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

一月 21st, 2014

让-吕克·南希

这里,在虚位(non-lieu)的位置(lieu)里,不是在这个“位置”,而是在没有他位(ailleurs)的虚位中,灵魂(esprit:精神)出现了,在自身当中的无限聚集,唯一地填满了洞孔(trou)的气息或者

灵魂是身体的形式,并因此是身体本身(psyche extended:心灵外展)。但灵魂是身体将自身抛入其中的洞孔的非形式(non-forme)或超形式(outre-forme)。身体在灵魂中到来,身体在灵魂中被带走。灵魂是身体的一切形式——身体的外展,其物质的划分——在身体之感觉的被蒸馏和被揭示的本质当中的替代、升华和稀释:灵魂感觉的身体,或身体当中的感觉。灵魂是感觉的器官,或真正的身体,美化了的身体。那么,在这里,基督教的灵魂,意即基督教作为一种关于圣灵(Esprit saint)的神学,是完全整一的:一种关于气息(它已经是犹太教的了),关于感觉不到的触摸的宗教,一种关于词语(“道”),关于供奉或呼出的宗教——用让永恒之神喜悦的芬芳,一种圣洁的气味,呼出死者的有害的气息(这已经是犹太教的,但也是伊斯兰教的)——一种关于呼气和吸气的宗教,一种普遍的圣灵学(pneumatologie),一种关于父子关系的宗教:灵魂从圣父传向圣子(对圣母而言,就她自身而言,成为一个让这样的气息将已经穿过的完整的子宫,就足够了);圣子是身体,不是创造身体的扩展,而是灵魂的身体,它在气息中汇合、聚集,通过呼气转向了圣父,它在献祭中被呈奉给圣父,它是临终呼告的身体,是耗尽一切的最后叹息的身体。父啊,这是我的身体:你们这些圣灵(Pater, hoc est enim corpus meum: spiritus enim sanctus tuus)。

圣子是呼到天父脸上的灵魂的身体,他在一种使之圣化的献祭的废气和流体中向着圣父消散:汗水,尿液和血液;泪水,叹息,和呼告。这里,呼出的灵魂最为本然地外露了其本有的身体:这个人(Ecce homo)。

但这里揭示的是让它真正成为灵魂之身体的东西:它是一道伤口(plaie);这个身体已经转入了它的伤口。

这里,在灵魂之虚位的同一个点上,身体被呈现为一道伤口:这是耗尽身体,稀释身体,呼出身体,倾倒身体,释放身体,离弃身体,让身体赤裸地外露的另一种方式。灵魂聚集了伤口的血液所流出的东西:在任何一个情形里,身体都消退了,它既多于死亡,又少于死亡,它失去了它关于死亡的公正的尺度,它被掘出,被玷污,被献祭。

身体的世界性也通过这种方式得以宣布。身体被谋杀,被撕碎,被焚烧,被拖拉,被放逐,被屠戮,被折磨,被拷打,被丢到万人坑里:一种对伤口的痴迷。万人坑里的尸体不是死者,它们不是我们的死者:它们是被人堆积起来,陷入彼此,流向彼此的伤口,是洒在最上面的那一层土,没有什么裹尸布来定义一个死亡和另一个死亡之间的空隔。没有伤疤,伤口依旧敞开,身体并不追溯它们的场域。仿佛在灵魂的反面,它们升华为烟,蒸发为雾。这里,身体也失去了形式和意义——而意义也失去了所有的身体。通过另一种聚集,身体只是无效的符号:这一次,不是聚为纯粹的意义,而是聚为纯粹的耗尽。

很难说聚集(缩写:KZ)在何种程度上会是我们世界的胎记:一种灵魂的聚集,一个炽热的自身——还有身体的聚集,群众,聚会,人群,拥挤,累积,人口井喷,灭绝,庞大的数目,流动,统计,幽灵般的在场,第一次,关于一个无名的,指数式增长的世界人口。但从一开始,聚集就允许我们看见并触摸一个伤口。首先不是身体的增殖,而是一个伤口的唯一性和统一性:悲惨的身体,饥饿的身体,遭受殴打的身体,卖淫的身体,残缺的身体,染病的身体,肿胀的身体,营养过剩的身体,过于健美,过于勃起,过于高潮。它们仅仅提供了一个伤口:伤口就是它们的符号,以及它们的意义,自身之符号当中的另一个并且是同一个衰减的形象。

身体的世界就这样被生产出来,而这最终是我们世界的独一的、真正的生产。一切都回到这样的生产上来:“自然”现象和“技术”现象之间没有区别(孟加拉国的一场飓风,及其上万人的死亡,无数的受难者,和人口统计学、经济、南北联系等等密不可分);或者,在另一个不同的层面上,一个为了增殖而导致边缘和排斥的社会也受到了冲击波(毒品,艾滋病)的直达其中心的影响和感染,而这些仍然是身体,这仍然是它们的伤口。那么,这就是世界化(mondial)的首要意思:它并不必然是指某种占据了整个星球的东西(即便情况也正变得如此),而是某种在一个有序宇宙及其诸神的位置上,在自然及其人类的位置上,分配并聚集身体的东西,即分配并聚集身体之外展的空间,身体之裸露的外扩。

这个身体的世界——更确切地说,世界=身体=“我们”——为我们本然地提供了我们的可能和我们的历史。也就是说,它始终先于我们,而我们不得不发现它。至此,再说一遍,一个伤口,首先,是被呈现的东西。自第一次世界大战(换言之,自一种国际政治经济的新的司法秩序,以及为所有众多新的受害者准备的一个新的战斗空间的同时发明)以来,这些在不论什么地方都拥挤着的身体,是首先被献祭的身体。

更确切地说,它们甚至不被献祭。作为一个关于我们如何处置我们的身体的词语,“献祭”(sacrifice)既说得太多,也说得太少。它(原则上)宣布了一个身体走向界限的过程,在那个界限上,身体成为了一个共通的身体,一个圣餐仪式的灵魂,而它是这个圣餐仪式的实际的物质象征(这是……[hoc est…]),是血当中的意义和意义当中的血的一种绝对的自身结合。但我们今天没有献祭,这不再是我们的世界。从我们的伤口中流淌的鲜血,作为从基督的伤口中流淌的,一滴滴消散的灵魂,可怕地,并且仅仅是可怕地,流淌着。没有圣杯来收集这样的鲜血了。从此,一个伤口只是一个伤口——并且整个的身体也只是一个伤口。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伤口首先是它自身的符号,它仅仅意指了一个身体在收缩,聚合,集中,丧失生存空间时遭受的痛苦。这不是悲伤(悲伤充当了悲剧的一个符号,因此是不可破解的),也不是疾病(疾病向它的病因和健康发出了一个信号,那里没有什么赤裸的伤口):它是恶,绝对的恶,是一个在自己身上敞开的伤口,是一个被自身所重新吸收的自身的符号,而这个自身既不再是一个符号,也不再是一个自身。“一只因看和被看而筋疲力尽的无睑的眼睛”:马塞尔·赫纳夫在一个最初由萨德所描绘的计划的终点,这样评论我们西方的身体。色情(prono-graphie):在伤口的血斑、损伤、断裂、分娩的剧痛、空闲、荒谬、羞耻、污秽的食物、殴打和恐惧中得以铭刻的裸体,没有绷带或疤痕,一道从不愈合的伤口。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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