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曲

八月 5th, 2014

南希 & 费拉里

在具象艺术为裸像之再现提供的不同的可能性里,素描,鉴于其能够使用的手段的匮乏,或许是最令人惊讶的。素描揭示了裸像的艺术,把身体移交给其神显的在场。

在文艺复兴的素描里,身体在大大小小的纸片上繁衍;它们破碎,它们翻倍。在一个中心的形象边上,出现了双手、双脚、大腿、躯干、臀肌、大脚趾、鼻子。这些素描通常是为尚未完成的作品而准备的习作;有时,再现的习作看上去和画面构图没有任何关系。它们看上去就和它们所是的一样完整。这些是被释放了的素描,素描从一切可能的工具之使用中被释放。“自由的素描”,正如珍妮特·考克斯-雷里克(Janet Cox-Rearick)称呼的那样,它们是拥有自身之生命的素描,因此偶尔还标有签名和日期。草稿,纸页,素描,尤其是当它们充当肖像的时候(这一情形始于十五世纪中叶的北欧和佛罗伦萨周边地区),便获得了一个价值,这个价值完全超越了一种纯粹准备性的草绘。“素描”,就像乔凡尼·阿戈斯蒂(Giovanni Agosti)评论的,“不是只出于实践的目的而存在,而要被视为艺术家之能力的证明:因此,我们的兴趣不是单纯的图像学的,而且同样不是工具性的。”许多素描在成为一种收藏的珍贵礼物和宝贵片段(这始于波提切利的《富饶的寓意》,经由曼泰尼亚的《茱蒂斯》,终结于王尔德及随后的赫斯特挑出的米开朗琪罗的素描礼物,即艺术家赠予最亲密友人的多少未完成的素描)前,就成为了自主的“作品”。卡斯蒂戈隆的萨巴(SabbaofCastiglione)——他本人就是一位伟大的艺术收藏家——在他的《回忆录》(博洛尼亚,1546年)中记得自己说出了一种有关这些素描和草图的新的感受:“一幅素描,一张用简单的炭笔完成的粗略的草稿,在性质上和金子的形象一样令人愉悦……因此,在草图中,一个人比在其他如此精细和努力地完成并着色的作品中,更好地看见并明白了艺术的高贵。”

在蓬托莫(Pontormo)的《穿内裤的自画像》的右侧,我们看见了两个为《以马忤斯的晚餐》而准备的高度写实主义的形象。《以马忤斯的晚餐》大概可追溯至1525年。这对佛罗伦萨画派的画家和全部意大利艺术而言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时期。在这里,蓬托莫将素描暴露于艺术的亲密,暴露于艺术的最本质的维度。我们会想,在这样一幅空荡的自画像中,我们可以听见雅各布(Jacopo)同莱昂纳多·博纳费德(LeonardoBuonafé)的谈话的回音。素描右侧描绘的就是博纳费德,他后来在《以马忤斯的晚餐》中被插到了基督的左侧。《以马忤斯的晚餐》被认为是给加鲁佐的切尔托萨女修道院画的。博纳费德负责切尔托萨修道院的图像研究,因此,我们可以假设,我们同样可以在上面援引的话中辨认出伊拉斯谟的反教条主义的教导和对复兴的呼唤。的确,蓬托莫的自画像看似受到了一种深刻的反教条主义的启发。它让我们面对一幅素描,这幅素描不是纯粹的习作,而是几乎有计划地展现了一种新的凝视在正对身体——正对一个人自己赤裸的身体——时所流露的虔敬和惊讶。这个主体不是为另一人而完成的;在纸页上成形的只是给出快感的东西,“令人愉悦的”(qoudlibet)。换言之,这幅素描是一种艺术和一位艺术家的标志,这位艺术家为行动的快乐而工作,并且他不追求一种技艺:这样的艺术,就像蓬托莫在他致瓦尔奇(Varchi)的著名书信中写道,想要“让它的作品变得丰富并充满各式各样的事物,劳作——如果我可以这样说——光辉在其中发生的劳作:有着烟火和其他类似景象的黑夜,大气,云朵,远处和近处的大地,给出不同角度的房屋,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动物,还有那么多其他的东西。”换言之,每一个主体都是一个“宜人”的主体:令人愉悦的东西(quotlibetens),不管它是什么,不管令人愉悦并给出快感的东西是什么。我们就这样得到了身体,还有在红色粉笔描绘的区域引人注目的写实主义的块状肌肉,以及在佛罗伦萨画派影响的作品里混合起来(就像在北欧那样)的软骨的标记线。一个人在那里发现了这么多“微小细节的无尽之美”,以至于瓦萨里(Vasari)将把十六世纪的价值置于其描述上写实主义的,实则接近丢勒的分析。一种连续不断的、没有解决方案的、关于精神之设计的转变把形式赋予了一种观念,一种实验的观念,它留心着在教条准则之外被偶然地给予的东西。就像在十六世纪的音乐杂曲(quodlibet)里,形式和音调上对立的旋律彼此遵循并叠加一样,在蓬托莫的元素之节奏中,我们也听见了风格的一种持续的融合和对一种新的“多变之样式”(maniera)的无限追寻:米开朗琪罗和丢勒,安德列亚·德尔萨托(Andrea del Sarto)和卢卡·迪·莱达(Luca di Leida)——意大利文艺复兴和北方绘画。

在完成了卡伊阿诺的波焦壁画以及加鲁佐的切尔托萨修道院的装饰后,蓬托莫准备开始一个完美的杰作,那将是圣费利西塔的卡波泥教堂。他的目光准备就绪,只能返回自身。自画像显然是对着一面镜子画的。所以,食指指向了他自己的身体,指向了内省和无可回避的责任。但手指,如同目光,在变得不可避免地可见的过程中,向着外部敞开,同时指向了我们,指向了某个无名的、将要出现的人。每个人,每一个身体,都被那道目光和那个身体所召唤。独一的、任意的(qualunque)身体的一次相遇:我们的身体如同他的身体。每个人,在他或她生命的纯粹存活中,在他或她生存的情节之描绘中,在一种性格之草图和一种生活之样式的存在中——全都指向了一种风格和一种姿态的绝对的独一性。一幅典范的、无与伦比的素描,它超越了一切的流派和模型。一种任意的独一性的神显之踪迹:彼此叠加并触摸的身体;彼此注视并爱恋的身体;彼此好奇的身体——赤裸却满怀谦逊,孤独却因说不出的友爱而统一。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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