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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 5th, 2014

南希 & 费拉里

根据词源,色情是有关卖淫的一段书写、一个文档、故事或描述。卖淫的女人,妓女[porné](或卖淫的男人,男妓[pornos]),被运去售卖。动词pernumi属于出口的语汇,尤其是奴隶的出口。色情首先是移位、转移:流放、征用、驱逐。在拉丁语里,卖淫指定了一种呈现、显示和展览。出口(exportation)和外露(exposition)的两条线索交汇了。色情所展露的裸像被出口和外露,被延展并推到其自身之外,出离它的羞涩或保留。其工作是向人展现:它展现了自身或被展现,它不过是一种“被展现的存在”。观者的亢奋不仅源于他看到的东西,而且,更恰当地,或不恰当地说,他的亢奋也源于看本身,源于看见自己在看,源于看见他所看的身体被展现了出来。[1]他的亢奋源于他看见并知道这个裸像被如其所是地展现出来,也就是说,它同时被展现为裸像和一个被展现的裸像。色情既让人目眩,也如深渊一般:它向人表明,它展现了自身,并且,就我自己而言,当我让自己展现它的时候,我也向自己揭示了我自己是这样一个人,即我展现了它向我展现的东西,我既是一个展现者,也是一个偷窥狂。

然而,裸像绝不只是被展现了而已;它也展现了它的显示。任何一个被剥露了的裸像都正在剥露(剥露自身并且被任何一个看见它的人所剥露)。在这个意义上,裸像和色情之间总有一种难以察觉的踟躇。并非差异不够明显:而是差异在颤抖,这或许就是羞涩的颤抖。通常所谓“情欲”(或“引诱”“好色”“准许”)的解决方案回避了矛盾的心理并同时表明,一个人没有展现而是暗示:那是一种虚伪的色情。

让色情和裸像发生接触的颤抖也把显示的显示和一个事实的显示分离开来,而那个事实就是:任何被展现的东西也在皮肤上被无限地掩盖起来。一切都挨着皮肤展现出来:裸像的皮肤将自身暴露于凝视,触摸凝视,穿透凝视,反过来剥光了凝视,而在色情中,皮肤诱使眼睛充当一个机械的取景器,一面分散性亢奋之光谱的棱镜。一个是真理的裸像,是真理的向着在场的无限之到来的裸像,另一个是对真理的明确而肯定的通达的裸像,它同时展现了真理的所有面庞。暴露(exposition)的两面,出口(exportation)的两面,激化(exasperation)的两面。

“窥视秀”(peep show)意指“一个为窥视而准备的奇观”。窥视是一种鬼鬼祟祟的看,它热切而隐秘,它是一只扑向猎物的眼睛,它吮吸并吞咽猎物,如同对待自己的眼球。它落入了再现不可再现者的陷阱。所以,它是贫乏的。它敢于面对这样的贫乏,把它作为裸像的反面,作为痉挛的另一张面孔,崇高而卑劣,如同交际花的光辉和不幸。交际花不断地困扰着文学、绘画和摄影,从抹大拉的玛丽亚到奥林匹亚,还有画家和其裸体模特的全部私通。

于连·丹尼尔(Julien Daniel)的照片不是色情,而是关于色情和一个偷窥狂的注视的。女孩从一块玻璃背后被供奉出来并在数面镜子里反射。女孩和镜子是一只眼睛的棱镜,这只眼睛还没有被还原为一台观看的机器。窥视者幻想一个场景,在那里,他以各种方式,从各个角度,把握了女孩,而女孩的身体根据一种向自身展现自身的到来的分割和颤动,被扩展,被延伸,被真正地解剖了。幻想不是一个图像,而总是一个场景,一个在圆环中展现的剧情。被表演的是使用的场景:如何使用这个身体,如何使用这层皮肤,这些乳房、大腿、臀部,以及女孩所呈现的裂缝,这道裂缝暴露了一种淫乐,而她知道自己必定是这种淫乐的字面文本和明确分析。“淫乐”意味着尽其所能地激发欲望的东西。淫乐,作为欲望的一个诡计,已经出场。在淫乐之物和裸像之间,有一道从工匠到天才的闪电之弧光。谁能准确地度量这一间隙?

但它存在着,并且,它就是使用和放任之间的差异。被展现的女孩不是为了展现裸体而被展现。她被展现是为了表明一种裸体的超越,在那里,问题是关于这个不再被看而是被把握、操作、撼动的身体的使用和滥用。在一种意义上,色情真正地把性言说为一种撼动,一种喷射,一种湿润的咕哝。在另一种意义上(同一种被颠倒过来的意义),色情言说着使用这个真理的不可能性。它试图使用并耗尽无法使用或耗尽的东西。真理只是:一个人并不使用它。裸像是不可使用,无法利用的。色情从一开始就被耗尽,它作为一种使用的幻想被提前耗尽了(因此,它必定也是关于滥用的:出口,展览,对刺激[excitation]的勒索[extortion],对迷狂的拍卖,一段关于神圣卖淫的模糊记忆)。所以,爱的快感缺乏幻想:它是你的身体和我此时的身体;这不是一个场景。更确切地说,场景总在它逐渐增强的时刻瓦解。

这女孩的不悦的撅嘴承担了这全部的损耗和撕扯并同时参与了幻想(一个在自身之上封闭的撅嘴,它在自身当中隔绝了所假定的淫乐)。在无疑为了拍卖而被滥用后,她破旧了,疲倦了,幻灭了,她等着客人精疲力竭。图像的癖好将要消解。场景崩散了;“姿势被破坏了”,就像萨德说的。[2]滥用和篡夺可以再次开始玷污另一只眼睛。它不可穷尽——同时仿佛这种使用的不可穷尽的方面,被一再地无限期地采取(色情在整个历史上的惊人聚积:从阿雷廷到狄德罗,再到阿波利奈尔,直至全部的“地狱”和淫书),继续在不可使用、不可剥削、不可暴露的裸体附近颤抖。因为在这个图像里,仍有一个裸体不顾一切地打动着我们,它和我们一样,被照片所捕捉的悲伤抓住了。

 

[1]见帕特里克·鲍德利(Patrick Baudry)的《色情及其图像》(La pornographie et ses images, Paris: Armand Colin, 1997),“看见一个人自己在看”,第224页:“影片X当然应该被视为一种展示乃至演示。它不仅是一种展现,而且是对这种展现的一个监视。”

[2]萨德侯爵,《卧房里的哲学》,第五次对话。见The Complete Justine, Philosophy in the Bedroom, and Other Writings, trans. Richard Seaver & Austryn Wainhouse (New York: Grove Press, 1965), 281.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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