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在/超越

六月 20th, 2016

让-吕克·南希

我曾试着为您写一篇论“内在性(immanence)与超越性(transcendance)”主题的十分简短的论文。我放弃了,因为该话题难以捉摸。如果内在性确实指定了一个在自身当中持存的存在(être),那么,这个存在就定义了它自身的一个外部,它就是相对于那个外部而自主地持存的。持存,sub-sister,意味着被置于他物之下。一个实体(substance)是……以之为实体的那个东西的实体,且在必要时,是其意外的实体。一个主体(subjet)——subjectum——是……其行动,其意识的状态,等等的主体,除非它在某种意义上被遗忘了,“臣服”(sujet)于一个支配它的权威。作为持存(subsistance),内在性向一个不可避免的外部敞开。

相反,超越性指定的不是主体而是行动,是跨越实存之界限的运动。但我们刚刚看到,实体冒着不再持存的风险,在其界限外部敞开了自身:因为如果它不再敞开自身,那么,它就会消解,而不仍然被置于其行动和属性之下。

但超越的行动不在任何地方发生,因为在实体之外,只有行动的秩序,也就是超越性本身的秩序,或属性的秩序,它本身是意外的和不连贯的。超越(transcender)只能是一个重言式:超越性在超越(la transcendance transcende),不引发什么。(故而,我们猜测:内在性在内化[l’immanence immane],仅此而已。)

如果超越性引出了超越性,那么,它就内在于它自身。如果内在性作为一个无所行动的附从者而持存,那么,它就在自身中消解了。不论在哪一边,都有物或概念的一个根本且绝对的内爆(implosion)。超越性自身内在化,如同一种追逐其幽灵的恶无限,内在性自身瓦解,如同一具腐烂的尸体。

幽灵和腐烂是超越性和内在性的两个最终的、无止无尽的形象。它们都不存在。存在(exister),实存(existence),无视幽灵和腐烂,它们是两种把死亡再现为一个状态的方式。但死亡不是一个状态。死亡不存在:正因如此,它能够突然到来(survenir),并且,它确实突然到来。

死亡,单纯的死亡消除了关于“内在性”或“超越性”的一切思辨。在死亡中,实体或行动消失了。但与此同时,死亡形成了持存在其自身外部的唯一通道:持存让自身摆脱了那维持其持存的外封(因此,持存也让自身摆脱了它持存于其下的东西)并发展为出存(ek-sistence),或自身外部之“存”(sistence)。可以说,它发展为坚存(insistance)。在死亡之中或穿透死亡(因为死亡只是一面薄壁)“存”者(le “sistant”)坚持的远非持存(sub-sistance)或固存(con-sistance)。现在,“超越性”成为了“内在性”,像一只手套的指头一样被翻到外面。

至此,我可以谈谈我们所谓的“艺术作品”了。我们如何认出这样一个作品?只能通过如下的方式:面对着它,我们不保持面对,但我们相遇,我们撞击,我们受撞,我们失去了我们的外封,就像这个物,作品,失去了它自己的外封——它的形式,它的样式。我们在它内部发展,正如它在我们内部发展。我们进入并出来。我们总处在它和我们的这个之间(l’entre-deux)。很快,我们明白,有“它”就和有“我们”(或“我 ”)一样。有(il y a)——只有一种既不内在也不超越的真实:那就是拱块——好的拱块或坏的拱块,但碰撞,撞向那既不在内也不在外的东西的挡板,只是立起的隔墙:死亡,出生,爱,言语。在那里,我们猛撞,我们受撞。我们不停留在自身当中,我们没有离开自身。恰好在之间:我们得到了一个肿块,一处挫伤,一个血凝块。存在出离,浮肿的,隆胀的,膨充的。既不像内在于水的水一样流动,也不像超越波浪的海豚一样飞跃。而是像两片水域之间的一个美杜莎一样阴森不定。这美杜莎,诚然,让哲学家惶恐。

Polygraph 15/16 (2004), 11-12.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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