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七月 30th, 2014

南希 & 费拉里

序言(preamble):在缓行(amble)或漫步,例如,穿越一个画廊之前……这一个画廊将提供二十六幅图画,包括绘画和摄影,对它们的选择没有理由,而是出于我们俩品味和兴趣的任意性和偶然性。这样的任意性将我们暴露在某一种赤裸的状态中。我们没有给自己穿上知识或哲学的外衣。我们没有什么借口或目的来激发一种特别的接近。事实上,那甚至不是一次真正的接近,而只是一次散步,一个浪荡子的漫游,它不必为自身辩护。

我们对裸像(nude,nu:裸体画,裸体像,裸体照)的兴趣是世上分享最广的东西——至少是在西方艺术的世界里,因为艺术的其他领域和时期都让裸体(nudity,nudité)服务于我们的兴趣。事实上,一个人会说,裸体,在别的任何地方,似乎是用色情和/或神圣的观念来理解的,而西方的裸像似乎出于它自身的原因被暴露了出来,并且自在地提供了一种兴趣,这种兴趣和知识或快感的目的无关。但它无论如何保持悬置、回撤和不可决定的状态。当我们自己同这个裸像(它以其自身的原因吸引了艺术的兴趣)的形象或独一的时刻相遇时,我们同样被暴露了出来,没有理论,也没有艺术史。当然,它也总会唤醒某个好奇或欲望的运动,但它从不被还原为这样的运动。这样的运动是如此的明显和常见,以至于裸像显然想要某种别的东西——或者,它想要的无非是赤裸而已。

在我们俩人各自的道路上引领我们的东西,就是这种既充斥着自身又剥夺了自身的在场,它是一种对彻底之外露的抑制,是谦逊和放肆在一种出显当中的混合,这种出显呈现或消耗了存在。它其实不是存在,而毋宁是一束火花,它不是永久,而是无法扎根的瞬间性。它不是所有的符号和笔画背后有待察觉或破译的意义,而首先是某种就在皮肤上的真东西。

某种就在皮肤上的真东西,作为真理的皮肤:既不是欲望所寻求的皮肤之外,也不是科学所追求的底面,更不是被揭示的肉体的精神秘密。对我们而言,裸像既不是色情的,也不是解剖的,更不是本性的。它停留在这三个假定的边缘或彼岸。就在皮肤上的真理,只当它被外露,被无所保留也无所揭示地呈奉出来时,才是真的。毕竟,裸像揭示的是:没有什么好揭示的,或者,只有揭示本身,揭示既是揭示的行为,也是能够被揭示的东西。它没有展露的权力;也就是说,只有在这极其狭小的位置——皮肤——上,并且在这极其短暂的时间内,它才是赤裸的。

如果一个裸像不是其对自身的无情的剥露,如果它不每一次是它的表象,不每一次是这种出显(它只让出显本身出现)的同时之脆弱、谦逊和闪光,那么,它就不是“裸像”(nude),而是“裸体”(nudity),是一个为科学的观察或淫荡的操纵而准备的奇观。

这就是为什么,图像是它的元素,而它的皮肤总是一个图像的皮肤。将自身赤裸地显示出来的东西也让自身成为了一个图像,成为了纯粹的外露。那么,图像让自身致力于裸像,就既不是偶然,也不是客观的或感性的好奇心的问题了。裸像之图像每一次都重新表演其自身的裸性(nudity);它表演其自身的图像的皮肤:在那里,在前景,在图像的唯一的层面,在那个恰恰没有其他层面,没有被掩饰的深度,没有秘密的东西的唯一的层面上,有着彻底的呈现。秘密就在皮肤上(秘密和神圣之物)。裸像的绘画、素描和摄影总是提出相同的挑战:如何再现剥露的不可再现的无常性,如何再现逐渐隐藏揭示的瞬间之谦逊,如何再现逐渐揭示回避的淫亵。

一个个裸像只是依次暴露了这点:这里是一个严格的字面意义上的主体,sub-jectum(在……下面):它下面没有什么东西,并且它不再隐藏任何别的东西。它栖于自身之上,并且这个“自身”就是皮肤,就是皮肤的纤薄和它的肉色。当绘画给自身染上“肉”色,当照片拍下一个“身体”的时候,它们所画的东西,它们所捕获的东西,就是在皮肤上表演,或者成为了皮肤的那种“透-明”(trans-parency)。这是一种不让任何东西出现的出显,一种仅仅照亮自身的光辉,一种允许一个人仅仅辨认出触觉本身的轻巧的触摸。

如今,裸体已成为了思想的一个无情的主题;或许,这要追溯至尼采,他是第一个嘲笑欧洲人穿着“道德的外衣”,不能毫无羞耻地赤身裸体的当代思想家。[1]或许,这要追溯得更远,追溯至那些希腊雕塑,它们的裸性在我们看来已然是神性本身,并且,技艺精湛的裸体无疑仍保留着一段记忆,这段记忆和基督徒的肉体焦虑,和一种既脆弱又珍贵的暴露感,混杂在了一起。裸像的这三个音调——神圣的裸像,裸露的罪恶,赤裸的皮肤——以诸多不同的方式占据了今日的思想,而列维-斯特劳斯的《裸人》(L’homme nu)可以充当这个思想的一个象征。当务之急在不同的领域内出现,从被抛入尸堆的身体的恐怖,到想把身体变成自身之圣像的不顾一切的欲望,并且,它总沿着剥露和松解的方向,将我们带了回来。这模棱两可的亲近也是思想的一个契机,如果对思想而言,问题首先是保持对一切已被察觉的意义和已被描摹的形象的剥露的话。画家和摄影师的裸像暴露了这样的赤裸和悬置,就在一个总是初生,总是转瞬即逝的意义的边缘,就在皮肤的表面,图像的表面。

 

[1] Friedrich Nietzsche, The Gay Science, trans. Walter Kaufmann (New York: Vintage, 1974), 295.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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