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德里达的信:论书的问题

十一月 30th, 2013

雅贝斯

“……我已逐渐地试着把哲学置于舞台上,在一个它无法抢戏的舞台上。”

——雅克·德里达

言说,保持沉默,已经唤起了差异。

在整体为空白的地方,碎片亦如是。

一滴血,书的太阳。

我们已把纵火的权利赋予了引燃的文字。
词语是火焰当中的一个世界。

上帝永远在其名字的四团火中燃烧。

哦,白昼在转瞬即逝的白昼内永存。

“今夜,如同每一夜,在我的烛光下,我用掘出的词语填满了几张未熄灭的纸。
“上帝,在我桌子的另一边,创作了他的书,而书的烟气笼罩着我:因为我的烛焰就是他的笔。
“我的书不久会是什么,若不是他的一张纸上的一丝灰烬?
“书写没有受保护的禁区”,三个世纪前,一位不被赏识的拉比写道,他的名字,我不会揭示。

他还写道:“在每一个词语里,一面火墙把我和上帝分开,而上帝,同我一起,就是这个词。”

从来不会只有一本书被许诺给火,所有的书都被献祭给了书。因此,时间在时间的灰烬中被写下,而上帝的书,在世人之书的疯狂火焰中被写下。

火:欲望的贞洁。

如果,在回应《弧》(L’Arc)杂志发出的关于你的一个专题的邀请时,我已经决定在其纸页上直接给你写信,那是因为我抵达了书写实践当中的一个关键点,抵达了对(陷入了生成词语和书的危险点的)文字和符号的一种持续追问的中心——以及通常至黑的夜,在那里,我只能用对话的亲密声音对其他人谈论——或者谈论其他的人,这种声音饱含我们对另一种声音的倾听,另一种,正如我们知道的,曾为自身打破了沉默的声音。

但那也是为了控制我对这一事实的苦恼,即对很多人来说,对词语的追问已突然变成了一场被操控的,表面上大胆的游戏,一种对无法被正面采取的东西的巧妙挪用。

编码是已知的,被传达的,而我们的阅读就基于它,基于这种知识,这种对被写下者的自信。一种被召唤的阅读在文本的层面上敞开。但哪一个文本?因为,一旦被草拟——我应用这样的阅读构成我的书写——文本就不过是一个被提前接受了的理论的应用,是一种具有其全部的微妙组合与图式的被采纳了的方法的运用,其后果对我们而言是无法测量的,但我们无论如何又把我们的书建立在上面。

空白的纸页不是一张我们必须适应的表格。它无疑会变成这样,但以什么样的代价?

因此,我们时代的重要作品在绝大多数的时候被理解为一种通行之狂热的一部分,并且首先通过我们已从它们当中得出的东西,以及我们从我们可以欢乐地提及之事中记得的东西,来看待的。

在海岸的最遥远的边界,我们立起一个灯塔:石塔和信号灯。我们成为了它光荣的看守人,但忘了信号灯的唯一目的是用它的光线扫射海面并引导船只穿过黑夜抵达安全港湾的锚地。

书的运动是多情而好斗的波涛的运动,波涛被笔所照亮,正如被黄昏中的探照灯所照亮,书写在黄昏中展露,而它的叹息、咆哮、哭泣和喘息都远远地被灯塔看守人和作家所记录。
这就是为什么,不存在文本的——唯一的——愉悦,也没有厌倦,恐惧,或暴怒。我们不能只紧紧地抓住那些暧昧的瞬间,当文本的绵延——否则文本就不会是文本——面对一切被人感受的仇恨和欲念,面对一切由波涛和词语所喷涌并流溢的属于我们的精液和鲜血,成为了至尊的证言。

我们总是从一个被写下的文本出发并返回一个将被写下的文本,从海到海,从纸到纸。船,同样,或许是一个被探照灯所捕获,瞥见,追随的执迷之词,然后,它消失了,但仍萦绕着我们,正如它萦绕着矩形的纸页,或萦绕着海洋那随其航道,随一道创伤中分泌的浪花而变白了的部分。
光束!我的心总已把灯塔看守人的形象同云梯上消防员的形象联系了起来:一个试着熄灭一团火,另一个,试着照亮大海。两者都让我们看见死亡。

这么多建筑在水下燃烧。
日与夜是灰烬的一个并且是同一个赌注。

离开书,我们并不离开它:我们栖居于书的缺席。同样,在其共享的,只为他们可读的空间外部,看守人在其灯塔的脚下,而作家离开了书桌。
书的缺席位于词语之前和之外。但它也被写于书写的边缘,作为书写的抹除。

书写的姿态,首先,是在干渴的标志下进入一场冒险的胳膊和手的运动。但喉咙干涸,身体和思想全神贯注。只有许久之后,我们才意识到我们的前臂在纸页上标出了书写和我们自身之间的界线。一边是词语,作品;另一边是作家。它们徒劳地寻求沟通。纸页仍在见证两段无尽的独白,而只要一边出现了沉默,那即是深渊。

我们的前臂约束并抑制我们。四处,词语在耗费。我们以为当我们拿起笔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抵达一种令人欣慰的完满和统一。但随后,一切都变了。被我们自己的大胆从我们自身当中切断,被剥夺了我们的归属,男性的本能反应要试图掌控墨水的这一反叛的声音并将它据为己有。
被抄录的词,我们天真地以为我们已经逮捕并拘禁了它,但它为其永恒之夜的空间保持着其自由。目眩的自由,让人惊惧,让人担忧。

透过栅栏,透过书的线行,我们看着词语在它自己的广阔领空中展翅。因此,它首先以空虚直面我们;当然不是为了还原它,而是为了感受其无限的眩晕。在一切想象之围闭的内部和外部,开始并终结了处于永恒之开端的书写,开始并终结了我们对一个绝对者的激情追问——那个绝对者就是书:它最终只是时间之外的白色地基,自破晓以来,我们有限之词的阴影便一直在那上面跳舞。在一切仍有待说出的地方,死亡达到了全盛。

对一个文本的阅读包含了多种程度的暴力;这是充分的警告:房子里有危险。

只有在碎片中,我们才能读到不可度量的整体。因此,正是通过参照一个伪造的整体,我们抓住了一个碎片,它总是再现了整体的已被接受的传统的部分,但同时又更新着对其开端的挑战,并取而代之,成为了能被揭示的一切可能之开端的开端。

眼睛是多产之“解构”的指引和灯塔,这种“解构”在两个方向上运作:从整体走向最终的碎片,以及从最细小的碎片,经由其自身的废除,通过其自身逐渐地隐入压倒性的碎片化的空无,而走向这一整体的恢复。眼睛奠定了法则,眼睛就是法则。不可见者在一切可见之物的背后声称拥有我们,仿佛它的缺席只是隐藏在显现之中心的东西——或向我们隐藏了无论如何显现的事物——而沉默,不过是在被说出的词语内部不被说出的。

我们把我们对这种不可见性,对这种沉默的意识,归于书写的哪一个运动,哪一个举止——或放逐?仍有待看见的东西,在沉默背后许诺了一个声音的东西,让我们着迷。书写的领地是双重的。书的位置是一个永远失去了的位置。

思考你,思考你的追问和你对书的被追问的理解,思考你的诸多道路,那是一条道路,但标志着重要的弯曲和转折,仿佛为了前进,我们真地只能从一开始就接受,我们必须返回我们的起点,一切启程的点,并反过来问我自己,这个燃烧的问题:什么是书?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卡巴拉主义的拉比对这个最恰当、最紧迫的问题提出的回答。(这个拉比,我向你保证,知道的关于我们所谓书写的东西比你所能想象的更多,或许,他对此一无所知,更专注于象征主义,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把这个回答从其原初的神秘意义中转移出来并递交给你的自由反思:书是“火之黑色刻入火之白色的东西”。白火之上的黑火。被献给符号的神圣羊皮纸和世俗纸页的无尽消耗,仿佛被托付——签署——给书写的东西只是一场火焰的游戏,火之火,“词火”,你在最近的一次访谈中说。相信死去的事物会得到净化,以便在一种对净化之死亡的欲望中重生,由此,词语增加了其自身的一个先于一切“被延宕”之阅读的时间的可阅读性,而我们现在知道,“被延宕”的阅读就是对一切阅读的阅读;时间被永远地保存于被废弃了的时间内部。

能否对作家而言,一切都发生于一本之前的书,而他看不见这书的终点,这书的终点就在他的书中?但尚未发生的无发生了。书在门槛上。这也肯定了你珍爱的计划,你宣称的进程,其抱负会作为一个悖论击中我们,因为它既是瓦解道路的问题,也是建造道路的问题,仿佛它只能在这些相继的持续中并通过这些相继的持续而存在。

那么,你的“解构”只会开启无数的火,而你的哲学家们,你的思者们,你钟爱的作家们会在他们的书写中帮你传播:“瓦莱里提醒我们,哲学是被书写的。”对柏拉图而言,书写是“解药”和“毒药”,是一种“药”,他视书写为可疑的,但他的怀疑也在书写当中。

一切再次被书写所开动——被书写唤入了问题。当我们言说之时,什么也没有被如此完整地说出,以至于它无法以不同的方式被重述。因此,言说是一种启示,带着进一步言说的承诺。解构也在这个层面上运行,筹划并准备着这样的时刻:言述分裂了,并被其经过调谐的对立面所中性化:
“因为不受限制者本身已经成为了中性之肯定所宣称的限制,而中性的肯定,总是从另一边言说,在词语中言说。”
因此,你的所有书都反思着另一个,并且,背靠背地,反思你钟爱的例子。

你总是,带着无比的严格,追问任何被人想当然的事。在你的书写中立刻说服了我的东西及其所传达的决心,在你克服一切阻碍并把握不可把握者的深刻尝试中要求得到我们之敬意的东西,是对贯穿你整个作品的风险的完全之接受,如此的风险让那些想让你做出明确解释的人筋疲力尽。而在其制作或毁灭的过程中,书迫使我们在其演化、表达和抛弃的每一个阶段上采取的,也正是这样的风险。

如果,从黑格尔,“书的最后一位哲学家和书写的第一位思想者”开始,从胡塞尔,尼采,弗洛伊德,海德格尔(既是最亲近的也是最遥远的)开始,当你遇到了马拉美、巴塔耶、阿尔托时,你便极其自然地在你的道路上止步,那么,我想,这与其说是怀着有朝一日能封闭圆环的疯狂渴望,为了扩大你调查的领域,为了扩大你被铭刻和被转写之焦虑的领地,不如说是为了增加你追问当中的深不可测者的意义。因为书写的问题的确在深渊的基础上升起——同样还有存在的问题,两者被铆钉于彼此。

一切看似发生于一场象棋游戏。但我们能诉诸什么样的策略,正如马拉美所说,当棋盘是全然白色之时?在游戏的一切可能性都从游戏者身上被夺去的地方,还能够设想什么样的游戏?在这里,在这个点上,冒险开始。

白不是安息的色彩。你知道。你也说过。白中这么多贞洁的血。欲望和创伤,亲吻和战斗在其中溶化并淹没。但凡我们紧抓的纸页自身不是空虚,它便是空无的一种迷狂或恐惧之化身的“处女膜”或“耳膜”,被笔所刺穿。快乐或献祭得以完满的时刻,肉体的行动继续,而沉默因此充满了古怪而纤细的声响。

然而,书写所承担的一种反书写——其令人心烦的相反者或对立物,与之冲突,与之决裂——在反射溢满了泛沫之波浪的地方,试图统治书写。但已有海滩,沙地,对一道被复制之踪迹的渐渐侵蚀只是一个问题留下的敞露的大胆的印记。沙滩被海的“白血”淹没;踪迹,被淹在血中。灭迹不过是一个写满了,覆满了脚印的荒弃码头上的血浪。

“打破了沉默,语言实现了沉默想要但无法获得的东西”,梅洛-庞蒂写道。因此,正是从破损中——死亡中的破损,死亡的破碎,只是从让它显现之际使之有死的致命裂缝中,诞生了书的问题。被置于虚无,被置于空虚的问题。围绕着空虚的问题,群集着疯狂的词语,词语纵然无能,却是问题的主宰。

“追问意味着能够等待整整一生”,海德格尔写道。书写问题,追问问题的书写,甚至更为紧迫。它要求超越,超越光,超越生命,进入光和生命,但那是进入其荒漠的区域——荒漠难道不是问题的尘埃?——被气喘吁吁的疑问迫入死亡,被思想的隐居之清澈,被人的声名狼藉的词。
沙只回应沙,死亡,只回应死亡。
你的“边缘”没有可靠的轮廓;你的“多重立场”“散播”。要得安慰意味着转身离你而去。你焚烧立于火焰身旁的东西。很少,太少了,以如此的强度过着书写的生活。“整整一生”诚然不足以让火平息。

你反对一切的压迫,尤其是为了书,反对文字的压迫;因为文字或许是一个从本源中转离了的本源,被它和一个所指的联系转离了,它不得不协助承受所指的重量。
那么,一个文字,差异(différence)一词的第七个字,就和字母表上的第一个字,秘密地、沉默地互换了。这足以改变文本。
你已频繁地解释了这个新词。它摧毁并创造了一个空间,那里的一切都在它面对,在它向其潜在之差异敞开的时候,通过延宕它而被取消了;也就是,在它向那个东西敞开的时候,那个让它在其文本的复写中永远同其自身相对立并统一的东西。

“延异”(différance)一词在此是矿的同义词。矿,用来描绘的石墨;矿,地下的财富;矿,爆炸。
因此,“延异”所创造的空间既是一个留下踪迹的空间,埋葬法老的金字塔——“象形差异的金字塔似的沉默”,“我们无法使之发出共鸣的坟墓”,但我们也无法侵犯,用炸药从内部摧毁,因此向下进入矿中意味着一种向死亡,向世界之夜的下沉,以便带着它的财富逃跑——也是“玩弄一个没有词语的词语,一个没有名字的名字”,一个诞生符号的黑暗的、致盲的缺席——“符号在当下的缺席中再现了当下”——当时间是时间中的一个褶子,一个黄金的时间,书写在那里移动。
进而,“延异”这个词,延宕的在场——“当当下并不呈现我们所指称的它自身时,我们便采取符号的迂回。我们接受或制造一个符号”——在此也是希腊货币的一种等价物,矿(mine),并且——为什么不呢?——也是mine的等价物,在法语的特征、相貌游戏、痉挛以及词语所指的一切意义上。
作为“一个不完满的,不简单的本源,差异的被结构起来的延宕的本源”,“延异”通过把自身从时间中分离而同在场相妥协。在场的时间不是当下的时态,而是时间的偶然、期待和折磨,是投向时间的注意力,而它的恶习就是书写。
而在它作为货币之处:一个储藏并浪费被如是简化之符号的的地方。
一个字母会包含整本的书,整个的宇宙。对书的阅读就意味着,在这些纸页里,对一个把我们带向最远之点的字母的过度阅读。因此,正是在我们拥抱我们之差异的距离中,在我们遭遇“延异”的迂回和往复中,书将自身呈现为一本在纸页所散播的缺席上印成的书。一种缺席的缺席,被在场所遣散,所拆开。

一道闪光分开。一边是火;另一边还是火。“火的黑色”是面对清晨之白色大火的夜晚之火。在这两团火之间——为了一秒钟的那部分空间,火焰婚礼的时间——浮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书中词语的声响只是火发出的声响,姿态成为了火焰的杂音。

“哲学的话语总是在某个时刻迷失。或许它只是一条遗失并迷失的不可更变的路。那越来越弱的喃呢也让我们想起这个:它走它的路。”

——莫里斯·布朗肖

……它只是走它墨水的路

(lightwhite 译)

分类目录: 边缘之书 | 标签:,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