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克的微耗

一月 28th, 2014

让-吕克·南希

身体不“知道”,它们不处于“无知”当中。它们在别处,它们来自别处,来自另一边(既来自位置、区域、边界、界线的另一边,也来自家庭基址、漫步的林荫大道、穿越疏离之土地的旅程的另一边:事实上,它们可以从四处,从地点,甚至从这里,到来,但绝不从知识的无处到来)。那么,在身体上,我们尤其不应该寻找一种“隐晦的”,“前概念的”,“前本体论的”,或“内在的”和“直接的”知识的基础。正如我已经说过的:从一开始,身体就处于黎明的清晰之中,一切都是明澈的。它从来不是一个关于“感觉”,“知觉”,“普遍感知”的问题——问题也不是关于“知识理论”的一切衍生物,不是关于“表征”和“意指”的所有艰涩的化身。但问题甚至不是关于“肉体”和“本有身体”的自在且自行的直接之调解和错杂。被创造的身体在那里存在(être là),意即在这里和那里之间存在,它被离弃,总是被非本有地离弃,被创造出来:它在那里存在没有任何的理由,因为那里(là)不提供任何的理由,并且它作为这个身体或作为这个身体的这个块体而存在,也没有任何的理由(因为“这”不意指任何东西,或者,它“证实”了被创造者身上的(rien):物[res],真实的场域——这是我的身体[hoc est enim corpus],没有理由)。身体只是被摆置(posés),只是通过被摆置而被称重,并且重压,敞开,敞开它们的位置。

身体会是这种“重”(pesée)的经验:重,一开始,不是本有的(propre),而是制造一个事件(événement),一系列让发生(avoir-lieu:占取位置)之居有(appropriation)得以可能的事件。这样的居有,也不过是一种发生,是在一个命运,一种设计,一个过程的成熟,一个机运的把握中展露的某个独特而有机之境域的结果。无论如何,这绝没有删除一种可能性,即仍把居有(或非居有)的事件命名为机运(kairos,或幸运)或“革命”(或投向不可居有者的暴怒和挑战)。身体不是“本有的”,它是居有/非居有(appropriant/inappropriant)。

但重的经验首先将自身呈现为一个名录(corpus),而不是一个带有意义和历史的身体(corps)。它通过这个身体的不断增生的名录,其创造者名录,而向一个身体的可能之意义敞开。(创造[création]作为名录[corpus]:没有一位创造者,经验的逻各斯,随机的多样化,可以延展的分组,永恒的模态化,计划和目的的缺席——只有创造会是目的,意即只有身体,每一个身体,每一个块体,以及身体的每一个交错或交界,每一个男性,每一个女性,以及他们的整个无作的共通体[communauté désoeuvrée],会提供一个身体世界之技艺[techné]的无限目的。

质料之重的名录:其块体,其糊浆,其纹理,其裂口,其痣印,其微粒,其泥炭,其故障,其肿胀,其纤维,其汁液,其内陷,其体积,其巅峰,其坠落,其肉块,其凝固,其膏脂,其结晶度,其紧密性,其痉挛,其蒸汽,其节瘤,其松解,其薄纱,其栖所,其紊乱,其伤口,其痛苦,其乱交,其气味,其快感,其味道,其音色,其清晰度,其高低,其左右,其酸度,其宽度,其平衡,其分裂,其解体,其理性……

但这里的经验(expérience)只是这些重的名录(corpus),这些重压着而不被任何东西称重或度量的重,这些在任何地方都不卸下其重量的重,这些不为任何尺度所平息的重。经验(experitur):一个身体,一个心灵,努力着,被诱惑,被触摸,尝试着,将自身置于风险之中,冒着风险,被驱使着抵达它“已然”之所是,但“已然”正在到来,不被预设,本质地不经预设地生存(existant par essence imprésupposé)。它到来,它旋即离开——已然,就在此刻,采取了一种完全的生存——直至边缘:这就是诞生和死亡,划界,同时铭写和出写,一个身体的多重位置。经验(experitur):它离去,它沿着边缘到来,沿着没有终点的,与其他目的相邻的界限(confins)和目的(fins),它为自身而重新开始,正如它邻近他物,触摸被给予的和被接受的,重,举重,下坠,上升,嘴唇,肺,声音,视觉,早在向着一个人自身或向着任何人存在之前,在一个人自身和其他人的终点处存在的方式。

自由的经验:身体(从无,从无穴中)被遣送,被因此遗留,被诞生向一个它自身所是的世界,它向着这些重醒来,它只是这些重,只是陷入其必然性之中的变幻无常,这几克的微小耗费(重量,秤杆的倾斜,原子标度,地壳构造变化,测震仪,印迹,嫁接,爪子)——微耗,一个身体,被交付于颤动,在如此之多的邻近的触摸中,所有身体的如此之多的共通而又别异的极致,即便都是陌生者,它们也如此地睦邻,如此地亲密,在自由的无预设当中如此绝对地接近和遥远。因为自由就是这种相互亲密和疏远的共通的无预设,在那里,身体,身体的块体,其独一的,而总可以无限增多的事件,拥有了根基的缺席(以及同样由此而来的,其严格的等同)。

正是面对根基的缺席,也就是“创造”,身体的世界拥有了它的技艺和它的生存,更确切地说,其作为技艺的生存。它引发了几克的微耗,如此的微耗敞开了一个位置,隔空了一种外露。外露(exposition)不是根基(fondement)的反面,而毋宁是其肉身的真理。“根基的缺席”不应被理解为一道裂口或深渊,而应被理解为一种地域构造的震荡,将身体之爆发安置于(ici)的几克色彩(换言之,每一次,些许的爆发,因为一个身体从不是完全整一的,而其外露的存在[être-exposé:被外露]也是如此)。

因为我们无法完成一个身体的整体,正如爱情和受难表明的,因为身体是不可整体化的,正如它们不能有根基一样,因为不存在关于身体的经验,正如不存在关于自由的经验一样。但自由本身是经验,并且身体本身也是经验:一种外露,一种发生(avoir-lieu)。所以,它们必定具有相同的结构,或者,相同的结构必定让它们对着彼此折叠或铺展,一者穿过另一者。相似之物,特征对应特征,自身之符号和符号之自身存在的双重结构:肉身化的本质。

事实上,身体具有自由的结构,而自由具有身体的结构:但两者,不管是在自身还是在另一者当中,都不被预设为结构的理由或表达。结构的意义不在于一者对另一者的指涉——符号和/或根基的指涉/返回(renvoi)——这样的意义恰恰依赖于一者向着另一者之到来的无限偏转(écart)。不存在“自由的身体”;不存在“肉身的自由”。但从一者到另一者,一个世界敞开了,并且,这个世界的最本有的可能性就依赖于这样的事实,即“身体”和“自由”既不是彼此同质的也不是彼此异质的

没有什么图式(schème)会把自由规定为身体世界的“意义”,也没有什么形象(figure)会在这个世界之中呈(再)现这个“意义”。因此,没有身体,没有世界的器官(organon)——正如没有两个“世界”(mondes)[一个矛盾的复数]。在这方面,身体的世界的确是im-mundus,“非世界”(im-monde),一种身体的挤压和创伤,置身空隔的明晰,正如处于黑洞的内爆。

几克的微耗,被创造之世界的颤抖,它被同等地铭写和出写为一场地震:失位(dislocation)也是地壳构造之重力的断裂,和位置的坍塌。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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