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

一月 20th, 2014

让-吕克·南希

我们需要一份关于身体(corps)之入口(entrées)的名录(corpus):词典的条目(entrées),语言的条目,百科全书的条目,身体的所有引导性的惯用语(topoi),其所有冠词的语域,关于其全部位置、姿势、平面和凹口的一个索引。一个名录(corpus)是对入口(出口:门总是向两边摇摆)的这种漫长的不连续性的登记。一台带有难以察觉地精确的指示针的测震仪,一种打破身体的纯文学,打开所有皮肤、伤疤、肚脐、纹饰、碎片和部位的通道、过度、孔穴、汗孔和肝门,一个身体接着一个身体,一个位置接着一个位置,一个入口接着一个入口,接着一个出口。一个身体就是一个总目:它的每一个通道,它的每一个这里/那里,它的进去/出来(fort/da),它的往返,吞吐,呼吸,移位和关闭。

那么,一个身体/名录(corpus)只能通过对并非不可渗透(就像物理学所确切地定义的那样)的身体的通达而发生。如果这样,那么,一个身体/名录(corpus)就被生产为一种震动的结合,一种关于分子之跳跃和约束的布朗式的躁动。诚然如此。身体是语言无法渗透的——并且语言是身体无法渗透的,语言本身就是身体。每一种语言都是意谓(signifiance)的一个坚硬的、延展的方块,各部分彼此外在(partes extra partes),各言词彼此独立(verba extra verba),压缩着彼此无法渗透,也无法为事物所渗透的词语。就像“身体”一词,它立刻隐藏了它的入口,把入口并到它的不透明性当中。CorpuscorpseKörpercorpo,身体和呼喊,身体和灵魂,向着被离弃的身体(à corps perdu)。

两个身体无法同时占据同一个位置。所以,你和我并不同时处于我书写的位置,你阅读的位置,我言说的位置,你倾听的位置。没有错位就没有接触。传真机飞速运转:但速度是空隔(espacement)。我们,你和我,没有办法彼此触摸,或触及身体的入口。一种话语被迫指明其来源,其发出点,其可能性的条件,以及它出发的位置。但我无法你倾听之言说,而你也无法我言说之倾听——我们俩,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听到话语正从何处言说(或从何处被说)。

不可渗透的身体:只有它们的不可渗透是可以渗透的。通道作为回音壁的通道。一个身体(corpus)会是一种紧凑的书写,会是感觉粗糙的紧压的木板上直接发出的沉闷的敲打和迟钝的中略的一种集合吗?词语就在嘴上,在纸,墨或屏幕上聚集,几乎在离去的同时返回,并不传播意指(signification)。这里没有什么可以述说或交流的,除了身体身体和身体。在铭写(inscription)中被激起,在出写(excription)中得安息的身体的共通体(communauté)。陌异的身体的共通体。

不得不有一个关于这种无限之简单性的身体(corpus):身体的一点一滴的命名法,其入口/条目的清单,一种从无处被人发音的诵读,甚至不被发音,而是被宣布,被记录,被重复,仿佛我说:脚,肚子,嘴巴,指甲,伤口,击打,精液,乳房,刺身,进食,神经,触摸,膝盖,疲乏……

无疑,失败是意图的一部分。

身体是绝对地不可侵犯的。每一个身体都是一个处子,是床上的一个处女:她的贞洁不是因为她的封闭,而是因为她的敞开。“敞开”即是贞洁,并将一直保持。离弃始终无法通达,而外展没有入口。

一种双重的失败被给予了:关于身体之言说的一种失败,对身体保持沉默的一种失败。一种双重束缚(double bind),一种精神错乱。身体的唯一入口,在其每一个入口处恢复的唯一的通道,是疯狂的通道。

身体(corps),名录(corpus),这个身体/名录(corpus hoc)是一种不可救药的疯狂。不是一种紊乱,谵妄,狂热,或忧郁,“心灵”的一切极其平常的疯狂。而是一种自负的疯狂,紧张的,总是即将来临的,被植入在场,“我”,“我们”和“瞬间”之中。在绝对静观之中,向着绝对静观的这一刺耳的敞开。这一隔空的并且紧张的密度,从一切本有之物中发射出来,它不允许自身被居有而不被膨胀,而不成为其自身的陌异的土地,或不把意义,其自身的意义,变成某种真正不同的东西,一种外展:在外展的缺席里,意义会是可感的,但又不在任何地方发生。带着这样的疯狂,我们进入身体,而经由身体的全部入口——经由每个身体所的入口——我们加入了这样的疯狂。

但没有“通道”。身体的疯狂不是一场危机,不是病态。它只是这种被无尽地松解并胀大的占取位置(avoir-lieu:发生)和向着自身拉伸(à soi-même tendu)。身体的疯狂就是位置的这种呈奉。

没有危机,没有扭曲,没有白沫,正如你和我同时在同一个位置上没有空间一样。没有什么身体的秘密可以向我们共通,没有什么秘密的身体可以向我们揭示。“揭示”的只是这个事实,即身体比任何的揭示都更加地可见。

所以,我已经停止谈论身体:我不曾开始。我不会停止宣告这样的非开始(non-commencement),虽然这种言说的实际的身体本身——我的嘴,我的手,我的大脑——不会停止对之沉默。但对之沉默还带有一种依旧无可通达的——无以察见的——明证。我终将生硬地说:身体是分别(à lécart),这样的确定性就是其应有之物(revient),而它不会让我们分享。

如此可怜的程序被人提前知道。诚然,它是对一切话语而言唯一合理的程序,不论是致力于“身体”的什么样的话语。通过将“身体”置于程序之中,我们分别(à lécart)出了它。在这里,此时此刻,谁能够知道什么样的身体,向着另一个什么样的身体表达,或被表达?在这里,在这个瞬间,谁能够触摸词语的身体,同时消除让它们成为词语的非肉身性(incorporel)?

但我们不会宣称:身体是无以言说的,对身体的通达经由不可言说者而得以实现。不可言说者的话题总是充当了某种言语——或寓言——的更加高贵的、更加精致的、更加秘密的、沉默的和崇高的起因:意义的一个纯粹的宝藏,为那些与上帝相连者所通达。但“上帝死了”意味着:上帝不再有一个身体。世界既不是上帝的空隔,也不是上帝身上的空隔:它成为了身体的世界。另一个世界总是作为死亡的身体(corps de la Mort),作为个体身上的死亡,而消解:一种废除空间的腐烂,一种纯粹的聚集,把身体碾碎、消解为平滑的不可言说者,随着这个在任何语言中都没有名字的物而爬行,这个物,这个尸体的冥府(au-delà),在那里,德尔图良和鲍修哀,以及其他的许多人,让我们看到了世界的终结。一个未被命名的上帝随着这个不可命名的物而消失:他消失为它,他揭示那里的死亡,个体身上的死亡,换言之,无身体(aucun crps)。

或许,所有身体的所有入口,关于身体的所有观念、图像、真理和阐释,都已经随着上帝的身体而消失——或许,留给我们的只是解剖学、生物学和力学的身体(corpus)。但甚至这个,并且正是这个,意味着:这里,身体的世界,身体的世界性(mondialité),还有那里,一种被切断的、非身体的话语,方向,入口,或出口,它们的意义,我们已不再破解。

这,因此,就是意义的条件:缺乏入口或出口,空隔,身体。

我们再也不能言说的,我们必须不停止谈论。我们不得不把言语、语言和话语一直压在身体上,它们的接触是不确定的、间歇性的、隐秘的,但又持续的。这里和那里,我们可以肯定,一种同语言的肉搏(corps à corps:身体到身体)正在到来,一种意义的肉搏,从中会在这里和那里,浮现一个身体的外露(exposition)——在意义外部,被触摸,被命名,被出写的身体,hoc enim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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