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是思想的无限

一月 29th, 2014

让-吕克·南希

身体不停止思考自身,称重自身——尤其是在“自身”有待思考这个确切的条件下——这“自身”(hoc ipse),这“我的”(hoc meum)——并不由“它”所支配,而是只有倾向于穿越一整个场域性(aréalité)的时候才是可支配的,但这个场域性若不移除自身便无法返回自身(不是将自身“从自身”那里移除,如果这个“自身”在任何地方都不被给出,而是“在自身内部移除自身”)。所以,一个身体从不停止自身化(se):物质,块体,骨髓,肌理,裂口,胎记,分子,泥炭,肿胀,纤维,浆液,内陷,体积,软弱,肉块,粘合剂,糨糊,结晶,蜷缩,松解,组织,居所,紊乱,气味,香味,共振,溶解,理性。

它一无所知,它不知道它在自身化,不知道它在自身化什么。但那里不缺乏什么,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因为身体不属于一个让“知”显得至关重要的秩序(并且也不是“非知”,不是以神秘的形式,不是以一种关于身体的直接的、内在的先天科学的形式,就像“生命哲学”所阐释的那些精妙的“自身测试”)。经验既不是知识,也不是非知识。经验是一种穿越,是从边界到边界的运输,是从边缘到边缘的无止无尽的运输,至始至终都是一种踪迹描摹(tracé),发展并限制着一个场域性。

思也不属于知的秩序。思想(pensée)是存在(être),只要它重压着它的边界,只要它被支撑着,折向它的极限,一个褶子,延展的释放。每一个思想都是一个身体。(这就是为什么,每一个思想体系,最终,都从内部分解,而思想,仅仅形成了一个名录[corpus:身体]。)

每一个思想存在[est:是](或者:在每一个思想中,存在存在[être est:存在是]——巴门尼德宣称的“存在和思想是同一个东西”;那么,暂且想象,这个思想,对巴门尼德而言,和存在绝对地一样的东西,并且,它因而仅仅“思考”存在的在此存在[être-là:此在],意即它就是这个“此”[là],是作为这个“此”的存在之重[pesée de l’être],进而,它就是存在的这个位置[lieu]或存在着的这个位置,那么,你会明白,一个思想就是一个身体,就是存在的一个场所[location],意即一种生存[existence])。一个思想不说“这是”(hoc est),但一个思想就“这是”,一种没有预置(présupposition)的设置(position),一种外置(exposition)。“这是”(hoc est),就其自身而言,不是一个事物:它恰恰是思想/身体的存在论的不分节(inarticulation)。“这,这一切,每个这,只有这,是——意义。”这是(hoc est):打嗝(hoquet)。

身体,思想,是存在的自身展示,是指示自身的存在和自身之指示的存在。存在所宣示的“这是”(hoc est),这就是思想。但存在如何宣示?存在并不言说,存在不在意指的肉身性当中倾述。存在是“此”(là),一个“此”的存在-位置(être-lieu),一个身体。思想的问题(如果你想称之为一个“问题”)就是:身体如何宣示

(当然,身体也用语言宣示:那里有嘴巴,舌头,肌肉,振动,频率,或者双手,键盘,图表,痕迹,而所有的讯息都是物质之涂写[griffe]和移植[greffe]的长链。但问题所关注的东西恰恰在语言中不再包含任何的讯息,而只是它的出写[excription]。)

身体宣示——它不沉默或喑哑,它是语言的范畴。身体宣示外部的语言(而这是被出写的语言部分)。身体以这样一种方式宣示,以至于它陌异于符号的间隔和迂回,绝对地述说一切(它绝对地述说自身),并且它的述说为自身设置绝对的障碍。身体通过将自身停止为被宣示者(停止为宣示),而宣示着并且被宣示。意义之排斥的意义。

那么,重,一个尚未说出的词,并不逃避嘴巴,甚至不逃避咽喉,舌头,牙齿(如果它开始被说出,那么,它会让它迅速地回响——但它的“仍在那里”没有未来,它总将仍在那里)。

一个被发音而不被说出的词,一个被述说而不被发声的词,被谴责,被摆置,光滑如唾液,它自身就是唾液,细微的流溢,渗出,内脏。一个被吞咽而不被言说的词,不是被收回,而是在它被说出的那个被抢夺的瞬间,被吞咽下去,在唾液的几乎没有味道中被吞咽,几乎没有泡沫,几乎没有粘性,一种明显的溶解,浸透,没有一种被吞咽的可口清淡的内在性,在被言说的边缘被清洗。不管词源如何,这种滋味不是知识,而这种声音不是语言,它不可发音,不可出声,更不是元音。那么,类似于自身和灵魂之间的一场沉默的对话,但不是一场对话,而是一段独白,只是灵魂的外展,一个没有意指、没有场域、没有尺度、没有格律、没有节奏的图式。存在,作为身体的节奏——身体,作为存在的节奏。身体中的思想(pensée -en-corps)是节奏,是空隔,是节拍,它给出舞蹈的时间(temps),世界的舞步(pas)。

摇滚:在身体的这一韵律下,我们的世界原来已展开了一种有节奏的世界性,从爵士乐到饶舌歌等等,人群,增殖,堵塞,流行姿势,一块被划分、被聚集的电子皮肤,如果我们坚持,我们当然可称之为噪音(bruit),因为事实上,从一开始,它就是从某处浮现的背景杂声,在那里,形式不再支配,也不再有意义(社会的,共通的,情感的,形而上学的)——相反,在那里,审美不得不在身体的层面上,用赤裸的,被剥夺了参照点的,失去方向的,非西方的感觉,来重制;在那里,艺术不得不被一再地重制为身体之创造的技艺(techné)。是的,噪音:如同思想的另一边,也如同身体的皱襞中传来的咕咕的响声。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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