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士巴

七月 31st, 2014

南希 & 费拉里

在《裸像:理想形式的研究》(The Nude: A Study in Ideal Form)中,肯尼斯·克拉克(Kenneth Clark)跟随潘诺夫斯基(Erwin Panofsky),陈述了一种裸像理论的本质要素,这种理论在今天的艺术史家和美学专家中间仍然颇具影响。[1]根据这种话语,裸像建构了艺术-形而上学的完美类型。就裸像是从特殊的和专有的维度中抽象出来的而言,它是某种固定的、静止的和永恒的东西的显现:美。所以,自它第一次出现以来,裸像的再现就回应着一个问题:“一般而言,人是什么?”[2]正因为裸像以其顽固的意志要把一种可见的形式赋予人,裸像才成为了西方社会和寻求理想之感性图像的千年形而上学的与众不同的标志。对此,希腊的雕塑是最精致的例子,因为它们是一个民族和一个文化的切实可触的标志,这个民族和文化能够从严酷无形的材料中提取一个最终可为感官所通达的人的抽象理想。所以,裸像再现的不是一个身体,而是一个理念:人的理念。它不是对“人”是什么的展现;它就是“人”本身,这个“人”被清楚地暴露给了一道没有灭线的凝视,一道在其本质的固定和永恒面前一动不动的凝视。

但人是什么?并且,一般而言的人是什么?我们真地可以认为,“裸像”就是那个定义了人和人之本质的名字吗?或者,我们不得不开始思考,“裸像”——随着现代性,甚或更早,在基督教的文艺复兴艺术的某一类型中出现的“裸像”——就是这种只有一个专名才能占据的名字之缺席吗?对我们现代人而言,裸像自身并不存在。它已经永远地消失了。随着一切人文主义的终结,即这样一种世界观的终结,它坚持认为,存在着一种关于人的显明的、普遍的本质,裸像也遇到了它的终结。人不是显明的,哪怕是在裸像当中。这就是现代艺术向我们展示的东西。

拔士巴是赤裸的,她一动不动,雕塑一般,处在一种“绝对的在自身之中存在”,这样的存在同时也是一种绝对的在自身之外存在。[3]拔士巴是沉默的:她是无言的(infans)。她的目光在阅读大卫的来信时迷失。语言是无法破译的,这让拔士巴更加赤裸,更无还手之力:她是出神的(ek-static),她在她自身之外,处在了一种绝对迷惑的状态里。她的身体处在另一者的凝视当中,处在被写下的言词里,这些言词把她带到她自身之外,带入世界之中。意义(sense:感觉)的世界被悬置了。留下的不是痛苦的无意义或一个人体模型的超意义。留下的是其赤裸之躯的意蕴(significance),是一道逃避一切符号体系的凝视的意蕴。赤裸之躯和凝视(裸像的凝视和观者的凝视)超出了可能之意指的体系,并用不确定的界限,建立了一个空间,而一种生存的独一的普遍性和这种生存自在地承担的意义(感觉),就在那里突然地出现。

事实上,意义(感觉)没有真地浮现,因为它已经完全地处在表面,处在身体的表面,处在凝视所扫过的绘画的表面。裸像是意义(感觉)的表面,因此它既不是能指,也不是所指:它是纯粹的意指(signification),是最初的外露(exposition)。裸像、裸体和肉体融入彼此,并/或在一个没有表面之解决的平衡运动中振荡。拔士巴的赤裸的身体是一个享乐(jouissance)和受难的身体,也是一个完全外露的身体,它处于自身之外,处于其皮肤的临界之边缘。绘画的油彩就是其皮肤的临界面,但它也是触摸,在身体的表面,给出了快感。

和激发伦勃朗灵感的的形式的模型(佩里耶[Perrier]的一幅复制了古罗马浅浮雕的版画,它展示了一个妇女和她的女仆一起沐浴)不同,拔士巴是赤裸的,完全赤裸的,她和她的历史语境,和《圣经》形象的权威特征,完全地分离了。恰恰是裸体,恰恰是对一切模型的剥尽,创造了将她和古典图像学区分开来的无家可归性(Heimatlosigkeit),并把她抛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独一性的崭新维度,而不是抛进一种永恒的神话维度。

通过其形态的独一性和非理想性,拔士巴的身体成为了裸体本身的象征,成为了现代人之裸体的象征。赤裸的身体和真人一样大。一条细小的红色丝绒缎带从她的头发上垂下,在她周围的暗色背景中显得格外突出,它让整幅画颤动了起来,并将注意力引向了她的乳房。左乳房有些变形:那很可能是一个肿块——恶悄悄地潜入了她的身体——这样的不完美让她的裸体变得甚至更加独一。正是这种用恶让美失形的绝对的独一性和不可重复性,使得她的赤裸属于意蕴的秩序,而不属于(不)可感的意义(感觉)的秩序。每一个记号都在重复中实际地消解。她的赤裸是不可重复的。她的裸体根本不是一个模型,不是一个确定的和肯定的本质,和之后的所有裸体,也和之前的许多裸体一样,她的裸体是一个无尽之疑问的敞开。最终,裸体再一次发问:一般而言的人是什么?但面对反复的追问,只有一个独一的名字,一次次成功地形成了一个切实可行的回应。拔士巴手里拿着的信,那封要求破译,要求收到一个意义(感觉)和一个明确之回应的信,得不到任何的回应:言词让她失落。留下的只是一个受伤的、迷惘的女人的裸体,这个裸体成为了一切符号“形而上学”的危机,成为了一切如下之意志的危机:超意指、分类、体系化、意义(感觉)的赋予和本质的显现。问题在肉体的独一性当中迷失。迷失的正是裸像的本质。缺乏本质并超越了一切的本质,那里留有一个身体的内在性,它在那里存在而没有回答,被完全地暴露,没有任何的保护。

 

[1] Kenneth Clark, The Nude: A Study in Ideal Form (Princeton, N. 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56); Erwin Panofsky, Studies in Iconology: Humanistic Themes in the Art of the Renaissance (New York: Harper, 1967).

[2] François Jullien, De l’essence ou du nu—Avec des photographies de Ralph Gibson (Paris : Seuil, 2000), 69.

[3] Hans Jantzen, Rembrandt (Bielefeld: Velhagen & Klasing, 1923).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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