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词语

十一月 25th, 2012

雅贝斯

我从未谈起策兰。谦逊?无法读解他的语言?然一切都把我引向他。

我爱着身为我朋友的人。并且,在差异中,我们的书相遇。

相同的追问将我们连在一起,相同的创伤之词。

我从未写过任何有关策兰的东西。今天,我冒险这么做。我并不独自做出这个决定。

第一次,为德国的读者,书写策兰,这吸引了我。[1]

第一次书写策兰,并把他的语言,他的词语所敞开的位所,作为目的地,赋予我的书写,这已经说服我去说“是”——就像一个人对自己说“是”,沉默地,或者孤独地。然而,当我思索已逝的朋友。仿佛第一次,宁静地,我在那里陪伴他,在那里,我们还没有一起渗入语言的心脏,他如此激烈地与之战斗的语言,而非我们彼此交谈的语言。

对谁言说,若彼者不复存在?

位所空无,当空无占据一切的位所。

策兰的声音在我的房中,为我,阅读他的诗;声音,还未沉寂。我听见了,在这一刻,笔在手中,我听我的词语走向了他。我在我的词中,倾听他的词,正如一个人,在他从此站立的阴影下,聆听未曾离去的彼者的心跳。

这声音处在我对其诗歌之阅读的中心;因为我只能在译文中阅读策兰;但通过我赋予自己的接近其文本的方法,得益于诗人无法忘却的声音,多数的时候,我感到自己未曾背叛他。

策兰自己便是一个出色的译者。

一天,我告诉他,我难以认别他用我正在看的法语译本给我诵读的诗歌——1968年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译本——他说,整体上,他对那些译本感到满意。

“翻译”,正如诗人菲利普·苏波(Philippe Soupault)在《伊戈尔王子》(Prince Igor)的前言里写道,“惟当它如摄影一般,假装重新生产现实的时候,才是背叛。那意味着预先就决定了,一个文本既没有慰藉,也没有和音,没有颜色,尤其是,没有韵律。”

诚然,但原初的文本发生了什么?

策兰对已经或即将发表的译本所表达的满意,让我困惑。“很难做得更好了。”他补充说。难道是因为,在心底里,他比别的任何作者都更加清楚,他是一个不可译的作者?

在策兰语言的背后,是另一语言的从不熄灭的回声。

如同我们,在穿越白日的时辰和光影的边界之前,绕避着,策兰的词语,在两个大小相同的语言(弃绝的语言和希望的语言)之边缘,移动并肯定自身。

一种贫乏的语言,一种富饶的语言。

一边是明澈;一边是晦暗。但若它们混合到如此的地步,又如何把它们区分?

光辉的清晨,抑或哀伤的黑夜?非此亦非彼,而是——无以言表的疼痛——笼罩于迷雾的无边而荒芜的田野,无法独自表达自身的,外在的,时间的。

既不是日,也不是夜,而是,通过它们混合的声音,未经定义的空间,是被褫夺的语言在被重新发现的语言之中心的退却所留下的空白。

仿佛词语只能在彼者的废墟中升起自己,既伴随着,又不伴随着它。

灰烬,灰烬。

沉默,所有的作家知道,允诺了对词语的听闻。在一个既定的时刻,沉默是如此地强大,以致词语只能表达它自己。

这个足以倾覆语言的沉默,拥有它自己的、不可追溯的、无名的语言吗?

秘密的不可听闻的语言?

那些被归于沉默的人,对它最为了解,但他们也清楚,他们只有通过自己劳作于其中的语言之词,才能听见它,领悟它。

从沉默到沉默,从词语到词语的无间断的过程。

但问题留存:沉默的语言,是拒绝语言的语言,或者相反地,是回忆第一个词语的语言?

我们不知道吗?由字母和声音构成的词语保存着对课本的回忆,或者对其他任何一本在某一天向我们揭示了它的书本的回忆,揭示了它,通过它对它自己的揭示;同样,它也保存了一切声音的回忆,在年月,甚至世纪的历程中说出并散播它的声音。

词语,被陌异或亲熟的双手,被遥远或临近的声音,被昨日的声音,甜蜜于耳的声音,或冷酷而恐惧的声音,发掘并流传。

我敢肯定,没有词语的历史;只有每一个词语叙述的沉默的历史。

词语只说沉默。他们的,我们的。

审问一位作家首先意味着审问其回忆的词语,其沉默的词语;向它们的过去,“词壳”,挖掘;词语比我们更老,文本没有年纪。

对于策兰,德语,虽然是他所浸染的语言,但有一段时间,它也是那些自称其保卫者的人禁止他使用的语言。

如果德语的确是他引以为傲的语言,那么,德语也是他深感羞辱的语言。当他们无法将他直接地交付死亡的时候,他们不是用他忠诚的词语,力图将他从自身当中撕离,并弃之于孤独或谬误吗?

突然站到世界之外,并全然投身于一个排斥你的国度之语言,宣称语言只为你自己一人,这里有些矛盾。

仿佛语言真地只属于那些爱它胜于一切,并与之订下永恒婚约的人。

奇异的激情,自为地,它只拥有对于自身之激情的勇气和决心。

斯特法纳·莫斯(Stéphane Mosès)在《山中对话》的分析里写道,[2]策兰在这首诗中对某些借用自意第绪语的表述的使用,就他而言,大可以成为对刽子手的一个挑战。

于我,这并不显然。

对刽子手的挑战在别处。它在诗歌的语言之中。一种由他升至顶点的语言。

每一位作家同词语的不断战斗迫使他们表达其最深的亲密,没有人,如保罗·策兰一般,在自己身上,绝望地经历,加倍地经历。

要懂得如何赞颂杀死我们的词语。要杀死拯救并赞颂我们的词语。

同德语的爱恨交织的关系使他向着生命的终结,写下了我们只能读到撕裂的诗句。

读者对其径直接近的困难便由此而来。

在最早的诗歌中,策兰思想和呼吸的语言之词负载着他:灵魂的语言。

他需要这样的语言,以便活下去。在书写的语言中,他的生命被生命本身的词语,和一种更远的词语,死亡的词语,写下。

在最后的诗歌中,他倚此唤起的决绝达到了顶峰。死去,在他的爱之中心。

在说它之前,摧毁那试图说它自己的东西;仿佛如今只有沉默有权在那里:这从词语之前和之后而来的沉默,这沉默,在词语之间,在两个语言之间:一个语言对抗着另一个语言,却承诺了相同的命运。

他全部的诗歌都是对一个现实的搜寻。一个语言的现实?现实即绝对。

以他们共有的语言的名义,面对他的刽子手,令他们下跪。

这是致命的赌注,持有的。

若翻译诚然是背叛,我胆敢承认,为了让策兰更好地被人听闻,我已经踏上背叛的路途?

但每一次个体的阅读不都自在地是一个背叛的举动?

无法直接阅读德语,我通过各种译文来阅读策兰:法语,英语或意大利语。都可以接受。都不足以但允许一种对原文的更好领会。一个译本缺乏的,另一译本帮我更好地把握。

我阅读这些译文,而不失对德文的洞察,试图在那里发现韵律,运动,音乐,停顿。任策兰标准的声音指引。他自己不发动我进入这一阅读吗?

我所知的一切语言都助我进入他的语言,我所不知的语言。经由这罕见而不寻常的迂回,我尽可能地接近他的诗。

我读过保罗·策兰吗?我曾长时间地聆听。我聆听他。每一次,他的书都更新一段我记不得开头的对话,虽然此后没有什么会把它打断。

沉默的对话,如光,如自由的冒险之鸟,穿越词语;世界的全部庄严都在空中;如石头被感伤的幽灵置于不存在的墓冢;世界的全部痛苦都在地上;如一日无尽的恐怖之灰烬,徒留粉红之烟的无以忍受的图像,从数百万烧焦的尸体上升起。

一朵虚无的玫瑰
一朵无人的玫瑰

一个无
我们曾是,现是,将是
我们持留,绽开:
无的玫瑰,
无人的玫瑰。



[1] 受《法兰克福汇报》(Frankfurter Allgemeine Zeitung)之邀。

[2] Stéphane Mosès, “Quand le langage se fait voix: Paul Celan: Entretien dans la montagne” in Contre-Jour 125-26.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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