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欲

二月 21st, 2014

巴赞

当吕克·穆莱(Luc Moullet)在《小报》(Le Petit Journal)上发表那篇关于法国电影资料馆举办的黑泽明回顾展的文章时,我怀疑什么东西正在侵蚀我朋友的脑子。由于他是唯一一个出席放映的人,没有人可以反驳他,尤其是在《电影手册》(Cahiers du Cinema)那种喜爱温柔悦耳的沟口健二的令人不快的偏见已让《罗生门》的导演黯然失色之后。暂且我只应提到,电影资料馆所做的这个有趣的首创之举本可以让我们梳理自己有关黑泽明的想法,他目前只是凭借《罗生门》和《七武士》两部影片才被法国人知道。

基本可以肯定的是,这两部作品证明一种极度娴熟的规定是西方的。这样的成见在忍和马塞尔·朱格拉里(Marcel Giuglaris)的一本引人注目的小书(《日本电影》[Le cinéma japonais])中得到了很好的解释和分析。黑泽明属于相对年轻的一代(他生于1910年,而最近去世的沟口健二享年58岁),他总而言之是一位战后导演。他显而易见地受到了三四十年代的西方电影的很大影响,或许甚至更多地受到美国电影而不是新现实主义的影响。他对约翰·福特、弗里茨·朗和卓别林的赞赏也很明显。但这不只是一种被动的影响。关键不是只把这样的影响融入他的电影;他倾向于用它来反射一个我们可以通过我们的眼睛和理智来吸收的日本传统和文化的影像。他凭《罗生门》如此成功地做到了这点,以至于我们可以说,这部影片为日本电影打开了西方的大门。但在他之前,许多其他的电影已经到来,尤其是沟口健二的电影,而沟口健二给我们的作品,如果不是更加本真的,至少也是更加特别,更加纯粹的。由于揭示日本电影中异国情调的势利是一个得当的行为,我们很快变得忘恩负义起来。所以,黑泽明遭人谴责是因为他错误的异国情调,以及他对西方电影语言的让步。这在《七武士》里更加明显:《七武士》在另一个层面上是一部以封建主题呈现的约翰·福特的西部片。

我不知道,这种我也部分地参与了的整体的批评之傲慢,是否在穆莱观看电影资料馆放映的影片时蒙蔽了他的眼睛。但对其中的至少一部影片,我必须给出一个截然不同的观点。

穆莱冷静地写道,《生之欲》创造了荒谬的新纪录。我发觉它或许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智慧、也最动人的日本电影,至少是在如今上映作品里。

但我首先应该强调,这是一个当代的故事,并且,时间元素根本地改变了感染力的恼人问题。的确,出于一百个真实的原因,《生之欲》是一部特别地日本的电影。但这部作品在一个人心里留下深刻印象并且坚持自身的东西是它所传达的信息的普遍价值。更确切地说,《生之欲》是日本的,正如《M就是凶手》(M,1931年)是德国的,或《公民凯恩》(Citizen Kane)是美国的一样。为了同时读懂特殊的启发和一般的意义,我们不需要从一个文化到另一个文化的精神转译。《生之欲》的国际性不是地理的,而是地质的。它从道德的地下水池的深处浮起,而黑泽明知道到哪里去找这样一个水池。但由于它也是一部关于我们时代之人——我们只需坐会儿飞机就能与之面对面的当代人——的电影,黑泽明也被赋予了利用世界电影语言的资格,就像乔伊斯用所有语言的词汇来重新发明英语一样:一种可以说是已被翻译但又不可翻译的英语。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生之欲》在1952年日本批评家评选的十佳国产影片中名列第一,而我们知道,日本批评家对送往电影节的武士片,尤其是《罗生门》,是持保留意见的。所以,我怀疑我们不应把黑泽明的世界主义视为一种商业的妥协,即便那是一种高质量的妥协,相反,我们应视之为一种表明了日本电影趋势的辩证的发展。或许,我仍更喜欢沟口健二的风格,因为其灵感中纯粹的日本音乐。但在看到《生之欲》这样一部影片所打开的丰富的智力、道德和美学视角后,我屈服了,它以一种无与伦比的方式将更加重要的价值焊接到了剧情和内容中。

我不会停留于穆莱的简要总结。毕竟,他和人们通常做的那样背叛了电影的主题,把它从语境,从其原初观念中取了出来。但我要指出,它关注的是对浮士德主题的一种反转。年老的博士想要变得再次年轻,想要罪恶地活下去。《生之欲》的主人公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但在他剩下的几个月时间里,他试着坦率地体验一种他曾经不知不觉地忽视了的生活。如果他发现作为一个公务员,最简单的方法是在他的岗位上服务社会,那不是因为善比恶更多地诱惑了他,而是因为一个年轻而纯朴的灵魂已向他表明了最谦逊之行为的意义。因为他同生命的最紧密的联系,这个老人不知不觉地变成了一位圣徒。

我们可以想象这样一个主题可能落入的所有陷阱:多愁善感,情节剧,道德化,社会改革。这一切的危险不仅被避免了——它们甚至被超越了,这尤其是因为叙事结构的绝妙处理。穆莱所说的占据了几乎一半影片的“无尽的葬礼”是讲述故事的一种难以置信地大胆的方式。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我们看到并听到了参加葬礼的朋友、亲属和同事。他们谈论逝者并喝着米酒,啃着糕点。当然,这些谈话的镜头是和闪回镜头交切的,闪回镜头逐渐地揭示了主人公临死之前的活动,并通过它们揭示了其真正的人格。但这些回顾都是相当短暂的,绝没有把客人的讨论降低为一种简单的权宜之计。所以,影片的主题既在当下也在过去。叙事的张力从被唤起的现实的秘密真相和各个人物最终所把握的理解之间慢慢出现的汇合中产生。影片的结尾,他们最终明白死人的秘密: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牺牲了他最后的时光来继续一项典范的使命。但那时每个人都已经醉了,这个真相就被浪费在了几个醉醺醺的名流身上,他们第二天就会忘了它。

《生之欲》还有许多别的东西可说,尤其是时间元素在叙事中发挥的作用——它十分不同于受到人为对称之限制的西方戏剧的要求——但没有什么多余的时刻。这种观看事物的方式只是更具技巧和精妙的。但愿法国的一些发行机构不久会对一般大众展示这部杰作,这样,我们就有机会来重新审视它。

(1957年3月,《电影手册》)

(lightwhite 译)

分类目录: 残酷电影 | 标签:,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