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秽

一月 29th, 2014

让-吕克·南希

身体的世界被污秽(immundus/immonde:非世界)所分享(partage:划分)。同等地。这不是最终把废物聚集起来并使之升华或再循环的从“同一”到“他异”的纯粹辩证的呼吸。在这个世界及其创造当中,某种东西超出并扭曲了循环。(一般而言,圆环,球体,及其叠瓦状的和谐:每一个,空间之取消的形式。我们的身体或世界都不是环形的,而生态技术之创造的最重要的法则是“不成整圆”。)

与身体的描绘并列,“各部分彼此独立”(partes extra partes)既是延展,也是扩张,既是一种描摹踪迹的场域性(aréalité),也是一种化脓的爆发。一个世界,在那里,身体被挤捏,发热,纤维化,充血,在其自身的亲近中充血,所有的身体都处于一种乱交,充满了细菌,污染,有问题的血清,过度肥胖,还有压迫的神经,发胖,消瘦,膨胀,藏污纳垢,涂着面霜,燃烧,闪烁,填满毒素,失去它们的物质,它们的水分,在战争或饥荒的呕吐中变成毒气,核感染或病毒辐射。场域性不是没有繁殖(残忍或狡猾的散播)之不洁的外展之还原。如果在创造中,身体的世界的确是一切宏观/微观宇宙的一种积聚和元构造的草图,那么,它也是一个让所有的身体都受孕的世界,一种普遍的,海绵似的外露的世界,在那里,所有的接触都是传染性的,每一个身体不仅隔空自身,还分裂和剥蚀所有的空间。事实上,“敞开者”不是一道张开的裂隙,而是一个块体,是我们身体的块状。所以,它的敞开只能源自其敞开之中的不断开凿和挖掘,直至堵塞。

说着不得不说的东西,嘴巴变干了,但它不得不变干:宽敞的身体被快感和癌症同等地划分成区。乳晕。

敞开也是一种释放:身体释放,它们松弛,特征回撤,色彩吞没自身或分裂自身。触摸被感染,位置只是如此之多的痉挛,摩擦,病毒和细菌的漩涡,气体溶胶的身体,免疫的身体,免疫的抑制物,在身体序列和身体讯息的一个无限的网状物里,溶解,凝结,沾染,复制,克隆,断裂,划破,撕咬,化学和元化学的整个名录(corpus),酸性的、电离的心灵的一种人口过剩,充满了身体之世界的盲目标记,在那里,身体,同等地,瓦解世界。同等地:失位(dis-location),去地域化(dis-localisation)。

自在且自行地,一个身体也是它的耗费,它的剥蚀,甚至是作为发出恶臭的浓汁或瘫痪。生存不仅要求排泄物(因此,一种循环的元素):一个身体也是,并且让它自己是,其自身的排泄。一个身体隔空自身,一个身体外逐(expulse)自身,同等地。它将自身出写为身体:被隔空了,它是一个死亡的身体;被外逐了,它是一个污秽的身体。一个死亡的身体限定了非世界(immonde:污秽)并返回世界(monde)。但一个外排(expulse)自身的身体让非世界径直陷入了世界。而我们的世界,两者兼顾:意义的双重悬置。

血液(sang)的敞开等同于意义(sens)的敞开。这是(hoc est enim):世界的同一性就在这里发生,不构成一个意义之身体的东西的绝对同一性,作为“血液(sang)”“意义”(sens)“无”(sans)“百”(cent)之名录(corpus)[=身体(corpus)的无限性]而扩散的东西的绝对同一性。张力,挤捏,压力,腹泻,药物,谵妄,入侵毛细管,渗透,输血,遗粪,泄殖腔,深井,阴沟,泡沫,贫民窟,大都市,薄板,干燥,荒漠,地壳,沙眼,水土流失,屠杀,内战,放逐,创伤,碎屑,注射器,腐蚀,红十字会,红新月会,红血,黑血,凝结的血,电解的血,灌注,浸透,喷涌,被啜饮,被玷污,被塑化,被粘合,被玻璃化,被分类,被列举,被计数的血,血库,意义的存库,无的存库,交通,网络,流动,落花,水洼。

我们世界的身体既不健康,也不得病。生态技术的身体是另一种造物,它们被其自身的全部块体压在健康和疾病的两边,它们穿越了自身并且处在自身之间,被插入,被回声仪检测,被拍下射线照片,一者穿越另一者,交流着它们的核共振,控制着它们的亏损,适应着它们的缺陷,装配着它们的障碍,它们的三染色体,它们萎缩的肌肉,它们破裂的突触,被配对,被粘合,被融混,被无数的身体完全地浸透,不是在一个身体上保持平衡的身体,它们全都滑动着,敞开着,扩散着,移植着,交换着。既不是一种健康的状态(état),也不是一种得病的淤滞(stase):一种来来去去,皮肤的从一边到另一边的跳跃的或平稳的颤动,伤口,合成酶,合成图像。不是一个单一的完整的心灵,被封闭在一个坚实的或中空的空间内。

世界身体的这一亲密的渗出和躁动就是心灵的延展。我们不是能够把它们目睹并感受为污秽或非世界(immondes)吗?如果世界只能理解想要成为一个有序宇宙的时间,正如想要成为一个扩大自然的精神的时间,那么,表面上,它只能触摸对其自身之污秽的厌弃。这不仅仅是一切自恋的矛盾效果。事实上,只要世界是世界,它便同样将自身生产(外逐)为污秽(im-munditia:非世界)。世界必须将自身排斥为非世界因为其没有创造者的创造无法包含自身。一个创造者包含、维持他的创造,并使创造与他自身相关。但身体世界的创造并不返回任何的物或人。世界意味着没有起源,没有终结:而这就是身体之空隔(espacement des corps)的意义,身体的空隔反过来仅仅意味着,把世界和它自身,把血液和意义均质化的无限的不可能。血液的敞开等同于意义的敞开——这是……(hoc est enim…)——这样的同一性不过是由自身的绝对排斥构成的,而自身的绝对排斥就身体的世界。其创造的主体就是这种排斥。在一种世界化增殖和污秽传染的一切意义上散播的生态技术的形象,诚然,就是这种同一性的形象——并且,无疑,它最终就以这种同一性本身而结束。

一个身体外逐自身:作为身体,作为痉挛的空间,膨胀的,主体之排斥(rejet-de-sujet),“非世界/污秽”(immonde),如果我们不得不保留这个词。但这就是世界如何发生的。

在一种意义上,身体世界的创造是不可能者本身。在另一种意义上——在意义和血液的反复敲打中——发生的正是不可能者。意义(sens)和血液(sang)应当没有共通的图式——除了“无”(sans)和“百”(cent)的无限——那样的创造应当是一种无法包含的偏转,一种元构造的分形的灾难,而“来到世界之中”(venue au monde)应当是一种不可抑制的排斥,这就是身体的意义,因而也是“意义”(sens)的意义。身体世界的意义是外在部分(extra partes)的不受限制的,无所保留的,极端的确定性。这,在一种意义上,就是意义,在种总是更新的、总是被隔空的意义上,在种意义和另种意义上,在意义的份名录(corpus:身体)中,因而在每一种意义上——但没有任何可能的整体化。身体世界的绝对意义,其自身同一的世界性(mondialité)和肉身性(corporéité):意义的出泄(excrétion),意义的出写(excrit)

这个思想把我们逼疯。这个思想,如果它是一个思想,或者,我们不得不把“这”思为一个思想——除此无他。这个思想:这是(hoc est enim),这里,世界是其自身的排斥,世界的排斥就是世界。这是身体的世界:它在自身之中拥有这样的脱节(désarticulation),身体/名录(corpus)的不分节(inarticulation)。意义的全部外展的一个宣言。一个不分节的宣言:不再是意指,而是一个“言说”的身体,它不制造意义,一个不被组织的“言语”身体。最终,物质的意义——意即,事实上,一种疯狂,思想之中,一种无法忍受的惊厥的袭击。我们别无所思:要么是这(ça),要么是无(rien)。但思着这,这仍是无。

(这会是:[rire]。首先,不是讽刺,不是嘲弄,而是大笑,颤动的身体,绝无思的可能。)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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