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如何倾听自身

十一月 16th, 2013

让-吕克·南希

如果某人倾听音乐而不知道任何有关音乐的事情——好比我们说那些对音乐学一窍不通的人——因而无法阐释音乐,那么,他是否有可能在实际地倾听音乐,而不被还原为听到(entendre)了音乐?更确切地说,如果“聆听”(entendre:理解)一词不得不仅仅意指一种被剥夺了形式的声音感知,那么,一旦来自日常生活的信号不再被人察觉,倾听是否还有可能超越一种对情感冲动、运动和共振的直接领会(它含糊地依赖于有关节奏和声调的已经获得的惯习:迅速和缓慢,大调式和小调式……)?毫无疑问,音乐的倾听允许一个人把感觉的领悟和创作与演奏的分析联系起来,并由此证明感性调节的合理,从一件作品的整体领悟到其音域时刻的细节。毫无疑问,名副其实的音乐倾听只能体现为两种途径或两种倾向,即创作倾向和感觉倾向的一种正确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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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依旧是,对我们所探讨的正确性本身的规定并不源于任何的标准学,不论是音乐学的还是美学的。所以,由此唤起的所有问题都继续服从学者的复杂研究,这种研究把一个无限脆弱但顽固的隐晦核心始终完好无损地留下:音乐创作(musicien)和音乐倾听如何被人共享或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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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个人只是不得不通过提问来理解,这不仅适用于倾听的主体,也适用于创作和演奏的主体。音乐科学或技术没有自行地表明最深刻、最本源或最令人信服的音乐性。可以肯定,不存在亨利·卢梭(Douanier Rousseau)意义上的天真的音乐家的例子(虽然他的“天真”[naïveté]根本不是缺乏技艺的老练和圆滑),但充满天赋,而其才能又没有超越温雅的学院创作的音乐家则有不少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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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可能这个关于音乐创作和音乐倾听的相互关联的问题也是一切艺术领域里(绘画,舞蹈,建筑,或电影),关于技艺领会和感官领会之间的一种共享的问题。事实上,这一次,根据完全不同的模式,问题是把一件作品同其手段、条件、规定的语境联系起来的东西,和让一件作品在其不可分割的统一性(进而,这样的统一性不过是一个整体以及离散单元的不可分割的统一性,正如其各个部分、时刻、构成、方面的不可分割……)当中如其所是地存在的东西之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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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成作品的无非是这个:让作品处于其整体或作为其“整体”的东西只是在它的部分或元素中呈现出来。对作品的响应能力,同样,被分配给了所有的部分,同时又在作品的各个部分、各个形态和各个细部中保持完整。我们所谓的“作品”与其说是完成了的产品,不如说是这个运动,它不“生产”作品而是敞开作品并不断地保持作品的敞开——或者,更确切地说,将作品维持为这种它本质地所是的敞开,直至它的完结,即便这种完结从音乐所谓的和音中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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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听,如同注视或凝视,是触摸作品的各个部分——或被它触摸,这归根结底是一样的。在音乐创作/音乐倾听(musicianly/musical)的配对和图像创作/图像观看(iconological/pictorial)的配对——如果这样使用是可能的话——或诗学/诗歌的配对(相同的评论),或者,一个人能够为各个美学体系定义的所有配对之间,很可能没有什么重大的差异。问题每每只能是分析和触摸的一种紧密结合,并且它们各自加剧或强化另一者。感觉(或感受,这是一样的)和感觉的构成之间的一种亲密而微妙的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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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让音乐与众不同的东西在于,自在的创作和融合的程序从不停止期待它们自身的发展并让我们以某种方式等待其指令、其计算、其(音乐)逻辑的结果——或成果。不论是不是一个音乐家,对某个倾听的人来说,一旦一个声响、一个节奏、一个乐节触摸到他(如果他是一个音乐家的话,他就可以确定其价值、尺度等等),他就被推入了一种期待,被驱入了一种预感。绘画、舞蹈或电影总在某一个当下——即便它是转瞬即逝的——保持构成了其灵魂的运动和敞开,而音乐,相反,从不停止把当下暴露给一个被推延之在场的紧迫,一个更多地是“到来”(à venir)而不是“未来”(avenir)的在场。这个在场不是未来,而只是被许诺的,只是当下的,因为它在瞬间做出宣告,进行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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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瞬间做出的关于瞬间的预言:在那个瞬间做出的宣告,在时间之外,在永恒之中。音乐在每一个瞬间许诺了它的发展,只是为了在发展之外,在运动和悬置的独一共存中,更好地持守并敞开瞬间——音符,持续,节拍。这是一个关于希望的问题:不是一个为自身许诺可能之未来的希望,而毋宁是一种期待,它不期待任何东西,只是让一种永恒的触摸一再到来。这将一切和空无归于持续,归于已然逝去之运动的合并,或归入其追求的期待。它每每重复相同的开端:敞开,声音的起奏,让声音转调的那一个已经逝去并继续着,而不让其零点能够被固定下来。声音就是在这里回响的:它再次要求自身以便成为它所是的东西: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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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是对共振之希望的艺术:共振作为一种意义并没有意义,除非它在自身当中回响。它召唤自身并唤回自身,它每一次让自身自行想起音乐的诞生,也就是,一个世界在共振当中的敞开,而这个世界从主客体的编排中被夺走,被带回到其自身的丰富性,并且只在吟咏这种丰富性的肯定中产生意义,或拥有其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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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正在倾听的并不是一个聆听者(auditeur),并且,他是否精通音乐并不重要。当音乐倾听自身的时候,倾听便是音乐的倾听。倾听返回自身,它让自身想起自身,并且把自身感受为共振本身:一种被剥夺了一切自我主义和一切自身性的同自身的关系。不是“自身”,也不是他者,不是同一,也不是差异,而是转化和变奏,是当下的转调:当下在对其自身之永恒的期待中改变了自身,它总是紧迫的又总是被推延的,因为它不在时间当中。音乐是让时间的外部返回一切时间的艺术,它让对每一个时刻的返回成为一种倾听自身一再开始的开始。不可穷尽的永恒之轮回在共振中得到演奏——和倾听。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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