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另一次启程

一月 19th, 2014

让-吕克·南希

一个身体(corpus)不是一种话语,并且,它不是一种叙事。所以,一个身体是我们在这里需要的东西。在这里,有某种东西类似于允诺,即允诺这必须包含身体,应当包含它,几乎立刻地。所允诺者并不服从一篇专著,或某种要被引述和复述的东西,或一个故事的人物或背景。事实上,它是一种保持沉默的允诺。从身体而来,并且把身体从其意指的印记中物质地减除了的,“关于”身体的沉默:并且,在这里,在被阅读和被书写的纸页中,这么做。身体,不论好坏,都在这一页纸上彼此触摸,更确切地说,纸页本身就是一种触摸(attouchement)[我正在书写的手的触摸,还有你正捧着书本的手的触摸]。如此的触摸是无限地间接的,延宕的——机器,媒介,影印件,眼睛,还有其他的手,全都介入——但它继续着,作为一道细微的、顽固的、精致的纹理,作为一种在四处被打断并追求的接触的无限小的尘埃。最终,在此时此地,你自己的目光触摸那和我的特征一样的踪迹,你阅读我,而我书写你。这在某处发生。某处之“某”(quelque)缺乏一种突然传送的性质,就像传真机那样。问题与其说是传真机和相似性,不如说是迂回和不相似性,调换和重新编码:“某处”经由某种极其漫长的技术回路而被分配;“某处”就是技术——我们的离散的、强有力的、被散布的接触(contact)。如同一束沉默的火花,如同回路的一次暂时的悬置,一种允诺的触摸:我们应对身体保持沉默,把它留给它的位置,书写和阅读只是为了把其接触的位置离弃给身体。

因为这个允诺从来无法被人做出或保持——并非它不在某处坚持——我们需要一个身体:一个目录而不是一个逻各斯,关于一种经验的逻各斯的细目,没有先验理性,关于零碎之物的一份清单,任意排序并且完整的,关于片段和碎片的一种结巴,各部分彼此独立(partes extra partes),一种没有连结的并置,一种多样性,一种并不外爆或内爆的混合,边界模糊,总是可以延展……

身体(corpus)的模型是法典(Corpus Juris),由基本法、法规汇编和其他法令组成的一个集合或汇集,包含了罗马法的全部条文。身体既不是混沌的,也不是有机的:它不落于两者之间,而是在别的某个地方。它是来自一个异空间的散文,那个异空间不是深渊一般的,体系化的,有根据的或无根据的。它是律法的空间:它的根基从其位置上悄然滑走——律法之法本身总是非法的。律法调查每一个案子,但它本身却是其基本法的案例,既陌异于上帝,也陌异于自然。身体遵循一个在案例之间穿行的律法,一种关于法则和例外,要求和贬损的离散的连续性。司法权(juridiction)不在于宣告律法的绝对,或揭示律法的理性,而在于说出律法在这里,在那里,在此时,在这个案子里,在这个地方,能够是什么。这是……(hoc est enim…):其措辞是地域的,隔空的,界化的(horizontale),措辞不是关于律法的存在,而是关于它在这个案子里的实践、权限和能力。但案件没有本质或先天综合:只有连续的理解,偶然的轮廓,修正。在这里,以一种本质的、无所不包的、唯独的方式,存在论是模态的——或可更改的,或不断更变的。而这样的书写就是一个身体

身体同样如此:身体的空间是律法的空间,正如律法的空间是根据各个案件被安置起来的身体的空间。身体和案件彼此符合。每一个身体都拥有一种其专有的管辖权(juridiction):“这是……”(hoc est enim…)。

因此,我们需要一个身体。一种不安的话语,带着一种偶然的句法,一种意外的变格。偏向(clinamen),一种易碎的、分形的散文,倾向于偶发。不是意义的身体-动物(corps-animal),而是身体的场域性(aréalité):外展的身体,包括死人的身体。不是尸体——身体在尸体中消失——而是这个在其空隔之离散性当中,作为死者之幻象(mort paraît)的身体:不是死人的身体,而是作为一个身体的死人——别无其他。

我们需要一个身体:一种和死亡的话语无关的死者的书写——只有这个事实,即身体的空间不知道死亡(被废除了的空间的幻想),只知道每个身体就是一个死者,一个死者,同我们分享着其“在此栖居”(ci-gît)的外展。不是一种“死而在”(être-pour-la-Mort)的话语,而是死者的界性书写(lécriture de lhorizonatlité)作为我们所有身体之外展的诞生——我们所有不仅仅(plus que)活着的身体。身体:我们只需能够收集并重述身体,一个接着一个,不是它们的名字(这不完全是一座纪念碑),而是它们的位置(lieux)。

身体会是墓地的测绘学,我们从墓地里到来,墓地还没有填满腐烂之物的令人石化的美杜莎式的幻影。一种地形测绘学(topographie),一种摄影术(photographie),关于墓地的平静,它并不可笑,而只是强有力地为我们身体的共通体腾出空间,它打开了属于我们的空间。这并不意味着书写没有悲伤——没有焦虑,或许,只是不无悲伤(或痛苦),也不无喜悦。身体:一些散布的、不同的指涉点,不确定的地名,在一个未知的国度里被抹除了的斑块,一次从来无法预料其在异域当中的踪迹的旅程。一种关于身体的书写:关于一块陌异的土地。不是作为存在(Être)的陌异者(Étranger),或作为他者本质(Essence-Autre)[及其致死的版本]的陌异者,而是作为国度(pays)的陌异者:这样的疏远,这样的移位,乃是每一片土地和每一个位置上的国度。国度:不是疆域,区域,或土地,而是我们所穿越的外展,我们穿越它们而不把它们聚为一个纲要,或归到一个概念下面。国度总是陌异——而陌异者作为国度,区域,环境,通道,十字路口,风景的敞开,意想不到的浮现,误引的道路,向着无处动身,启程,回归。身体:一种书写,它将看到国度,身体的所有国度,一个接着一个。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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