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 23rd, 2014

让-吕克·南希

触觉的身体:拂掠,擦碰,挤压,刺插,摁按,涂抹,搔挠,摩擦,抚抱,触诊,探摸,揉捏,按摩,缠绕,拥抱,击打,拧挤,噬咬,吮吸,浸湿,拿取,释放,舔舐,撸摇,观看,倾听,嗅闻,品尝,闪躲,接吻,摇晃,平衡,携带,重压……

甚至没有一种综合,一切都终结于同“重”(pesée)的共通。一个身体总“有重量”或让自身“被称重”,被衡量。一种稠密的场域性,块体内部的区块(zones en masses)。一个身体没有重量:甚至在医学里,它就一个重量(poids)。它重压着,它挤压其他的身体,就对着(à)其他的身体。在它和它自身之间,它始终重压着,平衡着,支撑着。我们的世界已经继承了重力的世界:每一个身体在另一个身体对着另一个身体,重压——天体和胼胝体,玻璃体和小体。但这里的重力机制只在一个点上被修改了:身体轻盈地重。不是说它们不太重:相反——我们说,一个被离弃于爱情或悲痛,被离弃于昏阙或垂死的,需要供养的身体,每一次都有重量,并且是绝对的重量。

但身体轻盈地重。它们的重量就是其块体向着表面的升起。块体被不断地抬向表面;它像气泡一样冒向表面;块体是厚度,是一种稠密的、地域的浓度。但它不集中于“内部”,集中于“自身”内部:它的“自身”是其“内部”所暴露的“外部”。块体的场域性是由外展,而不是由聚集,是由广延,而不是由根基,维系的;事实上,它的原则和期待不是有重量,而是被称重。“有重量”(peser)在一个唯一的支撑上完成,并假定了一个世界的建构;而“被称重”(être pèse)则要求另一个身体的协助和一个世界的广延(étendue)。它不再属于预设的秩序,而是属于到来(venue)的秩序。到来的身体重压于另一个身体,这就是世界。非世界(immonde:不洁者[im-mundus],不可忍受者)则是这样的预设,即一切都被提前称重了。

这当然是心灵延展的方式,以及(心灵:Psyche,普绪克,丘比特之妻)为何一无所知。在这里,心灵是身体的名字,而身体的预设既不是依据一种陷入了物质的根基,也不是依据一种自身知识的已被给予的表层。两种预设仍然有效,并且,在整个的传统中,它们也没有停止打破并瓦解极其唯心的唯物主义,陷入一种关于意义之本源的约束性陷阱的唯心主义——即便身体到来,即便其原子的偏离已经发生,已经打开位置,把其重量从一个位置延展到另一个位置,一遍又一遍地,遍及世界的偏转。然而,的确,这不是一个有关“知”(savoir)的问题:它是一个有关身体的问题,身体通过重(pesée)而到来,身体把某物带向并给予了重。这既不是“意义的本源”,也不是“本源的意义”。因为意义没有本源,因为“意义”就是无本源的存在(être-sans-roigine)和来到延展的存在之中(venirêtre-étendu),就是创造的存在(être-créé),或者(pesée)。

心灵就作为延展而此呈现,这是她(心灵)感兴趣的,无限地异位的东西,这是她所掌控,所关照,所体谅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她是“一个正在运转的身体的形式”。只有正在运转的身体,而每一个身体都是心灵,或在原子和/或本我的延展之交错中被独一地模式化了的心灵的布置。(注意双重特性,“原子”[atome]“本我”[ça]的双重共通体:延展,重。事实上,重是延展[extension]的意向[intention]。因此,一切都回到延展上来,回到其的强烈的/延伸的[intensif/extensif]双重边界上来。但“回到延展上来”恰恰不是受束于某种被预设好了的东西。相反,问题是不加诉诸地悬置任何的预设:就最好的情况而言,这在传统的两个终点,以原子和本我的双重形象,也就是这里所谓的身体[corpus],而结束。)

心灵关于其本有之广延的非知识,关于存在(être)之所是的延展-重的非知识——只要心灵生存着,存在就是延展-重(并且,最终,“心灵”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不是“生存者”[existant]=“一个正在运转的身体的形式”——既没有一个潜在的身体,也没有一种本质的生存,它甚至就是这个,“身体”,“生存”,除此无他,仅此而已,不过如此——这就是为什么,在弗洛伊德的这则笔记里,整个的“精神分析”真正地拥有了其总在到来的真正范式)——那么,这样的非知识,就是心灵的身体,更确切地说,它是心灵本身之所是的这个身体。这样的非知识既不是一种否定的知识,也不是知识的一种否定,它只是知识的缺席,是这条被称为“知”的纽带的缺席。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说:知识想要一个对象,但伴随身体的,只有一个主体。但我们还可以说,在一个对象的缺席里,不再有一个主体:心灵不是一个主体。剩下的恰恰是身体,诸身体。或者:“身体”是无对象的主体:是不作为一个主体而存在,不服从(sujet à)一个主体(sujet)之存在(就像我们说“服从一阵高烧”那样)的主体。这样一个实体,其不被预设的全部的实体性就是触摸其他的实体:原子的偏离,相互的重压,和/或“本我”的网络、传染、共通,重的其他模式。

重:创造。创造始于重,不预设一位创造者的创造。一个先于任何主体的主体:重,被施加并被接受的压力,力的一个完全原-始(archi-primitive)的共通体,身体的共通体:身体作为力,身体的形式——心灵——作为相互推动、支撑、排斥、平衡、动摇、干涉、转移、修改、结合和融混的力。重分配广延,外展和强度。广延是重的游戏:各部分彼此外在(partes extra partes)。(笛卡尔的错误在于,他把外在[extra]视为一个无差别的空虚,而那恰恰是分异[différenciation]的位置,“协同”[corporation]的位置,是重的发生[avoir-lieu:占取位置],因此也是世界共通体的发生。)它是触摸(toucher),是先于一切主体的触觉(tact),是这种不在一个“之下”——因而也不在一个“之前”——发生的“重压”(soupeser)。

身体既没有一个之前,也没有一个之后,既没有一个根基,也没有一个表层。这两个配对的全部“力量”(puissance)相比于其联合的动作,仍然不算什么:联合的动作不是行动(action),而是本有的动作(acte),是正在这里或那里创造的,到来的,发生的心灵的身体和外展的心灵,以及一种重的独一的偏转,一种处于身体世界之中心的新的地域之重。相应地,没有什么死亡/复活紧随这个身体的“躺在这里”(ci-gît):但这个死了的身体依旧是一个幽灵的空间,它返回我们的共通体,并分享它的广延。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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