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

三月 5th, 2015

让-吕克·南希

我由此唤起的当下不是直接者的当下,而是纯粹惰性之位置的当下,在那个当下,理性和欲望被固定在昏迷或饱足之中,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那个当下也不是一个转瞬即逝或一闪而过的决断之瞬间,不是把数百万从一个账户转到另一个账户的商人所做的决定:在那个当下,我们正遁入一个我们同时渴望和忽视的未来(这不阻止我们同样遁入一个怀旧的过去或古物的收藏)。我说的是这样的当下,在那里,某物或某人呈现了自身:一个到来的当下,一个接近的当下。这就是一般等价物的反面——也是一切相互紧跟并且必须被数点的历时之当下的反面。这反面乃是一切独一性的非等值:是个人和时刻的非等值,位置的非等值,一个人之姿势的非等值,是日夜之时辰的非等值,所说之词的非等值,浮云的非等值,以一种艰深的缓慢来生长的植物的非等值。这样的非等值凭一种对这些独一性的专注而存在着:一个颜色,一个声音,一个气味。注视盛开的樱花,这是恰好风靡全世界的日语所谓花见(hanami)的仪式,[1]或者,注视一块珍贵的石头的光辉——其“价值”并非其价格——还有赫尔穆特·拉亨曼(Helmut Lachenmann)的《现在》(Nun)的最终响度——其响度正是Musik(音乐)一词中k的响度。

每一次问题都是一种特定的考虑,是专注和紧张,是尊重,甚至是指向独一性本身的我们竟可称之为崇拜的东西。不是肤浅的生态主义话语所提倡的“对自然的尊重”或另一种往往被忽视的话语——即便所讨论的尊重没有遭到轻蔑,它还是被忽视了——所提倡的“对人权的尊重”,不是这个,而是一种最强烈的意义上的尊重(estime):其意义转身背对那名为“估价”(évaluation)的配对物。因为估算(estimation)——或估价——属于一般等价物之计算的系列,不论它是关于货币还是关于其替代品,也就是力量、能力、个体、风险、速度等等的等价物。尊重,相反地,召唤独一者及其来到在场之中的独一方式——花朵,面孔,石头。

尊重最终超越了自身并表达了某种不可估价的东西——不可估价(inestimable)在法语里是指某种比任何价值都要宝贵的东西,某种不可计算的东西,它如此地超出了一切可能的计算,以至于一个人甚至想也不能想。

我意欲唤起的当下向这种对独一者的尊重敞开并转离了一般等价物,转离了其对过去和未来之时间的估价,转离了古物的积累和谋划的建构。没有什么文化像我们现代的文化一样活在文献和期待的无尽积累当中。没有什么文化把当下变成了过去和未来,乃至于把当下从其自身的通道中移除。相反,一切其他的文化已经知道如何关心对独一在场的接近。

的确,绝大多数这些文化同样支持暴政、残酷、奴隶制、痛苦,而它们的废除正是现代文化所希望的。但现代文化已逐渐将自身体验为暴政、残酷、奴隶制和痛苦。在福岛之后,打开其他的道路,就取决于我们,不管那些道路是在这自身沉没的文化的内部还是外部。

首先,我们必须明白,等值(l’équivalence)不是平等(l’égalité)。它不是法兰西共和国在自由和博爱之间设置的平等,并且,那样的平等事实上可被视为这两个观念的一种综合和超越。这里的平等指定了一切活着的人的尊严的平等[2]——它不排除一切生命,甚至一切事物的其他所有尊严的领域。尊严(dignité)是那绝对有效的价值的名字(Würde是康德使用的德语,它和Wert,价值,属于同一个语族)。这意味着,如果“有价值”(valoir)暗含了一种度量的尺度的话,那么,它就没有“价值”(vaut);它因此是无价的(sans pris),就像我们说不可估价(inestimable)和不可共通(incommensurable)一样。平等不是“民主”的观念让我们首先想到的个体的等值——它因此阴险地赞成商品的等值和“主体”的原子化(atomisation),每个主体由此和其他主体一样是灾变的。恰恰相反,“民主”应被视为只以不可共通者的平等为基础:那是绝对的和不可还原的独一者,不是个体或社会团体,而是突如其来的出现,到来或动身,声音,语调——此时此地,每时每刻。

为明天要求平等,首先是在今天肯定它,并且是用相同的姿态,谴责灾变的等值。肯定共通的平等,共通的不可共通性:一种非等值的共产主义。

[1] 在我写下这些话后不久,我无意中发现了村上春树(Haruki Murakami)在2011年6月接受加泰罗尼亚国际奖的时候发表的演说。谈起福岛的时候,他提到了日本的无常文化——“我们春天爱樱花,夏天爱萤火虫,秋天爱红叶”——以便与“伦理和价值”的不可挽救的毁灭形成对照。

[2] 或巴利巴尔(Étienne Balibar)的“平等自由”(égaliberté)。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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