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洛狄忒赞歌

十一月 26th, 2013

让-吕克·南希

哦,神圣的一个,向我歌唱泡沫,波纹,酒色的海上波涛的浪花,也歌唱刚清洗了双唇的爱的泡沫,也歌唱留在歌手嘴唇上的泡沫,完结的歌声,碎裂的神话。

——另一首歌?那是不可能的。你说:声音已经消退。

——那是真的,但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向我歌唱留下的。

——但没有什么留下。

——那太容易了。

——承认那太困难了,你也知道。

——不,我不知道。

——那么不要歌唱。只是向前。

Aphrodite aphrogeneia,阿芙洛狄忒,诞生于泡沫(Αφρογενεια):根据柏拉图在《克拉底鲁篇》中记载的所谓“流行”的词源学,这就是她名字的意思。[1]当然,没有人相信,而柏拉图也微笑着述说。但阿芙洛狄忒是“喜欢微笑的一个”,或“欢乐地微笑的一个”。或许,盲歌手的命名,就来自这儿,Aphrodite philomeides,微笑的阿芙洛狄忒(Φιλομμειδης)。[2]

(赫西俄德称她为philommedes,“爱阳具者”[Φιλομμηδης]。[3]哪一个词隐藏在另一个词后面?哪一个词让另一个词微笑?)

平静的海面对你微笑,tibi rident aequora ponti。[4]卢克莱修在诗歌的开篇,也这样说道:你独自统治物性,rerum naturam sola gubernas。[5]

对万物的统治从“词源”(ἔτυμον)的微笑开始:真正的本源者的一个微笑。没有嘲笑或嘲弄的东西,只有一个微笑。这里的“词源”有许多的冒名者:我们发现主和果实,暴君和佛里吉亚人,伊特鲁里亚人和闪米特人,爱琴海和一切通过隐没,通过渐渐消失而开始的东西,在一次又一次的航行中,伴随海的翻搅的轮廓和深度,这么多岛屿之间的这片海。

她的名字也同另一个绰号或诨名一起被人使用:anadyomenus,从深处浮现,再次出现,或者,更确切地说,从高处抛落,一种如同一次飞升的洞穿。女神颠倒了深沉之物的意义。在她身上,沉没浮现,沉没就浮现;她升起并随泡沫飞升,在塞浦路斯的帕福斯的岩石脚下。不是阿芙洛狄忒从深渊中浮现,而是深渊从她身上升起。

而它还能是什么,如果对万物的统治随她留下,如果通过她,万物实现了其本源的进入,rerum primordia(万物的本源),semina rerum(万物的种子),如果在她身上有着一切存在之物的元素,一切的原子、生殖和传播的重力?原子的阿芙洛狄忒。

 

(你理解你所使用的词语吗?你不知道,对我们而言,它们就是战争和不幸的词语吗?)

 

没有隐匿的神。在这里,神恰恰是不隐匿者,未逃遁者,无秘密者。深渊升向倍增的表面。这不是神话,神学,或诚然,哲学的主要问题。Aphros是关于云的(在梵文中,abhra),但这朵云既不模糊也不掩藏任何东西。它是被大海触摸的天空的清晰。它是被泡沫洗刷的天空的清晰。

这个最大之清晰的点,天空和海水的一朵云,是诸神被剥光的位置,是不再有任何神的时刻。

无疑,“泡沫”的词源也是“隐晦”的词源。但在这里,词源同时作为深度被反转。Anétymologie,无词源学:意义不在预先衬托它的根部;它就在把它推向天空的表面。

阿芙洛狄忒对所有的神裸露。

 

表面不依靠底部:显现的正是底部,浮现的正是底部。泡沫的表面是诞生本身,它是诞生的女神,并且只有在每一个波浪的浪峰和边缘,在泡沫向之的流溢并扩散的每一个中空里,以这样的方式诞生时,她才是神圣的。

空中的鸟欢庆你和你的到来,哦,神圣的一个。(Aeriae primum volucres te, diva, tuumque significant initum)[6]

进而,深渊的这一显露不把任何东西置于泡沫之上。阿芙洛狄忒并不深沉,但她也不是一个灯塔(un phare)或一个菲勒斯,傲立于海上并触摸着天空。洞穿(pénétration)不照亮大海并扫视它;它只是渗透,让大海泛起泡沫。它是蒸馏其大海本质的海。阿芙洛狄忒让紧绷的、刺入的爱破灭。她是知识的落空,她不支撑理念的天国。她只触摸泡沫:她只泡沫的触摸。

这一切并不意味着,菲勒斯遭到了压抑。它同样不意味着,这包含了阉割。这不是乌拉诺斯的场景,泡沫不是精液,正如它是爱的每一次流动,每一滴汁液。

然而,这乌拉诺斯的场景:阿芙洛狄忒从流满了她自己血液的大海中诞生。阿波罗尼亚的第欧根尼称精液为aphroshaimatos,血之泡沫:血液成为了泡沫,aphrohemorrhage,一种魔力,menstruum universale(万能溶剂)。它是天空在海水中的泡腾,是同太阳融合的海。它不是一个断肢的场景。

那么,有阿提斯的场景,其中,因为来自伊达的大圣母神,叙利亚的祖母,西布莉的缘故,菲勒斯被割下。但泡沫的这一切割溶解了石头和青铜的刀锋,并且没有献祭。波浪清洗了高山,当一种性穿过另一种性时,没有什么被去除了。

爱阳具的(Philommedes),爱微笑的(philomeides),总是犹豫不决。场景总是不同。正是在这变形的场景中,每一个差异给另一个差异印上了其差异的标记。每一个差异进入另一个差异,超出另一个差异和它自身,而不返回或消失。从来不可同一又总是别异,一个灵魂和一个身体当中的真理。

阿芙洛狄忒把泡沫呈奉给菲勒斯。而在阿芙洛狄忒的崇拜中,它被人献上了一粒盐。神话或知识都无法把握任何有关这一呈奉的东西。一根菲勒斯不仅被浸透,它本身就是浸透;泡沫,不过是盐水的泡沫。塞浦路斯的大圣母神的最初偶像是性别模糊的。阿芙洛狄忒(Aphrodite)偶尔也变成阿弗洛狄斯(Aphroditos)。这不是菲勒斯/切除的配对,而是阴阜/阴茎的配对,我们普遍的,任何词源都不能衬托的雌雄同体。

双重的阿芙洛狄忒:女性,男性,没有混合或混淆。分裂的,倍增的,在本源处分裂,缺乏一切共同的尺度。一种双重触摸的无限之限定的微分学。从顶端到底部,又从底部到顶端,切断名字的性器,用一次无所残损的佯攻,避开了阿芙洛狄忒。一者和另一者,泡沫完好无损——触觉的魅力和时运。

“阿芙洛狄忒”这个名字远不是唯一的名字,诚然不是唯一神圣的名字,它的起源是如此地模糊不清,充满争执。但它或许是一个微笑的“词源”能够精确地述说的名字:波浪的摇摆,翻滚,和涌起,运动之上的运动,连续不断的回冲,海水拍打,尾流。海上的阿芙洛狄忒,引航者,Ποντια(大海的),Ευπλοια(一路顺风),阿芙洛狄忒。

 

(赞歌,你的诗节无用:你给我们一堆词语的浮沫,一杯泛着泡沫的酒,但宴会已经结束。音乐如今只是回忆,而无限的旋律迷失在雾中。我们被你的浮沫淹没了,我们感到厌恶。是时候沉默了。)

 

闪闪发光的泡沫好比明亮的星辰:亚斯他录,巴力神之母;来而复去的金星;苏美尔的昂宿星女神,阿斯塔特,巴比伦或尼尼微的伊丝塔,她用海的大浪说话;埃及的哈索尔,以七弦竖琴为角的母牛,载着太阳;犹太女王以斯帖,为国王在没药中沐浴了整整一年,避开了王国的暴怒。阿芙洛狄忒,越轨的女神,从一个民族到另一个民族,从一个节日到另一个节日,从一个名字到另一个名字,在周游的天空之记号下:caeli subter labentia signa。[7]因为那个女神,不再有任何的神。

晨星和昏星,赫斯帕洛斯和路西法,牧羊人的星,在一个地方升起,又在另一个地方落下,在狄奥尼索斯、赫尔墨斯、阿多尼斯,或阿提斯的怀中来去,哈尔摩尼亚的母亲,爱洛斯和安忒洛斯的母亲,得摩斯和福珀斯的母亲,埃涅阿斯和赫马弗洛狄忒斯的母亲。她在帕丽斯面前赤裸,并通过他的沉默,把海伦沉默地许诺给他。同时是祖母和女儿,荷马、福楼拜、弗洛伊德和奥芬巴赫。

赞歌,颂歌的颂歌,“我的佳偶,你貌美如得撒。”[8]这在耶路撒冷被人歌唱,向伊丝塔和塔木兹-阿多尼斯致敬。随后,不顾耶利米的愤怒,人们向化身为赤裸女神的阿斯塔特献上一块糕点。阿卡德的萨尔贡王不是像摩西一样被丢到海里又被伊丝塔收养?

阿芙洛狄忒,波涛中的万神殿,泡沫里的冥王府;一种不荫蔽任何灵知,缺乏任何有关拯救之亲密知识的圆满(πλήρωμα)。

 

(如同我们?

——是的,如同我们。

——不再有拯救,不再有救赎或信仰。

——甚至,不再有欢欣的理由,至多只有遗憾。)

不是知识或智慧,而是美。柏拉图会用爱洛斯的一切活力,来重新统一乌拉尼亚和潘得摩斯。[9]美从身体走向灵魂。但灵魂,为了变美,如何停止穿过身体?阿芙洛狄忒是通道。队列在乌拉尼亚的两座神庙——一座有菲狄亚斯的雕像,另一座有阿卡梅努斯的雕像——和潘得摩斯的神庙——梭伦在那里建起了妓院——之间来来回回。

(斯特拉博说,所有的巴比伦女人都遵守某条神圣的律令,在阿芙洛狄忒神庙的人群当中,她们同陌生人聚在一起。而陌生人给予的钱财会由女神来保管。)

乌拉尼亚只是男性的,而潘得摩斯超出了两种性别。至少,柏拉图是这么说的。但爱洛斯做什么,如果不以一切可能的方式,把一者置于另一者当中?阿芙洛狄忒如何划分两性?她只是它们的分配,在一者和另一者之间。阿芙洛狄忒是一分为二,而非合二为一。不是“双性同体”,而是一分两性,如此,没有二分就没有合一(最终,根本不能有一)。没有性是一或独一。阿芙洛狄忒不是一。双性的阿芙洛狄忒(Aphrodite androgunos)。她赤身裸体,总是对所有的神,对两种性别的神。

柏拉图与她保持距离。他更喜欢爱洛斯,他把爱洛斯当作一对勤劳概念的产物——爱洛斯和阿芙洛狄忒在同一天诞生。辛勤的爱,Eros philosophos(爱智慧):泡沫的孪生兄弟,撤入了思想的干燥。在干燥而坚实的大地上,一个人可以为漫长的旅程,建造坚硬的道路。

但柏拉图,理念之友,并不和“无理念的性”断绝关系。他寻找一位哲学的阿芙洛狄忒,并在蒂奥提玛的形象中找到。我们不知道她是谁,是否是一个虚构,一个毕达哥拉斯主义者的回忆,或宙斯的女祭司。关键是她说出了美的知识。但必须是一个取代阿芙洛狄忒的智慧而美貌的女人吗?谁知道蒂奥提玛有多美?荷尔德林因为想要这个知识而疯狂。

蒂奥提玛藏在苏格拉底身后,苏格拉底的丑保护着美本身。然而,柏拉图爱美——他爱它远胜于他所能说。所以,蒂奥提玛,唯一的女性的柏拉图,化了妆的苏格拉底,以她的缺席,挤满了我们的记忆。

但美为何从不放开我们?当一切皆丑的时候,留下的关于美的东西就是一段记忆。为何美是不可追忆并且没有历史的?为何柏拉图渴求美的谈话?

(赞歌,美的思想,不再歌唱;让笛手沉默并告诉我“其叛逆被如此赞颂的这强大的阿芙洛狄忒”的法则。Ataktos Aphrodite,不服管治的阿芙洛狄忒,什么是她的命令,规则,无尺度的尺度?告诉我,如果你可以,这样一个思想的言说。给我这赤裸的句子,失语的阿芙洛狄忒。)

阿芙洛狄忒:她的名字从词语的浮沫中出现,从它们的泡沫中浮现。一个完美地专有的意义,它在形象中编织,它浸透于虚构,它从词语之爱,从意义之爱中涌出,它从语言的无穷无尽的不当性中涌出,既让我们高兴,又让我们失望,那样的来回往复承载着我们或把我们带走。

(仿佛一个人要说:阿芙洛狄忒[Aphrodite]来自非洲,来自格言[aphorisme],或丑陋之物[affreuse]。显然,一个人不会说出一句假话,因为它被完全地归于词源。)

从别处,从所有地方,岛屿和海岸线的女儿,她把希腊人置于大海并送别海伦,海伦被所有的国王追求。在她敢于去玩的游戏中受伤,她把她亲爱的特洛伊人,阿喀塞斯,推向了埃涅阿斯,Aeneadum genitrix,埃涅阿斯族之母。

她置换并混合了原则、和谐、快乐和力量。她把来自远处的民族远远地带离了他们的本源,他们承担着神秘起源的痕迹,转瞬即逝的根基,在一瞬间被发明并把握,镀金的宫殿和孔雀。她真正的庙宇是由无数神庙和秘密走廊构成的泡沫的城邦。但和着满载奴隶和战利品的三层划桨战船的节拍,在军团士兵的脚步中,爱的帝国宗教的时代到来。

阿芙洛狄忒被基督驯服,收纳了。抛入深处和无限的高处。大地和天空——从她无论如何刚刚走过的大海上撤回。

一个人可以想象这轻柔的脚步,阿提斯的弟兄,在泡沫当中?不:所有的神随他而去。一个流亡的世界的降临,漫游,大迁移,关于关心和关注。来回往复的终结:历史在路上走。

阿芙洛狄忒返回,重生为神之母。明智如一幅图像,准备好了爱和肉体的绘画,一个年轻文化的已然古老的、枯萎的烦恼。在神的守寡中,通过哀悼而重生。但阿芙洛狄忒从不是一个寡妇,正如她不是一个处女。我们还没有理解吗?我们该怎么说?

这是一个古老的事情,我们最钟爱的传统:希腊人在他们的深刻性当中是肤浅的;他们用一种平静的微笑来进行他们的哀悼。他们不暴露他们自己。或者,更确切地说,暴露他们自己,同时就是一种隐藏他们自己的方式,隐藏于安详的裸体。阿芙洛狄忒是美惠的女王:仁慈编织了她的衣裳。面纱,皮肤,肌理,酒色之海的反射,乳房,大腿,头发,还有微笑。

阿芙洛狄忒,希腊人中最希腊人的,也是最难以认别的。开端的,希腊的,又有些闪米特的。特洛伊的,巴比伦的,叙利亚的,埃塞俄比亚的,犹太女人,阿拉伯的。海伦在希腊长大,被带到了东方,在埃及迷失,被带回到西方。混血的阿芙洛狄忒。她身上没有“种族”,更不用说诸神的种族了。

诸民的泡沫连同他们词语的泡沫,连同他们海岸上和船桨下波涛的泡沫。他们白昼的泡沫:想象言语和仪式,航海和疲乏的七千年,从安山岩,从模糊的性别,到我们,我们在一台计算机的明亮屏幕上追溯其名字的泡沫之痕。

(在斯特拉博,有二十六个城邦和仪式的位址名叫“阿芙洛狄忒”,包括阿芙洛狄忒城,那里养着埃及的圣牛,离克罗科第洛波里,和拉丁语所谓的维纳斯港[Veneris Portus]不远。)

他们黑夜的泡沫:女神指引着他们的性器,他们的爱抚,让他们在涂着肥皂的石头上安睡,在她的手中握着她的双乳,在她的衣裙上暴露——阿芙洛狄忒,用她美妙的脖子(perikallea deire),和宏伟的乳房(stethea imereuota),“银河,哦,璀璨的姐妹/迦南的白色溪流”,[10]融合之液体的颜色,混合了言语、鲜血和传说。想象不可想象的时间之夜,在我们面前若隐若现的无厚度的深渊,诸神和众生的欢乐(hominum divumque voluptas)。[11]

 

(我们厌倦了这样的想象。你自豪地宣称的是哪一种共融?

——你什么也没理解。我只说一种坚韧。

——那不是可笑的吗?

——请允许我微笑。)

 

神话如今被打断了。它们没有消失:千年来,我们一直在其泡沫的尾流中嬉戏。但神话不再说它们理应述说的东西(或我们说它们理应述说的东西):这个从事物本身当中说出的话语,从简单者或根本者(原子)当中说出的话语,一个自然,一个世界的这种述说,一个在语言和符号中被重新部署的起源的述说。神话不再述说这个根本的话语;诚然,它必须不再言说。一个时代降临于我们,其中,一个起源不再可能宣告自己,除非是暴怒地只用一种停尸房的语言。神话已经变成了种族的意志。

这也是为什么,存在着不平静的哀悼,存在着既无微笑,也无诗歌的暴露。一个凝结的泡沫,阿芙洛狄忒的色情狂,以及折磨和饥饿的淫荡。无物或无人给出理性或美惠。

神话不再言说产生意义并展露世界的生殖的话语。它不再言说其自身之意义的话语。神话已被打断意味着这种意义的模式已被打断。意义的打断:在这里,十分简单地,是名为“西方”的时代。

被打断的神话不再像它曾经神话地那样来言说(正如我们认为它言说的:因为塞浦路斯的偶像事实上没有告诉我们任何有关它们所宣告的东西,如果它们还曾宣告了什么的话)。

并非不再有什么东西可说,或天启的沉默已经降临。从神话被打断了的位址上,一种声音可被听闻。这个位置不过是神话的表面,其意义的深度就在那里终结,阿芙洛狄忒的泡沫。

意义不再被给予,如果它曾被给予。但词语的泡沫暗示了意义。某种湿润的,无处不在地滑动,消失,潜行,蒸发的东西。一种意义总是和另一种意义,和某种并非意义的东西,和某种别的东西的意义,相混合,一种混杂的意义。但意义的混种不是另一个神话。它是我们全部之所是,一种平凡的、不可再现的混合物,某种如此普遍的东西,但又像一个有七千年历史的无定形的偶像一样地遥远。关于杂交,没有任何实在的东西;混种不是另一个深刻的办法。它毋宁只是混居之人,是同神混合的人,同女人混合的男人的极其缓慢的运动。从相抵的双唇中忠实地说出的含糊之词的唾液。

向我歌唱泡沫的意义。

 

向我歌唱泡沫围绕的岛屿,你在水中央的陆地。塞浦路斯的女神,那里有三个城镇承担着你的名。陆地不是干燥之地,它也不被孤立。它的土壤被沐浴,被浸透。泡沫在那里收集并形成一个表面和一个皮肤:chros. Amphi deleukos aphros ap’athanatou chros。来自年轻女孩的不朽的皮肤:toi d’epi koureethrephthe。皮肤和色彩,色度(chroma)。

阿芙洛狄忒是一座岛。所有的岛都是阿芙洛狄忒,但她的岛拥有塞浦路斯的名字。有色的阿芙洛狄忒拥有铜的色彩,chyprios chalcos, cyprium aes, cuprum。只有来自塞浦路斯的金属包含了镉、炉甘石、硫酸盐和灰烬。波西多尼证实了这点,而斯特拉博跟随着他。整个的东方过来寻找铜;克里特岛和埃及也是如此。迈锡尼人来了,腓尼基人,叙利亚人,还有波斯人。他们来了,他们挖,装满了他们的船,占领了城镇,建造堡垒和仓库。希腊人来了,罗马人,塔苏斯的保罗。拜占庭人,阿拉伯人,理查德和查理一世,圣殿骑士团——他们都来了。还有威尼斯人,蒙特伊的厄德,土耳其人,英国人。他们来了,他们走了,他们又回来。

铜色的阿芙洛狄忒,古铜色的,双刃剑和盾牌的颜色。战争中的塞浦路斯,东方和西方的海,承载着所有大陆的掠夺、仇恨和创伤。我们再也看不到泡沫的微笑,既不在这里,也不在别处的海,沙漠外边的海湾。一个士兵说:“当你是孩子的时候,你以为它好玩。它不好玩。”

 

(不再有胜利的赞歌。时代让一切的歌声沉寂。没有传奇的战争。)

 

(留下的,朦胧的声音。)

升起的深沉者是诞生。泡沫总在浮现,只是浮现。阿芙洛狄忒没有诞生:她就是诞生,是向着世界涌现,是出存。

诞生要求泡沫。混合和湿润是必要的,如果物自身要诞生——以其独特的形式。“湿导致了干所采取的形状”,亚里士多德说。

恩培多克勒称出生地为“阿芙洛狄忒的被修剪了的草地”。花园女神,Aphroditeen kepois。草之海,海草,海藻,马尾藻,巨藻,莴苣,光亮的毛发,浸湿的绒毛,裂缝敞开。来到表面的,吐出泡沫的,是一道裂缝。裂缝不是海藻中的一个切口,而是一个分叉,温暖的泡沫上的一颗果实,一颗半开的无花果。这是被上涨的海水舔舐的双唇。诞生:存在的名字。被遣送,来到敞开之中。

狂暴的海在笑声之上堆叠笑声:埃斯库罗斯称之为kumaton anarithmon gelasma,波浪的各式各样的笑声。

一道裂缝,但没有深渊,海湾,或深度。Hystera,背后的,底部的东西,向前而来。Hysteron proteron(倒置法),一种也被认作子宫学的修辞形象。女神的言语是没有苦恼或权力的泡沫的一种温和的歇斯底里。一个没有力量的神,analkis theos,她流出了灵液(ichor):出血的时候,其闪亮的流动并不招致死亡的永生之血。

正是水上的一次飞升,在水的表面展现的裂缝的诞生。

 

还有mastos,乳房:乳房的诞生。再一次,词源属于湿润或潮湿的东西。湿的,流动的,溢出的。醉的。无意识的,aphrosune。塞浦里斯的醉:精力旺盛的存在。Uber,乳头,慷慨。再一次,酒色的海面上的一个微笑。而男人羡妒女人的乳房中端庄的隆胀,安详的抬升和放弃。

乳房,波浪,褶子。波,粒子,光。这是动词“以光速传播”的主语。乳房像光一样诞生,如同天空和大海的褶子当中的黎明。阿芙洛狄忒有着光的眼睛,ommata marmainonta,有天赋的阿芙洛狄忒,chruse Aphrodite

褶子让生存的出现倍增。褶子不是存在的褶子:褶子是存在本身。

在乳房的顶端,一切都屈服了。在所有的点上,在所有无根基的抬升中,一切都屈服了,蜷缩了,展露了。撑起女神乳房的衣布的褶子,poikilon,绣着多色的图画,一切都在其中被轻柔地重新描绘,出于爱。“爱”:爱没有神秘。

 

阿芙洛狄忒思(pense);她重重地压在(pèse le poids de)泡沫上。这模糊的重量不并压在深度上。女神班豹蛱蝶(argynnis aphrodite)是一种在北美被人发现的光彩夺目的蝴蝶。一种轻飘飘的,并不标出疆界的飞翔的重量。它劈开海藻,波浪,但把它们混合着留于泡沫的绒毛(aphrokomos)。

不是“经由深刻的肤浅”。辩证法瓦解了,泡沫所融化的神话也是如此。浮木,乳头,萌芽,海浪所冲洗的贝壳。

大海的伸展,在所有感觉和所有方向上延宕,接触着清晰的天空。

如此的清晰并不让人盲目,但在感觉的这一赤裸的诞生中,又没有什么可以指导一个人自身的东西。既没有语法,也没有逻辑,既没有信仰,也没有政治。

意义的这一狂乱的飞行返回了我们,意义必定是本源,既完全一样的,又彻底变了的:开端的惊恐,我们晦暗之深渊的记忆,被泡沫所漂泊,被置于水上,被波涛的浪峰所称重,所轻轻地拍打。


Jean-Luc Nancy, Paean for Aphrodite, 原题为“Péan pour Aphrodite”,发表于Poandsie,1991年,第56期;再版于让-吕克·南希的《思之重》(Le Poids d’une pensée, Quebec: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Grenoble / Les Editions Le Griffon d’argile, 1991)。

[1] 柏拉图,《克拉底鲁篇》406d:“有一种开玩笑式的解释……阿芙洛狄忒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她在海浪泡沫(ὰφρός)中诞生,依据赫西俄德的权威可以接受这种解释。”见《柏拉图全集·第二卷》,王晓朝译,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89页。(译注,下同)

[2] 见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对阿芙洛狄忒的描述,中译多略去“微笑”一词。

[3] 赫西俄德,《神谱》200:“因她由性器而生,由被称为‘爱阳具者’。”(ἠδὲ φιλομμειδέα, ὂτι μηδέων ἐζεαάνθη)译文选自赫西俄德,《神谱》,王绍辉译,张强校,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29页。另见吴雅凌撰的《神谱笺释》:“‘爱阴茎的’,本意‘爱笑的’,赫西俄德顺沿自己的叙事脉络,以颇不寻常的方式来解释该词。这一说法的戏谑意味,曾经让不止一个笺释者怀疑。”(北京:华夏出版社,2010年,第218页。)

[4] 卢克莱修,《物性论》(De Rerum Natura)序诗第8行:“为了你,平静的海面微笑着。”见《物性论》,方书春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年,第1页。

[5] 《物性论》序诗第21行:“只是你统御着宇宙。”同上,第2页。

[6] 《物性论》序诗第12-13行:“天空的第一群飞鸟,为你所迷,/就歌唱你的到来,啊,女神。”同上,第2页。

[7] 《物性论》序诗第2行:“在悄然运行的群星底下。”同上,第1页。

[8] 《旧约·雅歌》6:4。

[9] 见柏拉图,《会饮篇》180d-e:“如果阿芙洛狄忒只有一个,爱洛斯也就只有一个;如果阿芙洛狄忒有两个,爱洛斯也就必定有两个。谁能否认这位女神有两个呢?一个比较老,是天帝乌拉诺的女儿,没有母亲,我们把她称作天上的;另一位比较年轻,是宙斯和宙尼生的女儿,我们把她称为凡间的。与这两个女爱神相配合的有两个爱洛斯,应该一个称为天上的爱神,一个称为凡间的爱神。”选自《柏拉图对话集》,王太庆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年,第300页,有改动。

[10] 见阿波利奈尔的《失爱者之歌》(La Chanson du Mal-Aimé)。

[11] 见《物性论》序诗第1行。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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