为词语及其沉默在绘画中是无形的。但让词语沉默,以图像的形象展示沉默本身,这如何可能?

绘画让语言沉默,因为它打断了名称和事物之间的意指关系,让事物,哪怕暂时地,回到了自身,回到了它的无名状态。但事物的这种无名性不是缺少了什么东西的无名性,它不是言说的令人悲伤的不可能性。它毋宁是对处于纯粹可言说状态的事物的呈现。分开了名称与事物,绘画不把事物抛入静默的深渊,而是允许事物在其明亮的、有福的可言说性当中显现出来。这通过一种对标题的天真需要而揭示了自身:观者固执地寻找一个标题,虽然他完全清楚这绝非必要。标题并不指涉一种有待揭露的隐藏意义,而是指涉一种在词语之沉默中揭示自身的纯粹的可命名性。(英格伯格·巴赫曼[Ingeborg Bachmann]必定思考过这样一种返回词语本身的沉默,她写道:“没有一个词语,哦,词语!”[9]在这里,语言作为语言而沉默,也就是说,为词语带来了它的沉默。)

词语(诗歌)在绘画中沉默,图像(绘画)在诗歌中言说,这意味着它们的共同目的是一种已经消除了其不可言说性并同纯粹的可言说性相一致的沉默。

不仅事物返回了其自身的无名性,就连在对事物的非指涉当中得以揭示的词语,也发现了其本原的沉默状态,即亚当嘴唇上的沉默状态:他注视着具有纯粹可言说性的造物,等着它们低声说出自己的名字。

静物画的类型史以一种特别的样式表达了绘画作为“沉默之诗”的观念所包含的特殊沉默。这一类型画提供给眼睛的“静物”(Stilleben)事实上和词语有着密切的联系。根据艺术史家的说法,静物,或Stilleben,源自一本论荷兰徽章的书,即源自一种特殊的文学类型,其中,一个客体的脱离惯常语境的表征,把客体变成了一个象征。由此,图像的沉默成为了象征学家在其中铭刻其格言的盾徽(一个徽章由一个图像和一个谚语或格言构成)。在图像和词语的这种辩证关系里——其中,它们既彼此废除又彼此强化——西蒙尼德斯关于一个沉默的词语和一个言说的图像的构想得到了肯定。

肖像画——尤其是自画像——恰恰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观看。同时得以遮蔽和展示的东西不过是专名而已。言说的主体——它既和作画者,也和被画者,相一致——一方面返回了其自身的无名性,另一方面,正如在一个徽章中,它呈现了它的专名。为此,在一幅既成功地把其专名和自身分开,又成功地在其自身之沉默的形而上画卷中展示专名的自画像中(我们只需回想蒙克、博纳尔或阿利卡的非凡的自画像),画家的脸既茫然又神圣,既惊奇又幸福,既不被命名又被过度命名。

一张美丽的脸或许是真正的沉默会被发现的唯一场所。性格用一切不被言说的词语和未得实现的意图标记了人的脸;动物的脸似乎总处于说出词语的边缘;但人的美把脸向着沉默敞开。盛行的沉默不只是话语的悬置,而是词语本身的沉默:语言的观念。为此,在脸的沉默中,并且只有在那里,人才真正地在家。



译自Giorgio Agamben, Image and Silence, trans. Leland de la Durantaye, in Diacritics, vol. 40. 2, 2012, 94-98.

[1] Pliny the Elder, Naturalis Historia, 3. 65, ed. Karl Friedrich Theodor Mayhoff, in the Perseus Digital Library.

[2] Aristotle, “On Philosophy,” 87; frag. 15A (Synesius, Dio, 8. 48a), in Selected Fragment, vol. 12 of The Works of Aristotle, trans. David Ross, Oxford: Clarendon, 1952, 78-99. 参见《残篇·论哲学》,“苏耐西乌《酒神祭》10”:“……正如亚里士多德,那些参加奥秘祭仪的人们最宝贵的不是学到了什么,而是感受和改造,也就是生活遭遇的启示。(R. 84)”选自《亚里士多德全集·第十卷》,苗力田主编,李秋零、苗力田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7年,第116页。

[3] “Ode to Demeter,” line 479.

[4] Clement of Alexandria, The Excerpta ex Theodoto of Clement of Alexandria, ed. & trans. Robert Pierce Casey, London: Christophers, 1934, 62; §29.

[5] Martin Heidegger, Hölderlin’s Hymnen “Germanien” und “Der Rhein”, in Gesamtausgabe, vol. 39, Frankfurt am Main: Klostermann, 1980, 218.

[6] Franz Kafka, “The Silence of the Sirens”, in The Complete Stories, ed. Nahum N. Glatzer, New York: Schocken, 1995, 430-31.

[7] Etienne Decroux, Words on Mime, trans. Mark Piper, Claremont, CA: Pomona College Theater Department, 1985, 47.

[8] Plutarch, Moralia, De Gloria Atheniensium, 3346f.

[9] Ingeborg Bachmann, Werke, vol. 1, ed. Christine Koschel , Inge von Weidenbaum & Clemens Münster, Munich: Piper, 1987, 297. 原文“Kein Sterbenswort / Ihr Worte”的直译是“没有死亡的词语,你的词语”。巴赫曼改动了“Kein Sterbenswort sagen”(一个词也不说)的表述。

(lightwhite 译)

分类目录: 未分类 | 标签: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