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技艺

一月 23rd, 2014

让-吕克·南希

不是灵魂的自动生产及其重新生产所产生的身体——灵魂无论如何只能产生一个独一的身体,不可见者的一个唯一可见的图像(因此就有这样的事实,即女人的身体,在亚里士多德看来,是被贫乏地生产出来的,有缺陷的,或者,根据基督徒的说法,它是以一道不纯洁的伤口为标记的)。但一个被给予的身体是多样化的,多性别的,多形象的,多区域的,有菲勒斯的和无菲勒斯的,有头的和无头的,有组织的,无组织的。身体就这样被创造出来,也就是,正在到来,而它的到来,每一次,都空隔了这里,那里。(正如伊莱恩·斯凯莉[Elaine Scarry]在《痛苦的身体》说的,当“世界,自我,声音都在酷刑之痛楚的强度中迷失了”的时候,那就是“世界的消解,被创造的世界的非创造。”)“创造”(création)是身体的技艺(techné)。我们的世界创造了无数的身体,世界将自身创造为身体的世界(这里揭示的东西总是世界的真理)。我们的世界是“技术”的世界,它的有序宇宙、自然、诸神、整个的体系,都在其内部的接合中,被暴露为“技术的”:一个生态技术(écotechnie)的世界。我们的每一个部分,都相连于生态技术的功能,以及技术的装置。但它制作的是我们的身体,它把身体带到世界之中并让身体与体系相连,从而将我们的身体创造得比以往更加可见,更加多产,更加多态,更加扁平,更加“聚合”和“区化”。通过身体的创造,生态技术拥有了我们在天空或灵魂的残留中徒劳地寻找的意义

除非我们把身体的生态技术的创造毫无保留地视为我们世界的真理,一个和神话、宗教、人本主义能够再现的真理一样有效的真理,否则,我们就还没有开始思考这个世界。生态技术以两种紧密相关的方式创造了身体的世界:它用时间的空隔,地域的差异和无数的分叉,取代了线性历史和终极目的的设想。生态技术解构了目的的体系,使得它们无法体系化,没有组织,甚至随机的(除非是通过一种政治经济的或资本的目的的强加,它们如今被实际地强加于整个的生态技术,因而把所有的目的重新线性化和均质化了,但资本也不得不停止呈现一个终极的目的——科学或人文——而身体的创造包含了革命的力量……)。同时,生态技术用一切方式把身体连接和关联起来,把它们置于所有技术程序的交错、交界和互动的位址,但不把身体变成“技术的对象”(就像那些以为自己知道“技术对象”是什么的人今天时常说的那样);因此,通过这种为一切超越的或内在的意指之回撤创造空间的场域(aréale)的关联,生态技术揭示了身体本身。身体的世界没有一种超越的或内在的意义。如果我们要保留这些词语,那么,我们就不得不说,一者在另一者的内部发生而不被辩证化,即一者作为另一者而发生,并且,这样的发生(avoir-lieu)就是位置(lieu)的含义。因此,位置,存在之生存(existence de lêtre)的位置,就是身体的外露,换言之,身体的裸露,无数的人口,众多的偏转,互联的网络,交错的繁殖(更多地是技术的而不是人种的)。总之,场域性(aréalité)提供了一种亲密性的法则和环境,既是世界的也是地域的,一者在另一者之中,而非超越/内在的辩证法。总之,我们处在邻人(prochain)的技艺之中。

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的“邻人”在特殊性和普遍性,在两者的辩证化当中存在,而辩证化总是终结于普遍性。但在这里,邻人会是到来者,是在一种临近中发生的东西,也是触摸并偏离,因而把触摸地域化、移位化了的东西。既不是自然的,也不是人造的(就像它至今看上去那样),“邻人”作为技艺会是我们世界的“创造”和真正“艺术”。进而,修正“创造”和“艺术”这两个词语,就像首先修正“邻人”一词一样。所以,我愿意说,技艺是身体的一种分享,或身体之共显(comparution)的一种分享(partage):也就是为场域性的踪迹描摹(tracés)让出空间的各种方式;我们就沿着这种踪迹的描摹而得以一起外露,换言之,既不被预设为某个他者主体也不被后置于某个特殊的和/或普遍的目的。只是外露着,从身体到身体,从边缘到边缘,被触摸并被隔空,临近而不再有一个共通的假定只有我们的各部分彼此独立(partes extra partes)的踪迹描摹的“我们之间”(entre-nous

资本,无疑,也产生了身体和邻人的一种平庸化的一般化。摄影对人群的迷恋,它对人群之凄惨、惊恐,对人群之数目本身的迷恋,或对色情的四处渗透的迷恋,都证明了这样的事实。最悲惨的是,亲近(proximité),通过数百万的复制品,成为了所谓“独一”的身体的平庸的再生产。(这也是为什么,“身体”同样——在一种不可逆转的昏迷中——成为了最无趣,最乏味,最终,最“支离破碎”的话题和概念。)

但我们不得不采取一种小心翼翼的审视。平庸和复制的恐怖,对独一和例外的欢庆,都是一个此时正在我们脚下崩塌的世界的平庸的赠礼(données:被给予者)。我们都平庸地对“平庸性”感到犹豫——对这种被我们恰恰附加于身体的平庸性之过载感到犹豫……但我们知道何为“平庸”(banal)吗?

身体的平庸性体现在两个领域:范型(modèle:模特)的领域(杂志的领域,流水线上的光滑柔软的典范身体)——和随意(tout-venant :来者不拒)的领域(不管什么样的身体,破损的,残缺的,毁形的)。在(生态技术所同时产生的)两者之间的裂隙或辩证当中,亲近几乎不可能。但彻底平庸的平庸性或许在别处,在一个几乎尚未打开的空间里,也就是在人类身体的一种共通假定或模型(既不是时尚模特也不是人群)缺席了的空间里。那么,身体的经验会是这样的经验,其中,最共通(平庸)的东西对每一者本身而言都是共通的。一个身体的例外性(exceptional)本身就是共通的(commun):它可以替换别的每一个不可替换者。

这让“图像所平庸化”了的观念显得或多或少虚假的或意识形态的。电视可以展示成千上万被侵蚀、被折磨、被贬低的身体,它也可以展示:各个身体,每一次都再一次作为“各自的一个身体”而受难。

但这,只有在身体的空间中,只有对一只专注于身体的眼睛——不是对一种关于普遍和一般人性的话语——而言,才是可见的。

这样一只专注的眼睛认识到,每一个身体只是一个不被打断的人群当中的一个可以替换的个例,并且,各个相同的身体例证了身体每一次之所是的创造。每一个身体同时以两种方式是另一个身体的“邻居”。所以,会有另一种“平庸性”:一个共通的空间,在那里,每一个身体是所有身体的范型,可以替换所有的身体并被所有的身体替换。事实上,这是一个没有“范型”也没有“复制”的空间:但我们能够在这些参数之外思考“意义”吗?当一个意义既非典型,也不可复制的时候,它还有“意义”吗?……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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