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遗忘(二)

四月 2nd, 2014

布朗肖

✤  遗忘(l’attente),潜在的礼物(le don latent)。

迎接和潜在之物相一致的遗忘,潜在的礼物。

我们走向遗忘正如遗忘来到了我们,但突然,遗忘总已经在这里了,当我们遗忘的时候,我们总已经遗忘了一切:我们,在走向遗忘的运动中,和遗忘之静止的在场相关。

遗忘是一种同被遗忘者的关系,这种关系让秘密成为了一个让关系得以可能的东西,它占有了秘密的权力和意义。

在遗忘中,有着转离的东西,有着这种从遗忘中到来的迂回,它就是遗忘。

✤  随后,他平静地,谨慎地醒来,面对着他已经遗忘了一切的可能性。

遗忘一个词语,在这个词语中遗忘所有的词语。

✤  “来吧,把消失之物的得当还给我们,一颗心的运动。”

✤  奇怪,遗忘能够以这种方式依赖于言语而言语能够迎接遗忘,仿佛在言语的迂回和遗忘的迂回之间有着一种关系。

在遗忘的方向上书写。

遗忘提前在每一个言说的词语中言说,这不仅意味着,每一个词语注定要被遗忘,而且,遗忘在言语中得到了安息并让言语和隐藏之物相一致。

遗忘,在一切真正的言说与之相符的安息中,让她甚至在遗忘中言说。

愿遗忘安息于所有的言语。

✤  “你不会两次踏入这个地方。”——“我会踏入它,但一次也没有。”

守望那不被守望的。

✤  通过她的言词,他得知,遗忘以一种怎样平静的方式依赖于言语。

遗忘在记忆中呼吸。

他从她那里接受的呼吸,贯穿了整个故事,遗忘的呼吸。

✤  在遗忘中,转离之物无法彻底地隐藏从遗忘中到来的迂回。

“能否,忘却死亡其实是记得它?遗忘会是同死亡相当的唯一的纪念吗?” ——“不可能的遗忘。每当你遗忘的时候,你在遗忘中唤回的正是死亡。”

忘却死亡,遭遇死亡在其中维持遗忘而遗忘在其中给出死亡的那一个点,通过遗忘转离死亡,通过死亡转离遗忘,就这样转离两次,以进入迂回的真相。

一动不动的等待中,遗忘的创始。

✤  守望不被守望的在场。

越过你的肩膀,在一瞬间看着她;似看非看地看着她;不看着她,看;只是似看非看地看着她。

她几乎过于在场;她不在场:她被暴露给她的在场;她也不缺席:她被她身上在场的力量从在场的事物中分离。

✤  想要并且不能够言说;不想要并且不能够逃脱言语;就这样,在她的对话者有责任维持的同一的运动中,言说——不言说。

言说,但不想要;想要,但不能够。

✤  “我再也不能在你身旁承担我的在场。”

✤  他们等待,他们找出彼此,他们转离了他们的在场以便对着彼此在场。她不只是从等待的深处向他到来;那样想是如何地残忍。她通过其在场的突然的决定而在那里,在所有的等待之外,那是因为她无法让自己等待,因为她不断带着最简单的欲望之冲动,秘密地、公然地说:“我再也不能等待”,他是那个发觉自己被暴露给了等待之无尽的人。

重聚,等待重聚。

✤  在等待中,时间失去。

等待给出时间,获取时间,但时间并不同时被给出和获取。仿佛,等待着,他缺乏等待的时间。

匮缺之时间的这一过分充裕,时间的这一过分充裕的匮缺。

“这要持续更久吗?” ——“永远,如果你把它经验为一个时间的长度。”

等待不给他留下时间来等待。

✤  仿佛他们失去了他们会死的想法。绝望的平静,无法忍受的日光,自此到来。

✤  当你肯定的时候,你仍在追问。事实就是,他必须在等待中言说。

✤  等待难以察觉地把陈述变成了问题。

在等待中寻找等待在自身内部带着的问题。那不是一个他可以找到并占有的问题,它甚至不是一种追问的恰当的方式。他说他正在寻找;他没有在找,如果他追问,那或许已经不忠于等待了,等待既不肯定也不追问,而是等待。

等待在自身内部带着的问题:它带着问题但不与之合而为一。那就像一个能够在等待结束的时候呈现出来的问题,要是等待的本质,甚至在即将终止的时候,也并非无终止。

等待的问题:等待带着一个不被人问的问题。在一者和另一者之间,有着共同的无限性,它在最微小的问题里正如在最虚弱的等待中。一旦有人追问,就没有什么回答能穷尽问题。

试着通过等待,不释放任何追问的更不用说回答的东西,来抵达合乎回答之本质的尺度:不是限制的尺度,而是在保留无限制性的同时有所度量的尺度。

✤  等待的运动:他看见她,仿佛等待把她从他身上转开,除非,转过身来看她的他,不得不从他自己身上转开,除了在这样的迂回中,他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  等待是时间总是过度的时候,也是时间无论如何短缺的时候。时间的这一过分充裕的匮缺就是等待的绵延。

在等待中,允许他等待的时间失去了,这样,它就可以更好地回应等待。

在时间中发生的等待让时间向着时间的缺席敞开,在时间的缺席中,没有理由等待。

时间的缺失让他等待。

时间给了他要等待的东西。

在等待中,时间的缺席统治了一切,在时间的缺席中,等待是等待的不可能性。

时间让时间之缺席的压力得到了肯定的不可能的等待,得以可能。

在时间中,等待终结而不被终结。

他知道当时间开始终结之际,时间的缺席也被驱散或逃离。但,在等待中,如果时间总给他要等待的东西,不管那是他自己的目的,还是事物的目的,时间的缺席总是他命中的注定,时间的缺席总把等待从这个目的和一切目的中释放出来。

✤  等待让等待完满,等待让等待完满/落空。

✤  “这个在场。”——“你的在场?我的?” ——“你知道,要把它们分开并不那么容易。我的在场对你而言总是十分强烈;它只是太多地引起并持有了你的注意。但对我来说,那是因为它在我面前如此强大地出现,并且当它消失的时候几乎不可征服,以至于我几乎不再感觉到你的在场。”

他总在怀疑:如果他等待,那是因为他并非独自一人,他从他的孤独中被移除了,以便消散于等待的孤独。总是独自等待,总被等待从他自己身上分开,等待不把他一人撇下。

等待的无限的消散,总被等待之终结的迫切,再次聚集起来。

✤  如果每一个思想都是思之不可能性的暗示,如果每一次她都推迟思想以便自己能够运思……

在等待中,他不能问任何有关等待的问题。他在等待什么,他为什么等待,在等待中有什么要等待的?等待的本质是逃避一切因等待而可能并排除等待的问题之形式。

通过等待,每一个肯定都向一个空虚敞开,每一个问题都与另一个问题相伴,更加沉默的复像让他惊讶。

等待的思想:它是对不让自身被思索的东西的等待,是在等待中被推迟了的,由这一等待所催生的思想。

✤  等待和遗忘,无知和思想,它们肯定了那不让自身在等待中被等待的东西,那不让自身在遗忘中被遗忘的东西,那不为无知所不知的东西,那不为思想所思考的东西。

遗忘为它们准备了在场:摆脱了一切当下的在场,和存在无关的在场,从一切的可能性和不可能性当中转离了的在场。

✤  纪念是这个让她自行到来的吸引的运动,而她除了这无差异的差异,就没有别的记忆了。

他肯定她不记得,但她只在这样的纪念中到来,她的一动不动的在场。这样的记忆如何分享?

纪念将遗忘作为他从中告别的真理之尺度,召集起来。

✤  她言说,从词语走向词语,以耗尽她的在场。

✤  “我不想你依附于我的记忆。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记得我自己。”

✤  神秘,不被人发现地自身暴露的东西。

✤  它被显露它并让它显露的东西隐藏了吗?

✤  言说,推迟言说。

为什么,当她言说的时候,她推迟了言说?

秘密,一个何其残酷的词语,不过是她言说又推迟了言说的事实。

若她推迟了言说,这样的差异就让一个位置保持敞开,在那里,他不得不每次使之可见而不让他自己被看见的无差异的在场,在吸引之下,到来。

让这个无差异的差异来到在场。

✤  沉默的,那是沉默的一个陌生人,它不沉默,它不言说:这个在场。

她如何大胆地向他指出了她的在场。她如何缓慢地理解了这个姿态。如今,他明白了一切,但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被迫这么做。他甚至明白她仿佛因她的在场而沮丧,她沮丧但又从自身中释放,而不必记得她是什么,只是在这个无差异的差异,也就是其在场的吸引下,到来。他准备在这样一个思想所敞开的方向上前行,他怀疑他是否回应了她的在场,他将不得不回应其在场的同等的揭示。但他仍远离这样的平等。

✤  “它在这里吗?” ——“当然,如果你在这里。” ——“但它在这里吗?”

✤  “这个在场。”——“你的。”——“也是你的。” ——“但既不是一个人的,也不是另一个人的。”

✤  秘密,这个若她言说,就促使她推迟言说的沉默,在这样的差异中给了她言说。

他们不言说;他们是他们之间仍待说出的每一个词语的尽心尽责的守护者。

✤  他有一种感觉,如今的等待比他曾经的等待更少。这,他想,就是等待膨胀的信号,一个反常的信号。

在等待中,要等待的东西总是多于被等待的东西。

等待从他身上夺走了事物,但不让他失去它们,不让他能够通过感到自己失去了它们而不放弃它们。

他再也没有精力来等待了。如果他有精力,他就不是在等待。他拥有的精力比以前更少,因为等待消耗了等待的精力。等待不被消耗。等待是一种不被消耗的消耗。

✤  他知道如何等待吗?他愿意通过这种“知道如何等待”,来提取属于等待的知识吗?如果那样,他不知道如何等待。

知道如何等待,就像是一种只能通过等待被给予的知识,鉴于一个人能够知道如何等待。

✤  等待,一条日行的道路,一条夜行的道路。

✤  如何可能伤害在场的纯粹性?

✤  如果逃避等待的东西总已经在等待中到场,那么,一切都被给出,除了在场的纯粹性。

等待是等待一种不在等待中被给出的在场。将一切到场的东西从在场中撤出的等待把那个在场引向了在场的纯粹游戏。

✤  仿佛他们仍不得不寻找一条将他们带向他们已然所在之处的道路。

✤  已被完成的要求它的完成。

✤  “你在思考什么?” ——“这个不能被思考的思想。”

最紧密的思想,不能被思考的一个。

有一个不能被思考的思想。不思考它足以让支配他的否定得以完成。不可能思考?被禁止思考?一个熟悉的思想,它是其他思想当中的一个并且等着不被思考。不思考它正如它不能被思考。在非思想所施加的压力下活着。

“有一个我不能够思考的思想。” ——“你愿告诉我,这样我会试着思考它?” ——“那样你也不能够思考它。”

“我们为何在这个思想中更近?” ——“因为它取代了一切的紧邻。”

✤  “让我们等待;你最终自会言说。” ——“等待不给出言说。” ——“但言说回应等待。”

由等待所限制的声音传达的言语传达的词语。

在每一个词语中,不是词语,而是出现又消失的空间,被它们规定为其出现和消失的运动的空间。

“我们不再等待;我们不该再等待。” ——“其实,我们从未真正地等待过。” ——“那么,一切都是徒劳的了?那么多被浪费的努力,那么多被阻碍的时刻?” ——“我们耐心并一动不动。” ——“我不是仍必须告诉你一切吗?” ——“现在,我们没有必要说了。让我们一直静静地倾听彼此。”

✤  在等待中,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分异。等待是撤回了一切差异之物的差异。它没有差异,它带着差异。

等待的永恒的来回:它的中断。等待的静止,比一切运动更加活跃。

等待总隐藏于等待。任何一个等待的人都进入了等待的隐秘的特点。

隐藏之物将自身向着等待敞开,不是为了被人发现,而是为了在那里保持隐秘。

等待既不敞开,也不封闭。进入一种既不欢迎也不排斥的关系。等待外异于事物的自身隐藏/自身揭示的运动。

没有什么对一个等待的人隐藏起来。等待之人不与自身揭示之物为伴。在等待中,一切事物回归潜在的状态。

✤  他不再被事物的隐秘的一面所保护。

✤  他看见了她,若他通过无知,看见了她。

等待所诞生的凝视。这样的凝视倾向于从一切可见的和不可见的事物中转离的东西。

等待把穿越无知的时间给予了凝视。

✤  他们遗忘了的事件;遗忘的事件。因此,就它被遗忘了而言,它愈发地在场。给予遗忘,给予本身就被遗忘,但不正被遗忘。遗忘的在场和遗忘中的在场。在被遗忘了的事件里无尽地遗忘的能力。没有遗忘之可能的遗忘。没有遗忘的遗忘被遗忘者。

被遗忘的在场总是深而广。遗忘在在场中的深度。

✤  他们之间从未有任何的睡眠,哪怕他们入睡。他早就接受了。

✤  黑夜如同一个独一的词,被没有尽头地重复着的“尽头”一词。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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