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的身体

一月 20th, 2014

让-吕克·南希

事实上,上帝的身体是人自己的身体:人的血肉是上帝给予他自己的身体。(人绝对地是身体,否则,他就不存在:上帝的身体,或身体的世界,别无其他。这就是为什么,用来意指、过度意指、取消意指其身体的“人本主义”的“人”,已经慢慢地消解了这个身体和他自己。)上帝已把他自己变成了身体,他从大地的尘土(ex limon terrae)中被延展和塑造:也就是从黏土的平坦的、光滑的、可以变形的延展中,黏土作为材料完全地包含了塑造和修改,而不是实体。上帝创造了尘土(limon),他从尘土中造出身体,这意味着上帝塑造或修改自身,但他的自身自在地只是模型的延展和无限扩展。这意味着“创造”不是一个从某种虚无的未知物质而来的世界的产物,而在于这样的事实,即物质(唯一存在的东西)本质地自身修改(se modifie):它不是一个实体,它是“模式”(modes)的外展(extension)和外扩(expansion),或者,更确切地说,存有之物(ce quil y a)的外露(exposition)。身体是上帝的外露,别无其他——在上帝自身外露的意义上。

所以,的确,他是自身外露死亡的那一个,如同身体的世界。一方面是正在腐烂的,被净化的,被石化的神圣的身体,美杜莎的面孔和死神的面孔——另一方面,作为上帝的同一次死亡的另一面,是被外露的神圣的身体,身体之世界的最初的物质的外展,被无限地修改的上帝。换言之:没有上帝,甚至没有诸神,只有位置(lieux)。位置:这是神圣的位置,因为摆脱了上帝的身体,摆脱了个体的死亡。位置经由一种敞开而神圣,并且,整个的“神圣”从这样的敞开中瓦解并回撤,留下了我们的裸露的身体的世界。裸露的位置,贫乏的位置,大地尘土(limon terrae)的位置。

这是上帝之荣耀被人分享的方式:死亡,世界。腐烂是神秘,淤泥是位置的姿势和笔迹。整个的存在论被这种关于身体作为一个荣耀之身体(corps glorieux)的真理的模糊性所穿越并完成。一个唯一的姿态,或者,一个几乎唯一的姿态——它的成双或翻倍,我们当然不会完成——将上帝确立为死亡的身体:将空间交付于身体的倍增。一个唯一的姿态泄露了对身体的厌恶,以及对身体的喜好。

荣耀的身体或是被外展的身体的一种变形,或是身体在可塑的黏土当中的延展,成形。或此或彼,或两者皆是。

荣耀的外展:“在空间中延展的整个有序的宇宙只是上帝之心的扩张”(谢林)。外展的荣耀:“火在眼睛里;气在形成言语的舌头上;土在以触摸为己任的手中;水在生殖器内”(克莱尔沃的贝尔纳)。

在他给予自己的人之身体上——在他给予自己的作为一个身体的这个男人和女人身上——造物主并不复制他自己的图像。造物主的力量来自对一切可以认识的图像的原始解构。被创造的世界仅仅模仿不可模仿者。身体是一个图像——只要身体是不可见者的可见性,是空隔的明亮的可塑性(plastique)。

“创造”的观念(idée)是关于理念(Idée)、形式、模型或预备之摹图的一种平常缺席的想法或思想。如果身体是被完美地创造出来的物,如果“被创造的身体”是一种同义反复——更确切地说,“被创造的诸身体”,因为身体(corps)总(est)复数的——那么,身体就是空隔的可塑材料,它没有形式或理念。它是外扩、外展的可塑性——生存(existence:出存)就在外扩和外展中发生(avoir lieu:占取位置)。(它因此所是的)图像(image)和观念,或者,更一般地,和任何事物的可见的(和/或可以理解的)“渗透”,无关。身体不是关于什么的一个图像。但它是来到在场之中(venue en présence),如同电影或电视屏幕上正在到来的一个图像——从屏幕背后的无处(nul)到来,它这个屏幕的隔空(espacement),是作为其外展的出存——它外露着,铺展着这个场域性(aréalité),不是作为一个观念(更不用说作为一种神秘)被给予我的精准的主体之视觉,而是就在我的眼睛(我的身体)里,它是眼睛的场域性,眼睛本身就向着这个到来而到来(venant à cette venue),被隔空的并且隔空着的眼睛本身就是一个屏幕——与其说是“视觉”(vision),不如说是录像(video)。(不是说“录像”=“我看见”,而是说录像作为一种“向着在场到来”[venue à la présence]的技艺[techné]的通名。技艺:“技术”,“艺术”,“模型化”,“创造”。)

这个场域(aréal)的身体,这个录像的身体,这个清晰的屏幕的身体,就是到来者(la venue)的荣耀的质料性。到来者向着(à)这样一种在场发生:这种在场还没有发生,并且不会在别处发生,它既不是当下呈现的(présente),也无法在到来者的外部得以再现(representable)。所以,到来(la venue)自身从不终结,它离去正如它到来,它是一种来来去去(allée-et-venue),是身体之出生、死去、敞开、封闭、欢愉、受苦、被触摸、被弯转的一种韵律。荣耀是这种在场——地域的(locale),必然地地域的在场——的韵律,或可塑性。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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