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安德烈·达尔马的一次谈话

三月 27th, 2014

列维纳斯

安德烈·达尔马:我们从一开始就在弗朗索瓦·柯林(Françoise Collin)的研究[1]中注意到的不只是其对莫里斯·布朗肖作品的哲学理解,这种你也同意的理解,是完全有道理的。这本书让你听到了一个从深处传来的真诚动人的回音,它揭示了读者的冒险——那种等待,充满了某种并不出现的东西。不是对说得太多的恐惧;而是对说得不够的恐惧——即便一切都不能被说出。我们不是在面对一个更加一般的难题吗——哲学语言的危机?

埃马纽埃尔·列维纳斯:我们谈话的计划可以追溯到弗朗索瓦·柯林的书出版之前很久。我事先并不知道自己在作品的开头被传达了敬意。但你知道我在这个文本付梓之前对它的评价有多么高。我不打算取消我们的计划。弗朗索瓦·柯林的努力以及这本书的成功(它,如你所说,是第一本研究布朗肖的)事实上,在我看来,的确引人注目。而我对你说的一切都是基于她严格而精妙的阐释中浮现的实质。

把布朗肖的作品引入一种哲学的话语,既是用一个人就它说出的东西,也是用一个人无法说出的东西,来阐明它。这个未被说出的东西和海德格尔的“未被说出的东西”没有任何共通之处,海德格尔的“未被说出的东西”允许我们比康德或黑格尔本人更好地理解他们自己。你知道那个概念如今被怎样地滥用。布朗肖的言说所处的文学实践是一种书写的实践,它同秩序的决裂——同聚集,同词项的集合,同它们的共时性,同逻各斯的决裂——被弗朗索瓦·柯林清楚地揭示出来了。

文学并不表现那样的疏散:那是它的事件。带着一种罕见的天赋,弗朗索瓦·柯林听到了发生那种爆发(或那种离散)的文本所具有的和谐,并且她完全意识到自己正在从事一项反本质的事业,她执行布朗肖的主要教条,把文学留在了其不可整体化的空间中,仿佛它将自身与一切的哲学隔离开来。布朗肖献给文学的意义挑战哲学话语的傲慢——那种无所不包的话语能够说出一切,包括它自身的失败

过去常聚集成一个逻各斯的东西离散了!言说在这里被还原为不说本身,当它宣称文学是这是那的时候,它在后撤,回溯。文学的非凡一面——既不是存在也不是非存在——将自身无所暴露地暴露了出来:中性,野蛮,生人,秩序的否定。用布朗肖自己的话说,“一种对数字和存在者的偏离”,[2]但也是一场持续不断的骚动,一种没有任何可能之打断,超出了一切响度的共振着的沉默。书写意味着同那一切决裂,并且在敞开一个不可整体化的文学空间的时候,它正被完成而绝不被完成。

它也是对哲学的一种不是挑战的挑战。因为这个情形里的挑战并不得出任何整体化的声称:整体化的倾向是哲学的,并且会把“文学空间”重新并入世界的空间。要获得这个被排除的中项是不可能的,而文学就是对这个中项的不可思议的调整。它被绝对地分开。弗朗索瓦·柯林向我们表明,布朗肖没有给我们带来一种源于文学沉思的“独一观念”。因为那一秩序(或那种“非—凡”)的“非本质”包围着文学所“辩解”的存在。这种撼动一切可思之物的“混沌”被塞进了秩序所拥有的文化产品的特洛伊木马。

安德烈·达尔马:对莫里斯·布朗肖而言,作家的冒险是自身之褫夺的难受经验。我们今天知道这点。弗朗索瓦·柯林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了《黑暗托马》[3]里的一句话,“我思考,因而我不存在”,它可以被阐释为“我言说,因而我不存在。”传统文学会是这样一种妥协,凭借它,从自身中被抽取的作家拯救了他同世界和他自身之关系中可以被拯救的东西,一种防止他自己这样返回无名的方式,而那样的无名也就是莫里斯·布朗肖所说的中性。这个中性是在场的还是缺席的?它在书写中是由纯粹的肯定,还是由否定,显现的?

埃马纽埃尔·列维纳斯:这样的中性,或这个被排除的中项,既不是对存在的肯定,也不是对存在的纯粹的否定。因为肯定和否定都在秩序当中,都是秩序的一部分。但这个中性的坚持承担着一种唯独否定的性质。一个人并不同它“混合”(fraye)——它是完美的“可怖者”(l’effrayant)。布朗肖作品的所有小说的部分都沐浴在一种不真实的现实的氛围中——一种沉重的缺席之在场,就像布朗肖从《黑暗托马》(第一版)起就把我们带入其中的那一死后的氛围。或许这个中性的模糊不清在无法穿过一个房间或门厅的人物的僵硬运动所恢复的活泼的生气和自如中得以显露。

缺席的在场不是纯粹的否定。书写不是成为了诗歌吗?无名的持续不断的翁鸣——它不是被充满文学空间的某一首歌克服了吗?所以,正是在《等待,遗忘》里,[4]在一种无尽的犹豫中,语言既是肯定的,也是否定——但叙事在欢乐的,几乎狂喜的页面中结束。

安德烈·达尔马:那种死后的氛围常被弗朗索瓦·柯林提及。它是这种如此可怖、如此新颖的中性之领域吗?我说“如此新颖”,因为在我看来,这个中性根本地有别于海德格尔的中性,海德格尔的中性是关于人的,它要求思想并让思想变得可以理解。

埃马纽埃尔·列维纳斯:布朗肖的中性,一种并不由简单的否定所实现的“相对于存在”的死后的距离,陌异于世界——具有一种超出一切陌异性的陌异性:可以说,它是指数式增长的陌异。比任何的上帝还要远。完全不是海德格尔的存在(Sein)——虽然这个存在也是无名的,它(正如你正确地指出的,有别于存在者)是世界本身的光亮——场域,乡村,安宁。为了表明一种同世界的绝对的远离(或一种退场),一种存在论范畴的反转——在此,它已经通过精神的一种急促呼吸得到了实现——我们需要布朗肖的全部小说作品,及其理论作品中自身言说的全部艺术。这个作品,他异性的一种加剧,指责传统的超越,因为可以复原的传统超越确保了一个对自身比对一个没有上帝的世界更加肯定的世界。

当弗朗索瓦·柯林谈论“文学的经验”时,人们甚至感到惊讶,仿佛它可以是一个关于一种发现或一种经验的问题,而在那种发现或经验里,对布朗肖而言,的确没有什么东西留下。除非是缺席的空无本身及其深渊的漫长开裂。

思想,以源于被给予者并将自身与直观相连的知识为基础,能够思考它无法看到者的意义(康德),或者,它把所有知识置于依旧可以规定并且被规定了的不可见者的思想当中(黑格尔)。超出这些界限,根据布朗肖的说法,就有某种在一个虚位中无法被思考,并且也不敲打思想大门的东西——某种不是东西的东西,但书写想把它淹没——一场纯粹言语的冒险,如果有这样一场冒险的话……整个的文学,从这个角度看,在尽其所能地删除其意义,通过删除删除,还有删除的删除。等等……无穷无尽。这是反本质的作家的立场,是一个抹去踪迹者的无尽的追溯,他抹除他的踪迹,也抹除踪迹之抹除的踪迹。这样一幅图像(但也是其反面):一团火烧着一簇荆棘,但没有完全烧毁它,[5]仿佛从它自身的热中获取能量。

安德烈·达尔马:弗朗索瓦·柯林从她对布朗肖的阅读中得到的一个教诲(并且不是最小的一个)是书写对话语的不可还原性。她写道,“在书写中出现的东西只在书写中出现,并且它没有一种会在其外部持存的真理的权力。”如果我理解的没错的话,书写并不摧毁:它瓦解、动摇并驱散被说出者,让某种无法保持沉默的东西出现(或被听见)?

埃马纽埃尔·列维纳斯:我想莫里斯·布朗肖的作品和思想可以同时在两个方向上得到阐释。

一方面,它是对意义之丧失,话语之碎裂的宣告,仿佛一个人处在了虚无主义的极点上——仿佛虚无本身再也不能被平静地思考,并且对那只倾听它的耳朵来说变得模糊不清。意义,受制于语言,在生成文学的时候(它应该在文学中得到完满和提升),把我们带回到无意义的重复——更多的是意义的丧失,而不是构成意义的游荡的结构或零碎的元素。我们被交给了非人,被交给中性的恐怖。这是一个方向。

但另一方面,这里是布朗肖的文学空间从中被排斥出去的世界:一个任何人性的苦难都不阻止它在秩序当中存在的世界;一个犹豫不决地继续着的世界(什么重要呢?它不阻碍知识——它让一种从一切意识形态中解放出来的知识得以可能);一个在其对价值的冷漠(善恶等价)中构成了一个整体的世界;一个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切都被允许”中构成了一个总体的世界——这不是因为他的无神论,而是因为他的灵修学。事实上,没有什么比这个世界更好地被编排进其共时的,甚至同一的整体——它内在化了一切使之失去差异的法则和一切变得同义的词语,正如让·波朗(Jean Paulhan)所害怕的。没有什么是更加自身充足的了。

布朗肖提醒这个世界,它的整体性是不整全的——其夸耀的连贯的话语赶不上另一种因它陷入沉默的话语。另一种话语是一种受噪音不断烦扰的话语。差异没有让世界睡去,而是烦扰着那个用一种辩证法来命令存在和非存在的秩序。这样的中性不是某个人,甚至也不是某个东西。它只是一个被排除了的中项,并且,准确地说,甚至是不存在的。但它里头拥有的超越多于一切世界背后(arrieère-mondes)[6]的世界让人瞥见的。



[1] 弗朗索瓦·柯林,《莫里斯·布朗肖与书写的问题》(Maurice Blanchot et la question de l’écriture, Pris: Gallimard, 1971)。

[2] “啊!绝不偏离数字和存在者!”(“Ah! Ne jamais sortir des Nombres et des Etres!”)见波德莱尔的《深渊》(Le Gouffre)一诗的最后一行,见《全集》(Oeuvres complètes, Paris: Gallimard, 1961)第172页。

[3] Thomas the Obscure, trans. R, Lamberton, Barrytown: Station Hill Press, 1988. 译自新版的《黑暗托马》(Thomas l’obscur, Paris: Gallimard, 1950)。(英译注)

[4] L’attentel’oubli, Paris: Gallimard, 1962.

[5] 《旧约·出埃及记》3:2:“耶和华的使者从荆棘里火焰中向摩西显现。摩西观看,不料,荆棘被火烧着,却没有烧毁。”

[6] 参见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部“背后世界论者”(Von den Hinterweltern)。(英译注)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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