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环

八月 3rd, 2014

南希 & 费拉里

这幅画让我们知道,它有某种要向我们展现的东西,就在女人手里拿着的镜子的反照里,因为在她身后,墙上的另一面镜子指示并强调了一种反射的法则。一方面,手臂的镜像让手臂突然成双,突出了它的弓形和运动,把注意力引向了重复的行动。另一方面,头的镜像突显了对背面或反面的捕捉,左手正对这个背面或反面进行最后的装饰。两面镜子无疑相互回应和指涉。它们各自的镜框几乎相遇,仿佛铰接在一起,两个相切的圆环。(它不是让人想到同一位画家所作的一些圣母像当中的光环吗?)

那么,女人在镜中看见了什么?她自己,当然,就像任何一个在自己面前拿着镜子的人看见的那样。但她自己的什么东西?这没有那么简单。一方面,场景的本质——某人在弄她的头发——以及两面镜子的在场指明了一种对反射的平常使用,美发期间的反射。但另一方面,小镜子的朝向以及打开的大窗户的在场(顺便提一句,这是许多肖像画的一个共同的主题)让我们假设,在这面镜子里还有外部风景的一个部分的反射。

既然镜子向上倾斜,反射只能是一片阴云密布的天空的反射。当女人看着镜子的时候,她看见了天空的一角,以及她的左手(左边的手——让我们记得)在发型上安排或固定织物的位置。织物是深蓝色的,遍布着醒目的漩涡,就像天空一样。珍珠饰带,就它自身而言,对应着天空和群山之间落日的一道亮黄色的余晖。金色的头发陷入了蓝布底下,就如同棕色的土地,还有它的道路和房屋,向着群山和天空(它因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而阴沉),渐渐消失在远处。

女人看见了背后黯淡的天空,看见了她的背部本身,以及她脑袋的背部。她看见了背景,她自己的赤裸的肉体就在这个背景里突显,青春的肉体优雅、华丽、柔软,并被供奉给我们的眼睛,仿佛被供奉给一只手,那只手将过来抓住这个肚子和这只乳房,就像拿起窗台上放着的果实一样。

女人从背后看见了她的裸体:她看见了身后的威胁,风暴的威胁。她看见威胁,因为威胁就在她体内,就在她身上反射,如同镜子里的图像,威胁依附着她,就像青蓝色的织物吞没了她的头发,相比之下,粉黄色的遮布掩盖了她的身体,在她肚子底部,两腿之间,陷了下去,几乎刚好遮住了其他的毛发。她的皮肤,破晓的颜色,与黄昏的云层相匹配:在云层中到来的黑夜。

裸体被暴露为绘画的主体,绘画的几何中心刚好在乳房上方,而它自身的真理,在背景里,如同一个令人不安的深度,和裸体并置,而不是对立起来。

这令人不安的陌异性可以在年轻女子的眼睛里看到。她其实不是在关心她的头发,而是在梦想着什么,她被烦扰,她是忧郁的。她的眼睛反射了——就像他们说的——一种毫不欢乐的沉重,这样的沉重与她身体的表面的快乐格格不入。事实上,这样的目光陷入了它自身的反射,并在黑夜和将临之痛苦的背景下,倚靠着一个没有根基的根基之根基,把我们自己的目光投入了自身对自身的返回。裸体在它背后得到了它的死亡,正如这个裸像在她背后得到了乌云一样。我们突然明白,这个裸像——由于她向后折起她的手臂,其姿态便以一个锐角穿透了空间——只能持续和闪电的火光一样短的时间,在突显运动及其短暂的反照中,她伸出的肘部就代表了那道闪电。赤裸的供奉也被供奉于消逝。

在女人所坐的窗台右侧,一个折叠的纸条写有“乔纳斯·贝里尼作于1515年”(Johannes bellinus faciebat M. D. X. V.)的签名。“在做”(faciebat)而不是“做完”(fecit)。“他正在做,他正在梳……”仿佛他的姿势已被打断,从未完成,就像女人的姿势,永远地保持悬置。贝里尼在近九十岁的高龄,在他所作的这唯一一幅非寓意的裸像中(他画过极少的裸像:《审慎的寓意》和《俄耳普斯》都和这幅裸像同年并描绘了一个有着类似表情的女子),画下了他自己的死亡。

正是画家的死亡处在了画面的背景里,如同《草地上的圣母玛利亚》背后盘旋的乌鸦,如同其他许多绘画的背景里同样阴云密布的天空。

画家的死亡也是年轻女子的死亡。它是把其全部的价值赋予裸体的同时威胁裸体的乌云,它是一个既确定又具象的在场。所有的裸体都在它自身的死亡面前呈现自己。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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