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窗

八月 1st, 2014

南希 & 费拉里

过去五百年的西方艺术史也是裸像作为一种图画类型的历史,它在许多方面都表现为一种窥视的反复尝试——透过一扇窗户偷窥(例如,在文艺复兴的艺术里),或俯向一个暗箱镜头(就像在十七世纪的荷兰艺术里)——为的是把握一个多少已经意识到自己正被人观察的主体。对这个广泛而异质的传统而言,艺术家是那个将自己置于再现的窗户面前的人,他把主体的时间-空间固定在了同一个窗框内。但如果一方面,在绘画和雕塑中,艺术家的“手”的介入能够引发一种时间的延滞,引发空间和时间层面的一种增生,那么,另一方面,在摄影中,对一个单一的时空维度的还原就变得不可避免了。通常,摄影捕获了时间。通过让一个对象成为“瞬间的”,它证实了这个对象的在场。在画面的空间中,不再有“手”及其运动的痕迹,“手”的运动是不同时刻的、彼此远离的运动。

根据西方表征的一个假设[1]——艺术家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也赞同这个假设,他的许多写作可以说明这点——摄影的主体,尤其是裸像,成为了一个被强加了时空统一性的客体。其唯一的时空成为了观者的时空,成为了透过“窗户”观看者的眼睛。它的存在被聚集为一种凝视的统一性,因此,它从其肉身的在场中被褫夺了,脱离了身体为主体再现的感官的碎片化和异质的时间性。正如罗兰·巴特在《明室:摄影札记》里写道,“摄影是自我作为他者的降临。”[2]我的身体成为了一个我可以观察的对象,一个无生命的克隆体。所以,摄影的裸体往往是单维的。在摄影的瞬时性里,它失去了在时间和空间中运动的能力,而正是这样的能力让它活着。几乎总是如此。但不一直是。有时,凝视的“窗户”也会爆发,而身体呈现了一种不同的活力。

《伊恩洗头》(1983)是霍克尼最著名的摄影拼贴画之一。他的这一类创作可以追溯至1982年,并且看上去直接就是一种把图画姿势延伸至摄影技术的尝试。霍克尼试图将摄影从其“准点的”和“瞬时的”特征中释放出来,以赋予它一个描摹的运动。他的想法是用序列来创造多个视像:不是各个点的一个整体,而是一条线的连续性,虽然是打破了的连续性;不是一个身体的踪迹,而是被追溯并由此被赋予了生命的物。视像必须试着让感官的碎片特征显现出来,这样的特征是一个身体在一个确定的空间内给予并接受的。在《伊恩洗头》中,主体处在暗箱内部,而艺术家并不在视窗面前。他也在图像内部;他也在看并从窗户里被察看。在透视法当中,“打开的窗户”标志着表征空间的同质性和连贯性,阿尔贝蒂(LeonBattistaAlberti)已经在他的《论绘画》中讨论了这点。[3]在这里,图像中的窗户是可见的,但它被还原为一系列的碎片。窗户,视觉的位置,已经成为了一个再现的对象。然而,霍克尼并不让自己局限于一个元图像的建构,以表明视觉从中被给予的通道——这样的姿态是大多数当代艺术所共有的。他把自己置于图像当中并试着让其内在的碎片化显现出来,让通道所特有的内在的断裂显现出来(只要一个人可借以观察通道的外部[之点]并不存在——这样的外部[之点]乃是形而上学艺术的巨大幻觉)。因此,它不仅仅是一种关于呈现的呈现,一个关于视觉的视觉,也是原始的碎片化:一切的视觉,在其自身当中,在其总在自身之外的存在里,被暴露给他者的凝视。这“最初”的他异性就是一切“裸体”的独一的身体。一个赤裸身体的赤裸视像的原始-区分(Ur-teilung)。它是表征空间从中敞开的原始区分,是超出一切同一性的主体的划分。

霍克尼没有试图把赤裸的身体固定在一个单一的形象上。他没有试图把一种同一性赋予身体,而是满足于让身体在再现中运动。伊恩的手有节奏地运动。虽然对象仍可以被聚集起来,仍可以被看到——哪怕它们陷入了一种原始的区分——但赤裸的身体和试着触摸它的双手无法被固定在空间的一个点上,因为它们是产生间隔的一个不可穷尽的源头。

各个部分进入了同彼此的关系而不诞生任何的统一,哪怕是身体的统一。图像没有封合;它无法停止或坚持一个特定的整体。眼睛被开动了。裸像就是眼睛的运动性,是它的运动和它的情绪。一个人只能追随它并表现它的节奏。

曝光(exposition:外露)之节奏和时间的艺术。暗箱之窗板的双重曝光:一个赤裸视像之存在的曝光,以及向着赤裸的日常生存之视像——《伊恩洗头》——的曝光。

 

[1]关于这一假设的历史和理论的精妙分析,参见Svetlana Alpers, The Art of Describing: Dutch Art in the Seventeenth Centur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3),以及最近的Victor I. Stoichita, L’instauration du tableau (Paris: Klincksieck, 1993)。

[2] Roland Barthes, La chambre claire (Paris: Cahiers du cinéma, 1980), 28.

[3] Leon Battista Alberti, Della pittura (Florence: Sansoni, 1950).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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