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铭

八月 6th, 2014

让-吕克·南希

《诗与真》:这从何处向我们走来?这个既非句子亦无意义的短语的起源是什么?

它并不从伟大的宫廷顾问[1]的回忆录的太过著名的标题中向我们走来。他自己已经借用了它:来自真理的古老的不安,来自诗歌的古老的执迷。

我正确吗?真理疑惑。还有什么比我所是的真理更加正确的?她回答:有某种比真理更加正确的东西,某种把有关真理的真理告诉真理并把怀疑论者的最强烈的争辩还原至沉默的东西。她称之为“诗歌”,比真理更加正确,不可度量地精准,无可证明地强大。这个真理自在地显现了自身。

我正确吗?诗歌疑惑。还有什么比我的光辉,我的深刻,我的圣歌,更加正确的?有某种更加正确的东西:某种既不赞颂也不施魔的东西,它不需要照耀并因此从来都无法变得晦暗,尺度本身,证据,忠诚,还有信仰。这个真理自在地显现了自身。

那么,这是在浪费时间,伟大的宫廷顾问……但你的确通过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发现了区分的秘密:“我把清晨的最初的时辰用于诗歌。白天的中段属于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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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之怨》:他冒险用这个敌意的和共谋的题目超出了他自己的胆识。它背叛了他的怨恨,他对诗歌权力的狂热欲望。不是一种权力的意志,而是一种机遇的意志,他写道。[2]因此,不是意志,而是一种感受性。这样的感受性就是制成诗歌的东西:对言述瞬间提供的无限机遇的无限欢迎。

他憎恨诗歌的编码和信念。编码:充裕或抑制,意象或对它们的抹除,还有对词语之光辉感到得意的自恋之舌的全部法则——还有信念:命名不可命名者,抓住瞬间,召集诸神。

但他没有,也不能,恨自己任凭嘴巴接受了一个宣告。因为诗歌总在无意志地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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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似水年华》:他上床前总要母亲的一个吻,这构成了一个没有止尽的,无限地重新开始的乐节,蜿蜒者,他的母亲来到他房间,来到他卧床的不定但恒常的轨迹,一个低沉而顽固的宣言打开了孩子的双唇,但不撬开它们,而另一双同样沉默的嘴唇——传达怎样的祝福,炽热的抑或惆怅的?——过来触摸他的额头或脖子,带着一个吻的无限小的运动,还不足以形成一个词,但对纯粹沉默的双唇而言又显得太多,相反,双唇要被同样不可感知的表述,被同样的分离,所打动,甚至不是喃呢,他一无所知的悠长而绝望的话语,在把他离弃给黑夜,离弃给符号的缺席,相连乐节的坚持前,过来分开了他自己的双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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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尼根守灵夜》:你再次发现了书而不意愿它。他已经想要……如今你可以打开它,在任何地方,并且合上它——首先,合上它……打开了它,你合上了它:它不会说任何东西,不会让任何东西流出。它并非不可读的——相反——它是不会被阅读的。当你合上它的时候,你打开了它:牙齿、嘴唇、舌头的这一焦躁,它是诗,一种古怪的绞杀。关闭它的陷阱。(它大笑,终于让自己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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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一季》:不再有地狱,不再有诗歌。诗人不再离去,不再狂热。我们远离诗歌的编年史。我们不再把我们的痛苦转化为哀歌。我们不再利用我们的丧失。但我们将旅行,就在这里。我们将知道启程的苦恼和回归的忧虑,重复的忧虑。

在诗人的时代,为何有这样的悲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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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哲学沉思录》:已经彻底地思考了它……它本可以证明我并不存在,但我说我存在,因此,这必定是正确的。因为我说了。我宣称:“我存在”,因此,这件事是正确的,即我是那个说他自己存在的人。如果我不存在,我就不能说,在我不存在的中心,我在那个瞬间没有存在。我是无,是无物,如果不是某个说它自己存在的东西。什么东西?一个存在者,一首诗,一种惊奇,一个宣告。已经彻底地思考了它,没有思,我不思考,我存在。“我”对此存在有所思的所有之思。——你,你是我所不是的存在者,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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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X》:书写,她写道,是让一个人对别的一切视而不见,也就是一切并非书写的当下对象的东西。诗歌应是非盲的书写。它不会遗忘任何的东西,不会悬置任何的东西。并非它会说一切。诗歌会是碎片的,复多的——但它不会让自己对别的一切视而不见。它不会是透视眼。但光线不会受到限制。——她补充说:我再也不会被遗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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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与时间》:存在者——他的存在在其存在中被置入了游戏——拥有一个专名。他的存在,将在其存在中被押作赌注,被拿来冒险,并且,只押到他的未来上。他存在以拥有,以抵达或消失。这就是为什么,他拥有一个专名,他是唯一一个拥有它的人,他没有别的东西。更确切地说,他除了这个名字什么都不是。

它没有被说出,因为它无法被讨论。它是秘密的教导。它只能是一个呼唤。这个存在者必须被呼唤,每一次都是非其他的一个,每一次都是独一的并且被独一地命名了的。“马丁”,“乔治”,“玛丽”:每一次专名都没有专有性。它只能呼唤他,呼唤他向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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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诗篇》:我从深处向你呼喊……倾听我的祈祷……我向你呼喊……听……多久?——但伴随你的是恩典,是寥寥无词的丰盛,一种隐晦的存储。(他唱起赞美诗,他触动一根根琴弦,拨动它们,任之应和秩序和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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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回归线》:赤裸并碎裂,脱离限制,它蔑视亲密。它总会比最亲密的亲密还要亲密,比最极端的怨恨还要遥远。它总会充溢,在内部也在外部。它是一张嘴,是双唇打开又闭合的嘴,传达着亲密,献出并暴露不可描述者:一张被吻的嘴,一种韵律,心的一次紧握,一次释放。

在这里,词语不再是符号,也不再是称呼。它们只是触摸纸页并刺穿书写。在这里,它被驱迫,被转避,被缓和,未被占领。文学被整惨了。再也没有什么要描述的,没有什么要命名的。淫秽没有意义。诗歌不能传达淫秽;它也不能把我们从淫秽中释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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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亚特》:……丑恶的和有死的,辉煌的和好战的愤怒,你,女神,要歌唱它,这种愤怒仍在我们中间燃烧。它是一种对希腊人事业的急躁:他们的记忆为我们的记忆加注了标点。但它是对另一侧的壁垒的无限怜悯。因为我们失去的正是伊利昂,而不是希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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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刽子手之歌》:他如何记录一切,他如何调查并让人们调查,为人们寻找,查阅档案,文件,录音带、电话机、笔录、打字机的一整个仓库,飞机和汽车上的旅行,回忆录、证词、保真性、私人文档的全部管理,委托、侦查、破译、对峙、证实、空隙填补的一整套机制。这如何被记录——沿着高速公路,在汽车旅馆,在电视台中散播的混合的声音,杂多的话语,碎片,还有漫长的、持续不断的、明白无误的宣言,关于悲痛和无尽的爱,关于无方向的空间,令人眩目的霓虹灯,大汗淋漓的肉体,小木屋,法律界人士。警察如何对着他们的广播说话,他如何称她为“宝贝”。虚构的终结,诗歌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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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现象学》:越过短语,越过话语,不再有沉默。

思想的纯粹元素不是思想,不是认识。它只是接受有关直接之物的直接的知识。这样的知识不是知识——也不是科学,不是理论,不是理智——它本身是对存在的东西,对给出的东西的接受。我们必须善于接受它,并且保持它被给出的样子,不做任何的改变。——我们以一种绝望的语法,伸出我们的双手,我们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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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X》:他告诉她真理,告诉她这就是真理,并且,他再也不能够承担对它的讲述,他无法讲述它,无法让它到来,任它到来,让它成为由自身来强加自身的真理。他告诉她这就是真理,他不能任它做它要做的事,任它废除自身。

[1] 即歌德,他于1776年6月正式担任魏玛宫廷的枢密顾问一职。“诗歌与真理”是其自传的副标题。(中译注,下同)

[2] 巴塔耶,《不可能》(The Impossible)。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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