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索里尼(论圣洁)

四月 19th, 2015

菲利普·拉库-拉巴特

关于他,我只知道他的行动和死亡
一者不把权威给予另一者
它无论如何未被提前铭刻
另一者亦非首要(或次要)
在没有墓志铭可读,也没有指示的地方
他知道处罚的风暴临近。
这不也是他总已经说过的?

假设一

“或许,自现代以来,圣洁,已在艺术中,在艺术的行动中,找到了庇护。”

圣洁:这个词的意义必须从基督教当中提取,甚至仍然潜藏。从宗教中提取——它,很有可能,难以抹除。

现代是荒芜,是荒废:一个进入现代并留在那里,因而留在孤独而非哀悼当中的人,是不信神的,“被神所弃”(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王》,661)。[1]他的忧郁是英雄的;这是狂暴,愤怒(“女神啊,请歌唱愤怒”[2])。

行动,比作品更加古老,乃是作品的中断之谜:毫不怜悯的恩典。“我的确是说行动。无论如何,不存在创造的问题。你知道吗?”

孤独——荒芜——诚然就是荒漠:荒野里有人声喊着说,[3]“荒漠在扩张。”[4]在古代悲剧里,神“在死之形态中为当下现实”,[5]可以这么说:

心灵为了至上的觉悟而回避意识……在高度觉悟中,她不断把自身与没有意识的对象相互比较,但却在她的命运中接受意识的形式。如此之对象是变得荒凉的国土,在原始而丰腴的富饶中它过分加强阳光的作用并且因此而干涸。

——荷尔德林,《关于<安提戈涅>的说明》,第2节[6]

*

他追随古代的踪迹:他追溯遗迹。他游荡于“不可思者之下”(荷尔德林,但这一次是关于俄狄浦斯)[7]。

*

被遗留,被离弃——他只是被仍下。如果他迷路了,那因此是被他所缺乏的东西所统治:那一个。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

宗教是农民的:留在这里。但它无人认领,因为分离已经发生,因为他们都被驱逐,这甚至是“萤火虫的消失”[8]:死者与自然不胜恐惧……[9]

*

母亲和孩子在古老的牧场(vaffanculo)和前方的风声中:气息的呈现,最辛辣的。母亲,一种缓慢;孩子,欲望的颠覆了的姿态,带着一种绝对的精确,比困扰他的天真更加强大。

夫人在近旁的草地上站立良久,
那里飘着丰收的瑞雪……

——兰波,《记忆》[10]

*

一段音乐,圣事的,合唱的,远处的共同之激情,干燥郊区的无法呼吸的灵晕。面孔是原始的,微笑属于恶的暴力和淫荡——属于纯粹的善。

污秽。目光在逃逸,同样,狡猾,大胆。徒劳的勇气,但勇气依旧,诡秘,犹豫:一种坦诚。

*

宗教是家庭的:未加遏制的堕落(每个人:父亲与母亲,兄弟与姐妹,或儿子与女儿),农妇的不大可能的高尚,(善良的?)女仆[11]。

空白即瞬间

——荷尔德林

*

在那些可以说处在类似于圣徒状态的人背后,阿西西和锡耶纳的无家可归者,一言不发,但同野兽对话,绝大多数是鸟,有希腊人及其与生俱来的东方之野性:这些是野蛮的和凶猛的,不是真正迷信的,而是焦躁不安的,没有喘息,打开了耳朵(恐惧的器官:黑夜和音乐),倾听另一种声音。他们在存在之喃呢中颤栗,难以察觉,他们也坦承(黑格尔)。

别的时候,身陷恐惧,他们缄默。

他们脚下圣徒的天国就是大地本身。

他们,希腊人,他们让自己坠落又升起,他们不断地穿越那绝不把至高者与至低者分开的距离。

*

人口减少了的农民:

它们在何处预示,智慧的农夫之言?

——荷尔德林

*

他——他们——没有年纪。

假设二

“圣洁是对物的一种规训。它许诺了凄惨的体验。”

圣徒体验到人身上的非人:人的事实,那从内部超出他的,其最私密的外部。

比我最内在的部分更内在。[12]

这是他的凶猛。

*

他说:

”显然,我总已经是一个下等的种族。我不能理解反叛。我的种族除了抢夺从不起身:如同狼群追逐那些它们并不杀死的野兽。”

在那之前,他宣称有权“继承偶像崇拜和亵渎爱情;——噢,所有的罪恶,愤怒、淫荡,——绝妙的淫荡——;尤其是谎言和懒惰”(兰波,《地狱一季》)。[13]

这不假,他回应道,但这是反叛:考虑这已经采取的一步,所有的反叛都是合乎逻辑的,等等。绝非倾诉。已然道出。

*

宗教:总是古旧的:物消耗着我们。不要用警觉包围它,也不要把它挑出。没有光泽。他们中自然而然的东西免除了对象。

*

他只和物质性有关:声音,颜料;语言,光。或和身体有关,身体的灵魂是他们的猥亵。

一个虚无将向他袭来。

*

没有谋杀:一个人必须逃避定形。

*

圣洁,因为它要求并回应,它是严格的,精准如计算。它源自一个定理,也就是,痛苦。这便是行动。

*

这因此可以重复:

心灵为了至上的觉悟而回避意识,在当下之神真正攫住它之前,以大胆的、往往甚至是渎神的言辞对待神,从而保持精神的神圣而生动的可能性。

——荷尔德林,《关于<安提戈涅>的说明》,第2节[14]

*

他体验到贬低;这是遭受蔑视所要求的。猪舍不是世界,而是现实:事物的迟钝的绽放,几乎不被照亮:自然之恶。

*

(虽然他死了,被不实地钉上了十字架,但那是真切的。威尔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错过了全部。)

*

正是动物在他身上颤抖并抗争,古老的、凶恶的神,暴怒。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历史是自然的,蓝得像一个神话。

“……我被交给了土地,连同一个寻求的使命,还有需要拥抱的粗俗现实!农民!”——这被一言道尽。

*

由此诞生了他的愤怒,他的喜悦,他的决不妥协的“一个人必须”。Cazzo。他既不祈祷,也不乞援,他歌唱痛苦。美妙的无调之音。

三个评论(献给阿曼多·巴蒂斯通)

没有倾诉:孟克与杜菲——不是科尔特兰;莫兰迪,布拉姆·凡·费尔德——不是康定斯基。没有“艺术的精神”。

有三个人,他们每一个代表了西方的(赫斯帕里得斯的)欧洲的三大宗教:卡夫卡,贝克特,还有他,帕索里尼。

实际上,他是正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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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要是存这样的心,我宁愿为人神所共弃,不得好死。”参见《罗念生全集·第二卷:埃斯库罗斯悲剧三种·索福克勒斯悲剧四种》,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363页。

[2] Menin aeide, Thea: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开篇第一句。参见《罗念生全集·第五卷: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5页。

[3] Ego vox clamantis in deserto:《新约·约翰福音》1:23。

[4] 参见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黄明嘉、娄林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490页:“荒漠在扩张:心藏荒漠是有祸的!”

[5] 荷尔德林,《关于<安提戈涅>的说明》。参见《荷尔德林文集》,戴晖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年,第275页。

[6] 参见《荷尔德林文集》,第273页。

[7] 参见《荷尔德林文集》,第272页:“神变难思”。

[8] Pier Paolo Paasolini, “1 febbraio 1975. L’articolo delle lucciole,” Scritti Cosari, Milan: Garzanti, 1975, 160-168.

[9] Mors stupebit et natura:莫扎特《安魂曲》第二乐章III-2。

[10] 《兰波作品全集》,王以培译,北京:东方出版社,2000年,第143页。

[11] 波德莱尔:“您曾嫉妒过那位善良的女仆……”参见《恶之花》,郭宏安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309页。

[12] Interior intimo meo:奥古斯丁,《忏悔录》,3. 6. 11。

[13] 《兰波作品全集》,第185页。

[14] 《荷尔德林文集》,第273页。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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