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五十八个引示

二月 15th, 2014

让-吕克·南希

1、一个身体是物质的。它稠密。它不可渗透。渗透它,你就打破了它,打断了它,撕开了它。

2、一个身体是物质的。它被隔在一边。同其他的身体区分开来。一个身体挨着另一个身体开始并结束。空隙本身就是一个精妙的身体。

3、一个身体不是空洞的。它充满了其他的身体,片段,器官,部分,组织,髌骨,指环,管道,杠杆,轰鸣。它也充满了它自身:仅此而已。

4、一个身体是长的,大的,高的,深的:同时更大或更小。一个身体延展。它触摸四周的其他身体。一个身体是肥胖的,甚至在它瘦弱的时候。

5、一个身体是非物质的。它是一幅素描,一个轮廓,一个观念。

6、灵魂是一个有组织的身体的形式,亚里士多德说。但身体,恰恰是描绘这个形式的东西。它是形式的形式,灵魂的形式。

7、灵魂顺着身体四处延展,笛卡尔说;它在任何地方都整个地陪同着身体,在身体的表面,在身体的内部缓慢行进,滑入身体,潜入,渗透,它有触角,它膨胀,塑造,无处不在。

8、灵魂是物质的,它由完全不同的质料构成,没有位置、尺寸或重量的质料。但它是物质的,极其微妙。并因此在视线之外。

9、一个身体是可见的,但灵魂不是。我们可以轻易地看到,一个中风患者无法移动他健康的腿。我们无法看到,一个恶人不能移动他善良的灵魂:但我们应该把它视为灵魂之瘫痪的结果。我们不得不反抗它,抑制它。这就是伦理的基础,我亲爱的尼各马可。

10、一个身体也是灵魂的一座监狱。在里头,灵魂为一桩本质难以察觉的罪行付出代价。这就是为什么,身体对灵魂而言是如此地沉重和笨拙。它不得不消化,睡眠,排泄,出汗,弄脏,受伤,生病。

11、牙齿是一座监狱的窗户栅栏。灵魂从嘴巴里以词语的形式逃脱。但词语仍是身体的气息,发散,空气中没有重量的褶子,逃避肺,并被身体所温暖。

12、一个身体可以生成言说,思索,梦想,想象。它总在感受什么。它感受一切有形的事物。它感受皮肤和石头,金属,草,水,火焰。它不停止感受。

13、但有所感受的是灵魂。灵魂,首先,感受身体。它从包含并保持它的所有部分中感受身体。如果身体不保持灵魂,那么,整个灵魂就会通过向天空挥发的缥缈的词语,来逃避它。

14、身体如同一个纯粹的灵魂:它完全地坚守自身,并且在自身内部,在一个单独的点上。打破那个点,身体死亡。点位于眼睛之间,位于肋骨之间,位于肝脏之间,在头颅的四处,在大腿动脉中间,也在其他的许多地方。身体是诸多精神的一个聚集。

15、身体是一个信封:它因此被用来包含它随后不得不发展的东西。发展是不间断的。有限的身体包含了无限者,无限者既不是灵魂,也不是精神,事实上,它是身体的发展。

16、身体是一座监狱,或一个神。没有之间。或者,之间是碎肉,是解剖图(écorché),这些没有一个在生产身体。身体是一具死尸,或者,它是荣耀的。尸体和荣耀的身体分享闪耀的、固定的光辉:归根结底,它是一尊塑像。身体被实现为塑像。

17、身体对着身体,边对边,脸对脸,对齐或对立,通常只是混同的,相切的,彼此没有什么关系。但这就是本然地无所交换的身体,如何把暗示、招呼、眨眼或体态姿势的性质传达给另一个身体。一个愉悦或高傲的举止,一次紧张,一个呼唤,一次沮丧,一种庄严,一个敏锐的眼光。还有一切属于如下的词语范畴的东西:青年老年劳作厌倦力量笨拙……在路上穿越的身体,彼此接近,彼此挤压。乘坐公交,横穿马路,进入超市,迈入汽车,排队等候,在十个其他的身体面前经过,在电影院里坐下。

18、身体只是一个灵魂。一个灵魂,起皱的,肥胖的或干燥的,多毛的或生茧的,粗糙的,柔软的,龟裂的,亲切的,气胀的,闪光的,涂抹着胭脂的,被包裹在棉布里或在卡其布里被伪装起来的,多心的,被油脂、伤口、赘疣覆盖的。灵魂是一个手风琴,一个喇叭,中提琴的面板。

19、颈背僵硬,而心脏不得不发声。肝脏的裂片勾勒了一个有序的宇宙。性器由水所滋润。

20、身体是差异。因此,是各种的力。心灵不是诸力:它们是同一。一个身体是一种与其他几个身体不同的力。依着一棵树的一个人,一只蜥蜴面前的一条狗。一头鲸鱼和一头章鱼。一座山和一条冰川。你和我。

21、一个身体是一个差异。因为它是一个相对于其他每一个身体的差异——而心灵是同一的——它从不停止相异。它也相异于自身。我们该如何思考相互挨着的婴儿和老人?

22、相异的,身体多少都被损形。在身体的世界里,一个被完美地形成的身体,是一个令人不安的、轻率的身体,它是不可接受的。它是一个图表,不是一个身体。

23、头和身体分离,而不被斩首。头是自行分离,分开的。身体是一个全体,它被分节,被构成,被组织。头只由洞构成,其空荡荡的中心再现着精神,点,自身当中的无限汇聚。瞳孔,鼻孔,嘴巴,耳朵都是洞,是被刻出来的从身体当中的逃逸。不考虑更下方的那些洞,这些被聚集起来的孔穴,通过一个细小的、脆弱的航道,和身体相联系:被骨髓和几根随时会隆胀或破裂的血管所贯穿的头颈。一个细小的连接,通过折叠,把整个身体和单纯的头结合起来。那里没有肌肉,只有肌腱和骨头,还有一个柔软的,灰色的实体,环路,突触。

24、一个无头的身体被封闭于自身之上。它把它的肌肉连接起来,让它的器官彼此衔接。头是单纯的,牙槽和液体在一个三层的信封当中的结合。

25、如果人是按上帝的形象被造出来的,那么,上帝也有一个身体。他甚至会是一个身体,或所有身体的非凡的身体。身体之思想的身体。

26、监狱或神,没有之间:一个密封的信封,或一个打开的信封。尸体或荣耀,凹陷或过度。

27、在路上穿越的身体,彼此接近和挤压,彼此拥抱或碰撞:它们把这一切的信号传达给彼此,这么多的暗示,致辞,招呼,无法为任何确定的意义所穷尽。身体生产一种超越意义的意义。身体是意义的奢侈。所以,一个身体似乎只当它死了,固定不动的时候,才获得其意义。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把身体解释为灵魂的坟墓。事实上,一个身体从不停止躁动。死亡凝结了放任自如的运动并拒绝躁动。身体是灵魂的躁动。

28、一个身体:一个平滑的或起皱的,肥胖的或瘦弱的,光秃的或多毛的灵魂,一个长着肿块或伤口的灵魂,一个舞蹈的或下跌的灵魂,一个生茧的,潮湿的,落到地上的灵魂……

29、一个身体,众多身体:不能只有一个身体,身体承担着差异。它们是各种的力,一个挨着一个被安置,被拉伸。“挨着”(对立,相遇,“靠近”)是身体的主要范畴。这暗示了一场游戏,关于差异,对比,抵抗,把捉,渗透,排斥,密度,重量,还有尺寸。我身体的存在紧挨其衣服的面料,它呼出的蒸汽,光线的明亮或阴影的涂刷。

30、本己的身体:为了是本己的,身体不得不是陌异的,并因此发现自身被居有。孩童看着他的手,他的脚,他的肚脐。身体是闯入者,若不闯入,它就无法渗透精神所是的那个自身呈现的点。进而,精神是绝对点状的,被如此地封闭于其“自身当中的向着自身存在”,以至于身体对它的渗透只能通过越轨,或让其块体外凸,如同精神外部的一个肿瘤,一个肿块。一个其精神不会进入缓和的恶性肿瘤。

31、有序宇宙的身体:渐渐地,我的身体触及一切。我的屁股在我的椅子上,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键盘在桌子上,桌子在地板上,地板在地基上,地基在地球的中心岩浆和移动的地壳板块上。如果我朝另一个方向去,穿越大气,那么,我会抵达银河,最终则是宇宙的无边的界线。一个神秘的身体,一个宇宙的实体,被一千根线牵着的木偶。

32、进食不只是吸收,而是让身体向着我们所吞食的东西敞开,是在品尝鱼或无花果的时候让我们的内部散发出来。奔跑用阔步、皮肤上的新鲜空气和耗费的呼吸吐露了那些同样的内部。想想摇摆的肌腱,还有各式各样的跳跃,反复地喷出蒸汽,急速的步伐迈过一个个看不清视野的大盐湖。绝没有任何的吸收,但总有拧转,敞开,疏通或倾吐,交错,平衡。肠套叠是一头形而上的怪物。

33、“这是我的身体”=我独自之在场的不断的、沉默的声明。它暗示了一个距离:“这”,这里是我置于你面前的东西。它是“我的身体”。这立刻蕴含了两个问题:这个“我的”指向了谁?如果“我的”表明了“所有权”,其本质又是什么?其所有人是谁,其所有权的合法性又是什么?“谁”没有回答,因为它就是身体,是身体的所有人,而“所有权”也没有回答,因为它只是一种自然权利,是一种劳动或征服的权利(当我培养并关心我的身体时)。所以,“我的身体”表明,确定这两个表达项的归属是不可能的。(谁把你的身体给予了你?只有你自己,因为任何的程序,基因或造物主,都是不够的。但你在你之前?你在你出生之后?为什么不呢?我不总在我自己的背后,在抵达我自己身体的边缘吗?)

34、事实上,“我的身体”指明了一种占有,而非一种所有。换言之,一种无合法性的挪用。我占有我的身体,我随心所欲地处置它,我对它实施一种“任意使用和支配的权利”。但它反过来占有我:它拉回或阻止我,冒犯我,打断我,推动我,把我推开。我和身体都被占有,一对恶魔般的舞伴。

35、“占有”的词源据说是在“就坐”的意思中。我就坐于我的身体,一个孩童或侏儒骑在一个盲人的肩上。我的身体坐在我身上,用它的重量碾压着我。

36、身体/名录(corpus):一个身体是片段、零碎、部分、区块、形态、功能的一个集合。头,手,软骨,灼烧,光滑,喷射,睡眠,消化,鸡皮疙瘩,刺激,呼吸,吸收,繁殖,修补,唾液,滑液,扭曲,痉挛,美人痣。它是诸集合的集合,诸名录的名录,其统一对自身而言都是一个问题。即便被当作一个无器官的身体,它仍然具有一百个器官,每一个器官都推动并瓦解着整体,整体再也不能被成功地整体化。

37、“这酒有身体”(这酒有滋味):它把一种厚度,一种添加滋味的稠度,放到嘴里;它让舌头触摸它,抚抱它,在面颊之间,抵着上颚,卷起它。它不满足于滑到肚子里;它让嘴巴被一层薄膜所覆盖,一层精致的膜片,或其味道和张力的积淀。我们可以说:“这身体有酒”(这身体喝醉);酒上了头,它释放把精神陶醉并填满的蒸汽,它激起一种渴望被其接触所控制的触摸。

38、没有什么比某些身体在我们身上产生的肉欲的、情欲的、情感的释放(或相反地,某些其他的身体给我们留下的冷漠)更独一的了。某一种体态,某一种瘦弱,某一种发色,一个举止,眼睛的间距,肩膀的形状或运动,下巴,手指,几乎没有什么,只是一个口音,一道皱纹,一个不可取代的特征……不是身体的灵魂,而是身体的精神:它的点,它的签名,它的气味。

39、身体区别于“头”和“各个部分”,或至少是“四肢”。在这方面,身体是躯干,支承物,立柱,栋梁,建筑的构造。头被还原为一个点:它不真地拥有一个表面;它由洞、孔和口构成,各式各样的讯息就通过这些洞孔来回往复。四肢,类似地,从周围的环境中接收信息,它们在周围的环境中完成某些运作(走路,等待,抓取)。身体和这一切保持不同。它栖居在自身之上,自身之中:不被斩首,但它萎缩了的脑袋像大头针一样陷在里头。

40、身体是自为的自在。相对于自身,它是一个无关系的时刻。它不可渗透,不被渗透;它是沉默的,耳聋的,盲目的,丧失了触觉的。它是厚重,粗糙,麻木,没有感觉。它也是为他的自在,它转向他物而不考虑它们。它只是生效——但绝对如此。

41、身体保守它的秘密,这个空无,这个全身上下扩散、扩张、扩展的精神,如此以至于秘密没有一个躲藏之处,没有一个有朝一日使它被人发现的隐秘褶子。身体无所持守:它将自身持守为秘密。所以,身体死亡并被夺走,被隐藏到坟墓里。而它的迁移,几乎不留什么引示。

42、身体是无意识:在细胞中按序排列的祖先的种子,被消耗的矿物盐,被爱抚的软体动物,破碎的木片,尽情享受地下其尸体的蠕虫,或焚烧它的火焰,以及它所产生的将之浓缩于粉末的灰烬,还有它走过并所接触的人、植物、动物,还有来自老奶妈的故事,还有覆满青苔的荒山,还有工厂里制造其假肢设备所需的非凡合金的的巨大涡轮,还有用舌头发出口中杂音的沙哑的或不清晰的音素,还有石碑上刻着的律法,还有对谋杀或对不朽的秘密欲望。身体用其骨指的秘密指尖触及一切。而一切最终构成一个身体,甚至是尘埃的身体:在世界的最后一天行将结束之时,尘埃在一道细小的光线中聚集并跳起生动的舞。

43、为何是引示,而不是特点,记号,区分符?因为身体在逃避,它从不肯定,它让它的在场遭受怀疑,而不被确认。它往往只能是另一个更大的身体的一部分,我们把那个身体当作它的房子,它的车或马,它的驴子或被褥。它不过是另一个瘦小的、缥缈的身体的复像,我们把那个身体称为它的灵魂,灵魂在身体死了的时候从嘴巴里逃出。我们掌握的只是迹象,踪迹,印痕和残余。

44、灵魂,身体,心灵:灵魂是身体的形式,心灵是产生灵魂的力。所以,身体是心灵的表现形式。身体表达心灵,意即身体让心灵向外喷射,身体挤捏心灵的本质,身体让心灵出汗,身体提取心灵的火花并把它完全地投入空间。一个身体是一个外爆。

45、身体是我们的并且是我们所本有的,这恰恰是就身体不属于我们并且逃避我们本己之存在的亲密性而言的,如果这种本己的存在存在着,那么,它恰恰会是身体应让我们严肃地怀疑的东西。但到了这个无所限定的地步,我们的身体不只是我们的,而就是我们,是我们自己,甚至是在死亡的时候,意即它的死亡和腐烂,那时,我们也同样地腐烂了。

46、为何是引示?因为身体没有整体,没有综合统一。只有碎片,区块,片段。只有一点接着一点,一个胃,一个睫毛,一个拇指指甲,一个肩膀,一个乳房,一个鼻子,一个小肠,一个胆总管,一个胰腺:解剖是无穷的,直到最终变成一种对细胞的详尽无遗的清点。相反,我们必须立刻从头穿过整个的命名法,以便,有可能的话,发现每一个碎片上印刻着的灵魂之痕迹。但碎片,细胞,随着计算的徒劳列举而变化。

47、身体的外向性和他异性包含了无可忍受者:粪便,污秽,卑贱的废物,仍是它的部分,仍属于它的实体,尤其是它的活动,因为它不得不去驱逐,这就同样是它的功能。从排泄物到指甲和头发的生长,或每一种赘疣或脓包的恶性:它不得不把其同化过程的剩余或过度,其自身生命的过度,置于外部,并从自身当中分离。身体不想说出、看到或闻到这个。它对此感到羞耻,还有各种日常的苦恼和尴尬。灵魂命令自己对身体(它是身体自身的形式)的一整个部分保持沉默。

48、身体是精确:它在这里,不在别处。它在右手大拇指的指尖,它在胸骨的底部,它在乳房的乳头上,它在右边,左边,上方,下方,在深处或在表面,弥散的或点状的。它是痛苦或快乐,或只是一种纯粹机械的传递,如同我手指肉趾下方的键盘上各个键的传送。甚至在一种或另一种感觉中被描述为弥散的东西也保持着“弥散”的精度,它每一次都以一种精确的方式发散着。精神的精度是数学的;灵魂的精度是物理的:它被暴露于克和毫米,被暴露于排斥的分数和沉降的速度,呼吸的系数。和唯心主义者宣称的相反,解剖没有什么可还原的,它诚然是灵魂的极端之精确。

49、身体的非精确:这里是一个约四十岁的人,他看上去相当呆滞和紧张,相当忧虑,或许还有点诡诈。他有些僵硬地行走;他或许是一个教授或医生,或是一个法官,或是一个行政人员。他不太注意他的打扮。他有着高高的颧骨和略微粗犷的肤色:他无疑多少有点地中海血统,当然绝不是北欧人。不管怎样,他体型中等。一个人可以感觉到他的笨拙,并怀疑他是否有任何的自信和决心。一个人还会怀疑他是否喜欢自己。我们可以带着一个单一的身体上散布的这一切引示,在这方面长久地继续下去。我们当然会在许多点上出错,或许是全错。但完全远离特征是不可能的,除非一种艺术上人为的伪装能够欺骗我们。而这样的伪装将已经从类别或种别的某座典型的或典范的宝库中借用了它的特征。因为存在着人的类型(正如,的确,存在着动物的类型)。这些类型不可避免地是生物的或动物的,生理的,心理的,社会的和文化的;它们源于工作、地位、历史所规定的饮食和教育,性化和服从的常量:但它们突显其类型学,即便是在一种无限的个体差异化当中,以一种无限的个体差异化为代价。我们从来都不能说出独一性从何处开始而典型性在何处结束。

50、对个体的和集体的类型的否认,是我们不得不接受的反种族主义命令的结果。但那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必要性,因为它迫使我们抹除家族相似,抹除那些模糊但显著的类同,遗传效应、时尚、社会划分和时代的动人或有趣的混合,从中,无与伦比者,带着更大的别异,在每个人身上出现。

51、美人痣:这是那些棕色的或黑色的颗粒的名字,它们有点醒目,有时(对某些人来说,经常)在皮肤上构成一个斑点,一个标记,或一个痣。不是皮肤上的斑点,它们突显了皮肤的白,至少,在雪和牛奶充当女人皮肤的完美参照点的岁月里,是这么说的。那么,女人,如果必要,会把丝绒“苍蝇”放在她们的面颊和脖子上。今天,我们喜欢晒过日光浴或晒成褐色的更暗的皮肤。但美人痣保持着它的吸引力:它标明皮肤,引发皮肤的扩张,把皮肤美化,指引着眼睛并作为一个欲望的标记感染着它。我们几乎要把一颗美人痣称为欲望的种子了,一个强烈的微小的突起,一个微粒:其黑暗的色彩聚集了整个身体的能量,一如乳房的奶头。

52、身体运作:痉挛,收缩和舒张,折叠,展开,打结和拆解,扭曲,翻筋斗,打嗝,放电,放松,收缩,颤抖,摇晃,鸡皮疙瘩,勃起,举起,启动。一个立起又倒下的身体被掏空,被剥落,被刺穿,被分散,被分块,喷射,渗漏,流血,湿润,干枯,化脓,抱怨,喘气,咯吱作响,叹息。

53、身体制造灵魂的自动免疫,在这个医学术语的技术意义上:它保护灵魂不受其自身的伤害;它防止灵魂整个地撤入其私密的灵性。它,在灵魂内部,唤起了一种对灵魂的拒斥。

54、身体,皮肤:余下的是解剖的,生理的和医疗的文学。肌肉,肌腱,神经和骨头,幽默,腺体,还有器官,都是认知的虚构。它们是功能主义的形式主义。但真理是皮肤。真理在皮肤里,它构成皮肤:一种本真的外展,它被外露,被整个地翻出,但也封闭着内部,一个塞满了腹鸣和发霉气味的麻布袋。皮肤触摸并让自身被触摸。皮肤爱抚并奉承,它被弄伤,被剥皮,被擦破。它是过敏的,应激的。它吸收阳光,冷热,风雨;它既从内部铭刻标记——皱纹,斑点,赘疣,脱皮——也从外部铭刻标记:有时是一样的,或者就是裂纹,伤疤,烙印,刀痕。

55、多态的,矛盾修辞的身体:内部/外部,质料/形式,同质/异质,自治/他治,生长/赘疣,我的/无的……

56、引示的身体:某人在那里,某人藏在那里,露出了一个耳尖,某个男人或女人,某个东西或符号,某个原因或结果,那里有一种“那里”,一种“在那下面”,非常近,非常远……

57、一个身体被触摸,正在触摸,脆弱的,易受伤害的,总在变化的,逃逸的,不可把握的,在一个爱抚或一个吹拂下容易消散的,一个没有外壳的身体,一层微薄的皮肤在我们的影子所漂浮着的洞穴上伸展……

58、为什么是58个引示?因为5+8=身体的部分,两条胳膊,两条大腿,以及脑袋,还有身体的八个部位:背部,腹部,头颅,面孔,屁股,性器,肛门,喉咙。或者,因为5+8=13而13=1和3,1代表统一(一个身体),3代表一种无尽循环的躁动和变形;在身体的质料、灵魂和精神中划分并刺激自身……或者:塔罗牌中神秘的XIII,它指示死亡,把身体合并在一个由淤泥和化学循环,由热量和恒星爆炸构成的永恒的宇宙身体当中的死亡……

59、由此出现了第59个引示,额外的,过度的引示——性的引示:身体是性化的。没有一个身体是非性的,就像今天的某些男女通用的衣服那样。相反,一个身体也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性:也是乳房,阴茎,阴户,睾丸,卵巢;骨头的,形态的,生理的特征,一种染色体的类型。身体是本质地性化的。因此,身体被本质地规定为一种关系,或处在关系当中。一个身体和他者性别的身体相关。在这样的关系里,就它通过性触及它的界限而言,它的肉体性也被涉及:它享乐,意即身体在自身外部被撼动。它的每一个自为地享乐的区域,把同样的光发射到外部。这就是所谓的灵魂。但它绝大多数时候陷于痉挛,啜泣或叹息当中。有限和无限在那里交错,有一个瞬间,它们相互穿越并互换位置。每一个性都能够占据有限或无限的位置。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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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

一月 30th, 2014

让-吕克·南希

没有身体,没有触摸,没有广延的物。有有着的(il y a quil y a):世界的创造,身体的技艺,没有感觉之界限的重,地形测绘的身体/名录(corpus),多重异位的地理——还有乌托邦。

位置之外,没有意义的位置。如果意义“缺席”了,那么,它是通过在这里——“这是”(hoc est enim)——不是通过在别处和无处,而缺席的。这里缺席(absence-ici),这就是身体,心灵的广延。诞生之前或死亡之后,没有位置。不是之前/之后:时间(temps)空隔(espacement)。时间是涌现(surgissement)和缺席(absente-ment),是向着在场的到来-离去(allée-venue à la présence):不是生发,传送,永存。“父亲”和“母亲”是他异的身体;他们不是一个他者的位置(因为他们处于神经症当中,神经症只是我们历史的一个极其暂时的,哪怕必然的意外,进入身体世界之时代的艰难)。位置的他者没有位置,没有洞穴,没有起源,没有菲勒斯-美杜莎的神秘。

死亡没有位置。但位置是死亡的身体:它们的空间,它们的坟墓,它们的外展的块体,而我们的身体在它们中间来来去去,在我们中间来来去去。

身体之间(entre-les-corps)一无所存,除了外展,外展就是物(res)本身,就是场域的现实(réalité aréale),通过这个现实,身体恰好向着彼此外露。身体之间就是身体图像的发生(avoir-lieu:占取位置)。图像不是相似,更不是幻影或幻觉。它是身体向着彼此呈奉的方式,是向着世界的诞生,是向着边缘的安置,是置入边界和光辉的荣耀。一个身体(corps)是一个向其他身体呈奉的图像,是一整个的名录(corpus):从身体延向身体的图像,地域的色彩和阴影,碎片,肌理,乳晕,半月斑,指甲,毛发,筋腱,头颅,肋骨,骨盆,腹腔,泡沫,腔道,泪水,牙齿,口水,裂隙,阻塞,舌头,汗水,体液,血管,痛感,快感,还有我,还有你。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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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乐的身体

一月 30th, 2014

让-吕克·南希

身体在被触摸中享乐。它在其他身体的挤捏、重压、思考中享乐,它因自己挤捏、重压、思考其他的身体而享乐。身体在其他身体中享乐,身体被其他的身体所享乐。身体(corps),意即从一个并不存在的、未经划分的整体中回撤的,各部分彼此独立(partes extra partes)的乳晕。身体可以享乐,因为它被回撤,被外展向另一边,被因此呈奉于触摸。触摸创造快乐和痛苦——但和焦躁无关(焦躁不接受触摸的舞步[pas:不],另一个边缘的偏转:它是完全地神秘的,幻想的)。

欢乐和痛苦是彼此并不对立的正反两面。一个身体也在痛苦中享乐(并且这绝对有别于人们所说的受虐狂)。它始终在那里外展,外露——是的,直至不可容忍的排斥。享乐的这一不可划分的划分(impartageable partage:不可分享的分享)扭曲了思想并把它逼疯。(疯狂的思想大笑或哭泣:关于一种并不哀伤的哭泣和一种并不嘲讽的大笑的一切仍然不得不被说出。)

享乐的身体在其所有的感觉(sens)上外展,让一切立刻有意义又没有意义(sens)。享乐的身体如同一个纯粹的自身之符号,既不服从符号的存在,也不服从自身的存在。享乐本身就是一个身体/名录(corpus):区块,块体,被外展的厚度,被呈奉的乳晕,在其所有的感觉中散布自身而不同它们彼此交流的触摸(感觉并不彼此触摸,没有“共通的感觉”,没有“自在”的感觉:亚里士多德清楚这点,他说,每一个感觉都在感觉着,并且感觉自身正在感觉,每一个感觉都是独立的,而没有一种支配一切的控制,每一个感觉都作为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而回撤,每一个感觉都享乐并知道它在其快感的绝对分别[écart]当中享乐;所有的艺术理论都源自这一起点)。

享乐的身体在自身中享乐,只要这个自身就是被享乐的(这里,享乐/被享乐,触摸/被触摸,隔空/被隔空,构成了存在的本质)。自身在到来(venue)中,在向着世界的离去-到来(allée-venue au monde)中,被一再地外展。

这并不意味着,身体在意义/感觉(sens)之前,作为其前历史或前本体论的隐晦证据,而到来。不,身体给出它的位置,绝对地。既不是之前,也不是之后,身体的位置就意义/感觉的发生(avoir-lieu:占取位置),绝对地。绝对就是分离,分别,外展,分享。(我们可以说,有限[fini]的意义/感觉,鉴于这样的思:终结[finir]即享乐。)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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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皮层

一月 30th, 2014

让-吕克·南希

身体之思(pensée du corps):身体自身所是的思想,我们想要思及身体的思想。这个身体,这里,我的,你的,试着思考身体,身体在这里试着思考自身,但只有通过让自身被重新引向它正在思考这个身体,它自身之思的材质,它在我思(cogito)的广延之物(res extensa)上被耗费的位置,它才能够严格地思(拒绝意指身体)。

这是此事之硬点——这绝对的硬度创伤了思想,只要思想严肃地思(并且严肃地思及这个)——所谓“思想”的此事,节瘤或突触,酸或酶,基因或病毒,皮层的细胞,再一次,一个节奏,一个跳跃,一个颤动——还有它的重。

一克的思想:最小的重,一块细石的重量,一个所谓的微量,一个几乎是无的重量,让人尴尬,并让我们追问,为什么不是一无所有,而是有某些东西,某些身体,为什么有这样的创造,以及它所宣示的一切,还有未被宣示的一切。一克的思想:一道踪迹,关于这块卵石,这个计算,这个雕刻,一个极小的切刻,一道刻痕,一道切口,一个点的硬点,一把尖锥,切口的身体,被切割的身体,被它所是的这个身体之存在(être ce corps)所划分的身体,被身体之生存(exister:及物动词)所划分的身体。皮层不是一个器官,它是点、尖凸、痕迹、雕刻、沟纹、线条、褶子、形象、切口、断裂、裁决、文字、数字、图形和书写构成的这个名录(corpus:身体),它们在彼此当中留下印迹,又从彼此当中松解,光滑而有纹理,平坦而有颗粒。思想之纹理/颗粒(grains)在身体里的总汇(corpus)——不是一个“思想的身体”,也不是一个“言说的身体”——皮层的花岗岩,经验的脱落。

思想(pensée)在思(penser)的回撤之中。触摸这个纹理,这个系列,这个外展。思想触摸自身,而不自身存在(être soi),而不返回自身。这里(但这里是哪里?它不可定位,它是正在发生[ayant lieu:正在占取位置]的场所,是向着身体到来的存在[être venant aux corps]),因此,这里,问题不是重新加入一个完好无损的“材质”:内在性(immanence)并不和超越性(transcendance)相对立。一般来说,我们不做对立(oppose),身体既不反对也不被反对。它们被摆置(posé),被弃置(déposé),被称重(pesé)。没有完好无损的材质——或者,什么也不会有。相反,有的是身体在世界当中的触觉,其摆置,其弃置,其来来去去的节奏。触觉(tact):被释放,被分成自身。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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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是思想的无限

一月 29th, 2014

让-吕克·南希

身体不停止思考自身,称重自身——尤其是在“自身”有待思考这个确切的条件下——这“自身”(hoc ipse),这“我的”(hoc meum)——并不由“它”所支配,而是只有倾向于穿越一整个场域性(aréalité)的时候才是可支配的,但这个场域性若不移除自身便无法返回自身(不是将自身“从自身”那里移除,如果这个“自身”在任何地方都不被给出,而是“在自身内部移除自身”)。所以,一个身体从不停止自身化(se):物质,块体,骨髓,肌理,裂口,胎记,分子,泥炭,肿胀,纤维,浆液,内陷,体积,软弱,肉块,粘合剂,糨糊,结晶,蜷缩,松解,组织,居所,紊乱,气味,香味,共振,溶解,理性。

它一无所知,它不知道它在自身化,不知道它在自身化什么。但那里不缺乏什么,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因为身体不属于一个让“知”显得至关重要的秩序(并且也不是“非知”,不是以神秘的形式,不是以一种关于身体的直接的、内在的先天科学的形式,就像“生命哲学”所阐释的那些精妙的“自身测试”)。经验既不是知识,也不是非知识。经验是一种穿越,是从边界到边界的运输,是从边缘到边缘的无止无尽的运输,至始至终都是一种踪迹描摹(tracé),发展并限制着一个场域性。

思也不属于知的秩序。思想(pensée)是存在(être),只要它重压着它的边界,只要它被支撑着,折向它的极限,一个褶子,延展的释放。每一个思想都是一个身体。(这就是为什么,每一个思想体系,最终,都从内部分解,而思想,仅仅形成了一个名录[corpus:身体]。)

每一个思想存在[est:是](或者:在每一个思想中,存在存在[être est:存在是]——巴门尼德宣称的“存在和思想是同一个东西”;那么,暂且想象,这个思想,对巴门尼德而言,和存在绝对地一样的东西,并且,它因而仅仅“思考”存在的在此存在[être-là:此在],意即它就是这个“此”[là],是作为这个“此”的存在之重[pesée de l’être],进而,它就是存在的这个位置[lieu]或存在着的这个位置,那么,你会明白,一个思想就是一个身体,就是存在的一个场所[location],意即一种生存[existence])。一个思想不说“这是”(hoc est),但一个思想就“这是”,一种没有预置(présupposition)的设置(position),一种外置(exposition)。“这是”(hoc est),就其自身而言,不是一个事物:它恰恰是思想/身体的存在论的不分节(inarticulation)。“这,这一切,每个这,只有这,是——意义。”这是(hoc est):打嗝(hoquet)。

身体,思想,是存在的自身展示,是指示自身的存在和自身之指示的存在。存在所宣示的“这是”(hoc est),这就是思想。但存在如何宣示?存在并不言说,存在不在意指的肉身性当中倾述。存在是“此”(là),一个“此”的存在-位置(être-lieu),一个身体。思想的问题(如果你想称之为一个“问题”)就是:身体如何宣示

(当然,身体也用语言宣示:那里有嘴巴,舌头,肌肉,振动,频率,或者双手,键盘,图表,痕迹,而所有的讯息都是物质之涂写[griffe]和移植[greffe]的长链。但问题所关注的东西恰恰在语言中不再包含任何的讯息,而只是它的出写[excription]。)

身体宣示——它不沉默或喑哑,它是语言的范畴。身体宣示外部的语言(而这是被出写的语言部分)。身体以这样一种方式宣示,以至于它陌异于符号的间隔和迂回,绝对地述说一切(它绝对地述说自身),并且它的述说为自身设置绝对的障碍。身体通过将自身停止为被宣示者(停止为宣示),而宣示着并且被宣示。意义之排斥的意义。

那么,重,一个尚未说出的词,并不逃避嘴巴,甚至不逃避咽喉,舌头,牙齿(如果它开始被说出,那么,它会让它迅速地回响——但它的“仍在那里”没有未来,它总将仍在那里)。

一个被发音而不被说出的词,一个被述说而不被发声的词,被谴责,被摆置,光滑如唾液,它自身就是唾液,细微的流溢,渗出,内脏。一个被吞咽而不被言说的词,不是被收回,而是在它被说出的那个被抢夺的瞬间,被吞咽下去,在唾液的几乎没有味道中被吞咽,几乎没有泡沫,几乎没有粘性,一种明显的溶解,浸透,没有一种被吞咽的可口清淡的内在性,在被言说的边缘被清洗。不管词源如何,这种滋味不是知识,而这种声音不是语言,它不可发音,不可出声,更不是元音。那么,类似于自身和灵魂之间的一场沉默的对话,但不是一场对话,而是一段独白,只是灵魂的外展,一个没有意指、没有场域、没有尺度、没有格律、没有节奏的图式。存在,作为身体的节奏——身体,作为存在的节奏。身体中的思想(pensée -en-corps)是节奏,是空隔,是节拍,它给出舞蹈的时间(temps),世界的舞步(pas)。

摇滚:在身体的这一韵律下,我们的世界原来已展开了一种有节奏的世界性,从爵士乐到饶舌歌等等,人群,增殖,堵塞,流行姿势,一块被划分、被聚集的电子皮肤,如果我们坚持,我们当然可称之为噪音(bruit),因为事实上,从一开始,它就是从某处浮现的背景杂声,在那里,形式不再支配,也不再有意义(社会的,共通的,情感的,形而上学的)——相反,在那里,审美不得不在身体的层面上,用赤裸的,被剥夺了参照点的,失去方向的,非西方的感觉,来重制;在那里,艺术不得不被一再地重制为身体之创造的技艺(techné)。是的,噪音:如同思想的另一边,也如同身体的皱襞中传来的咕咕的响声。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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