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心之欲

三月 5th, 2014

巴塔耶

在一个妻子身上,我将渴求
人们总在娼妓那儿找到的东西
称心之欲的容貌

——威廉·布莱克

我正在书写,庆幸于某一机遇已为我提供了满足。再一次,我想象一条没有既成观念的路径,一种可能的生命。

锐利的平静,我眼前黑暗的、缀满星辰的天空,黑暗的山丘,太多的树木:我已发觉我的心为何是一团闷火,虽然它还在里头活着。我身上有一种不能被还原为任何观念的在场的感觉——迷狂所引发的电击。我成为了一场从我自己出发的激烈的逃逸,仿佛我的生命在横贯墨色天宇的缓慢的河水中流动。我不再是。但从我身上产生的一切都抵达并包围了无边的在场,其本身类似于我自己的丧失,我不再是我自己或别的某个人。而我们之前一个让双唇之区分消失的深情的吻,就连着那迷狂而黑暗的事物,当大地从天空的丧失中滚过的时候,它便为宇宙熟知。

献祭在那个瞬间开始。在那个瞬间,不满,愤怒和傲慢,重新开始。在沉默中充满对自身的嫌恶,一只乌鸦笨拙地飞翔,甚至为自己而被嫌恶所压垮,渴望废除仍被称为感情和爱的事物;如此的迷狂如今难以忍受,而留下来持存的是一种空洞的男子气慨…………………………………………我独自一人。我看见花园在后面对着我浮现,如同一个巨大的葬礼纪念碑的建筑。它在我脚下敞开,如此黑暗,如此深沉,恍若一个大坑。

我结巴着描述——或许它难以理解。我描绘了一个躺在临终之床上的人,他通过一个手势,想要最后一次见证他的生命。手势意味着某件事情已经发生。但什么?无论如何,追随我正在说的,正在想的,并(在第一个部分中比在第二个部分中更加彻底地)检验它,是可能的。

撼动混沌。我厚重的庄稼汉的脑袋抵抗着它。酒精的重击让我只感受到“称心的欲望”。在这些乱糟糟的线中,很难看到我生命的平凡的不一致性。如果我身上还有权力,我将通过应对环境的粗野,通过躲避,通过把我自己从看似束缚我的东西中无言地解脱出来,而耗尽它。

有时,路过玛德琳让人愉悦——即便我不得不偏离我的路线。从那里,我只能透过加布里埃尔宫的柱廊,辨别出方尖碑,还有波旁宫上方,其与荣军院的镀金圆屋顶配对的尖针。在我看来,这一布景再现了一个民族所上演的悲剧:王权,纪念碑建筑的关键,在血泊中——在愤怒的群众的嘲弄中——被推翻,然后在石头的沉默中再次诞生,当忙碌的行人匆匆路过并抬头一瞥之际,显得审慎而神秘。一想到被埋在那里,在波旁建筑中被赋予荣耀的“世界之魂”,我的呼吸就加快。我轻易地避开了让更单纯的灵魂眩目的东西,但这个黑格尔式的结构——它坠落了两次——在我身上找到了微弱的回音。荣耀,灾异和沉默在无法把捉的神秘中合而为一,方尖碑就从其深处立起。自战争爆发以来,我已有两次到那巨物的脚下——我还没有在这般的黑暗中目睹过它。若不这样在夜间拜访它,其绝对的威严就逃避了你。从底下,我看到了在天空深处迷失的花岗岩块,在群星的散布中被勾勒出来的檐角。夜间,王权之石拥有山的威严——如死亡,如静沙,黑暗一般可爱,鼓声一般碎裂。

我意欲一种神秘体验的描述,以及一种表面的脱离轨迹,但在我所引入的困惑中,还有什么轨迹?

一个赤裸,搔首弄姿的身体,可以被冷漠地观看。同样,不难看着天空,并且只看到空无。然而,一个被展示的身体,我想,保持着它在性游戏中拥有的相同的权力。而在一片平静的或低沉的天空中,我可以打开一道伤口,我依恋着它,一如我依恋着女人的裸体。在同一个女人的性爱中,一个男人的心理的迷狂的原因,乃是为女人的冷淡而欣喜。所以,在空间的空无和宇宙的打开的深度里,这一沉思的古怪也实现了一个让我解脱的原因。

我描述了我在这一夜沉思、观看一朵黑云时的感受,它的移位在我眼里看似“杂技”——其扭曲并纠缠的部分。

我不把我的性放荡和我的神秘生活混为一体。伊利亚德(Eliade)书中对密教的描述让我心怀敌意。我不愿混杂我的热情。除了远离对密教的有目的的冷漠,妥协的尝试只能在我对这种可能性的进一步的疏离中成功。我会回到它们——在随后——意图是保证我同我自己的体验相联系的狂野状态。

在激情的阵痛中喊出,迷失于闪电的游戏所围绕着的不断扩大的深度,深渊之底究竟为何对我们真地重要吗?书写着,我仍感受到火焰,并拒绝走得更远。我还能补充什么?我无法描述天空中敞开的火墙——突然在那里的东西,尖锐的,优雅的,纯粹的,像一个孩子的死亡一样无法忍受。当我写下这些词的时候,恐惧攫取了我,空无之沉默的恐惧,当我直面……如果一个人要忍受一道如此眩目的光,如果你不想体验空洞的知性,决心是必要的。当一个唯一的真理清晰可见的时候,决心不会变弱——试着封住理智范畴当中的此在之物就如同被还原为一种大笑的深刻的无能,对上帝之信仰的结果。在光照中保持为人要求精神错乱的不求理解的勇气;它意味着被置于火上,放任欢乐的尖叫,等待死亡,在某种你不知道并且也不能知道的在场的实现中行动。它意味着你自己变成爱和耀眼的光,并保持对太阳的完美的无所理解。

若不把握你对裸体之欲望的秘密,你就无法通达这种首要的无所理解。首先,我们不得不僭越禁令,一种对同上帝之超越性和我们自身之羞耻相关的东西的盲目服从。

碎裂的人性不停地沿着一条河流漂浮,当一道瀑布的声响在远方隐隐浮现的时候,它听不见我们的任何词语……

臀部的坚硬的、明亮的裸体,海和天的一个槽谷中绝壁的无可置疑的真理。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岁月里,酒精和谎言一样必要。难以言表的出路之缺席。

(lightwhite 译)

分类目录: 罪人 | 标签: | 没有评论

二月 18th, 2014

巴塔耶

我开始的日子(1939年9月5日)并不是偶然。我因为正在发生的事情而开始,尽管我不想卷入其中。我要把它写下来因为我不得不如此。从现在起,我必须对自由的念头和突发的奇想做出回应。不要再逃避了!我必须直接地说出来……

阅读已经不可能了——对绝大多数的书都是如此。我已经丧失了欲望。我不得不去完成的工作量使我感到沮丧。我总是处在边缘,时常酗酒。只要恣意吃喝,我便对生活真诚。生活是一种乐趣,是一场盛宴,是一次庆典,它是不可理解的而又压抑的梦,我无法对其魅力视而不见。意识到机会让我看清了它是多么艰难的命运。但如果不是出于十足的疯狂,机会就不会是机会。

在拥挤的火车上站着,我开始读福利尼奥(Angela de Foligno)的《幻象之书》。

我正把它抄出来,无法抑制的兴奋——面纱在随后被撕破了,而我从失败的无能中现身。圣灵对圣徒如是说:“我将一路对你说下去。在我词语的流动中不会有任何的中断,我不相信你会听从其他人,因为我已把你我紧密地与相连在一起,不会放开你,直到你再次到这里来。那会儿,我将仅仅相对地释放你——相对于今天的这种愉悦。但绝不和其他事情相关——如果你爱我的话。”接下来的几页表达了一种如此狂喜的爱,只有痛苦才能将之激起。我像基督教所说的猪一样生活着,但那是一个我挥之不去的想法。我渴求的原因是我将要点燃的欲望。我遭受痛苦,因为我无法像那样,因为我临近死亡,因为我与死亡同在并又如爱人的呼吸一般将之吸入。

一切发生于一道火焰的半影,它被微妙地撤出的意义。大地被某种难以理喻的错误所捕获。某种沉默的,无常的,让人恼怒,让人狂喜的东西。

怎样诡秘的天气。防空警报的一阵隐隐约约的响声(在F的小山谷,天边有一片树林,而上方,一片朦胧——座落于古木和房屋中间的工厂发出一阵滑稽的哭号声)。噩梦是我的真相和赤裸。被嵌于此的逻辑路线是如此地荒谬!我想把我自己包在现实的模糊,包在一层雾被当中,那里,我在一个新世界的中心偎依而睡,我如今已是它的一部分。在尘雾的恶臭下面(它让我觉得我要发出阵阵尖叫……)。我始终孤身一人,被我体内一阵欢欣的涨潮所淹没,这涨起的潮水看见了它自身的价值,温柔如大海的波涛。在夜晚的床上,我与无边的夜光齐平,因清晰的痛苦而沉醉。只要我懂得事物是如何地无意义,我就能够忍受它们。无人和战争的疯狂相关,我是唯一一个能够这么做的人。别人不曾带着如此痛苦的迷醉来爱生命:在恶梦的阴影里,他们认不出自己。他们没有意识到梦游者起身前往的道路,从满足的笑声走向绝望的亢奋。

我不会谈论战争,我只谈我的神秘体验。我不受战争的影响。我乐于给出我的鲜血,疲倦,甚至,在死亡的逼近中经历的野蛮的时刻……但我如何暂时地撇开这样的非知,一种已在地下隧道里迷路的感觉?对我而言,这个世界,行星,星空,只是一座坟墓(我不知道我是否在此窒息,是否正在哭喊或成为某个难以理喻的太阳)。纵然战争也不能照亮这一切所是的黑暗。

欲望一个女人的身体,一个温柔的,情色地赤裸的女人(她喷着香水,她带着奇异的珠宝)。当我感到这色欲的苦闷时,我清楚地知道我是什么。一种幻觉的黑暗沿着边缘把我缓缓地推向疯狂,而我开始向着不可能者扭曲。向着那个知道炽热、华丽、致命之爆炸的人……我在爆炸中逃避我和世界之间一切可靠联系的错觉。我的真正的教堂是一座妓院,惟一一个给我真正满足的。我试着真挚地找出让圣徒如此激情而热切的东西,但他们的“安魂”最终在我看来也是亵渎的轻快。我有我自己安详的迷狂和洞见;一个被瞥见一半的领域,即便它能够给我稳定,我最终也会诅咒,如果那意味着遭到放逐。

神秘体验和情色体验的不同在于,前者是完全成功的。情色的放荡终结于沮丧,恶心,以及继续的不能。未得满足的性欲需要完成了受难。情色对人的精力而言是一个太过沉重的负担。狂欢的折磨与战争的剧痛密不可分,正如荣格所说:清晨,你在桌子底下醒来,身旁是昨夜的弃物。这是狂欢的赠礼,没有这个条件,狂欢就不存在。

我昨夜的所处(我参与了它)是你能够想象的最残酷的。我跟随最可怕的,毫不单纯的情形。在一阵喧嚣,在一片倒落的身体中,我沉默而深情,不怀敌意。对我,景象是可怕的(但更可怕的仍是人们用来让自己远离恶心之物,远离其不可避免之需要的理性化和诡计)。

无可指责,无可羞耻。情色越是迫切,女人就越是绝望地展现其沉重的乳房,张大她们的嘴巴并尖声喊叫,吸引也就越大。相比之下,一个光的承诺在神秘视野的边界上等候。我发觉这难以忍受并迅速地回到傲慢和情色的倾吐——它不尊重任何人或物。步入污秽之夜并把自己得意地裹在那里,这是多么甜蜜。与我同行的妓女像一个孩子一样单纯,她几乎不说话。还有一个从桌子上翻下——甜蜜,羞涩,令人心碎地温柔,一如我用无情的醉眼望着她。

不同于政客,一个神并不为事物如何存在而烦恼。在一个神看来,它们就是它们所是的一切,战争或卖淫——没有好,也没有坏,只有神圣。

诸神对(他们自己的)动机绝对地冷漠,这是如此地深刻,以至于我们的语言无法说出。

神格(在“神一般的”而不是“神”的意义上,因为神是人类的卑屈的创造者和抚慰者),力量,权力,沉醉,迷狂,不再存在的欢乐,“因不死而死亡”的欢乐。这是我全部的生命:我心的柔弱冲动。另一面则是冷淡,难以遏制的饥渴,无法克服的寒冷。

我希望天空被锯开(在那一刻,对象虽已异在,但其可知的布置,屈服于一种只有心才能够理解的在场)。我希望如此,但天空从未敞开。当我在这里像猎食的野兽,像那被饥饿所支配的肉体一样蜷伏着的时候,有一种神秘。它是完全荒谬的:“上帝是那头我要撕开的动物吗?”仿佛我真地是一头猎食的野兽。但我比它病得更重。饥饿无法吸引我。我的欲望不是吃,而是被吃。爱吃着我活生生的骨头,唯一的解脱就是速死。我等待着一个从我所处的黑暗中传来的回答。如果它最终被磨成了碎片,而我只是像某种废物一样被遗忘了呢?这一切的鞭打没有答案。只有空无。现在,说吧……没有一个让我双膝下跪的上帝。

我要尽可能直截了当地说出。如果人们以为我的生命已经得病,只有上帝才能救治,那么,他们应该安静片刻。如果他们发现了真实的沉默,我就要求他们不要勉强让步。因为他们还没有明白他们在谈论什么。相比之下,我自己已经面对面地看到了不可知性(说到“不可知性”,我的意思不是上帝。我的意思是这样的感受,即当我们跟随那些使用上帝一词以及与这个词相关的信念的人时,我们发觉自己处于一种困惑当中,一种让小孩寻找母亲的困惑。在真实的孤独里,一种错觉与信徒相配,而不可知性与非信徒相配——1960年注)并因一种无法想象更大的爱而燃烧。我看见了。缓慢而幸福地。我无法停止大笑。负担(缓解你一开始谈论上帝就产生的奴性)从我肩上落下。一种关于不可知性的扭曲的幻觉(它步入死亡并因死亡而变形——变成荣耀的)被置于活生生之存在者的世界面前;但同时,我们得到了神学所命令的幻觉的诱惑。一旦你意识到你已被离弃,并且,你的虚空已在一种解决的缺席和自我之神秘的平庸回答之间变得绝望,你的身上就只剩一道创伤了。

因为如果最终存在着某种永恒的满足,为何我被拒斥了呢?但我知道满足并不满足我们,人的荣耀就在于只知荣耀和不满足。终有一天,我的悲剧将懂得完结,而我将死去。只有那一天,因为我预见了它并把我自己置于它的光下,把意义赋予了我之所是者。我没有别的希望。欢乐,爱情,一种解脱的自由,这些都和我对满足的仇恨紧紧联系着。

仿佛我的脑袋里有一只螃蟹。一只螃蟹,一只蟾蜍,某种我不得不吐出的恐惧,不论是什么。

在这黑暗的不可能的时刻,我的唯一的可能是沉醉,乱交,搏斗。内心深处,一切被揉成一团。我持有的想法是忍受这些可怕的事物并经受它们,而不屈服于眩晕的拖拽。

我有一些关于我为什么缺乏善意的想法。我和任何人一样不情愿拒斥一个既定情境的绝望。我总已经试着让自己远离可能的威胁。当白昼发出威胁的时候,睡眠便让我沉静。这是引人注意的界限,如果我想要行动,如果我试着公开内心世界的秘密。一种决定性的激情,一种偶然的断裂,不时地出现。麻木紧随其后,如同一个一动不动的斯芬克斯,听不见任何的提问,眼睛空洞,沉浸于它自己的谜题。我现在意识到,这样的更迭让我瘫痪。但我爱这一状态的动物智慧——反复无常的,它比其他任何的智慧更加确信自身。

成为这种瘫痪的猎物,我让我的存在缓缓地散向大地和天空。正如常言所说,我是“一棵用根向着土地深挖的树”:我坚韧正如我缓慢。偶尔,我接受一种必要的感觉:黑暗的变得结实的生长,力量的增强。不断增强的力量平衡了我对脆弱增多了的意识。

我想让自己接受对此的责任。坐在床的边缘,面对一扇窗户和夜,我实践,我决定让自己成为一片战场。献祭的冲动和被献祭的冲动像齿轮一样啮合:驱动轴开动,齿轮的齿互锁。

所谓的稳固只是力的耗费(丧失)和积累之间的一种暂时的平衡。稳定从来不能超越这种短暂的、相对的平衡;对我而言,它不是并且也不能是静态的。生命本身和这些平衡的状态联系着,虽然相对的平衡仅仅指示着生命是可能的。但这并不意味着生命不是力的积累和丧失。它是平衡的持续不断的打破,但没有平衡,它又无法存在。不存在单个的稳固这样的东西,因为只有宇宙才能够拥有所谓的稳固。但我们把稳固理解为某种趋向于统一的东西,而统一则趋向于一个排除了持续性的收缩/扩张的体系。所以,宇宙的的特征表现为和稳固不同的东西:因为稳固只是一种其表象和个体存在者相联系的不确定的性质。宇宙不能被还原为那种稳固的惰性观念,正如它不能被还原为笑声的爆发或者吻。笑声的爆发和吻不生产概念,但它们比操控对象的观念更加真实地实现了“所是者”。还有什么比这更荒谬的:把“所是者”——宇宙,如果你愿意的话——还原为同有用对象的类比!笑声,做爱,甚至暴怒的泪水,以及我自己在求知方面无能的泪水,这些都是无法在知性层面上得以定位的求知的手段。一个人最多可以说:它们同知性达成妥协,因此知性可以把笑声或做爱或泪水同化为其他的行动模式和它们中间对象的反应。这些模式首先在知性中显现为现实的附从方面。尽管如此,笑声和其他非生产性的情感仍然不能把知性还原为缺陷。知性开始意识到它的悲惨,虽然我们绝不能混淆两种无法被还原为彼此的宇宙经验。只有困惑和附从允许我们谈论上帝。上帝这个奴隶竟要我被次要的权力所奴役,以便无尽地增加锁链。对着宇宙的大笑解放了我的生命。我通过大笑逃避它的重量。我拒绝对这笑声的任何知性的翻译,因为我的奴役将从那一刻开始。

我们不得不超越。

“在我所在的地方,我寻找着爱却找不到它。我甚至失去了我之前一直带着的爱,我变得没有爱。”(《幻象之书》,第23页)

当福利尼奥谈论上帝的时候,她就像一个奴隶一样。但她所表达的东西有撼动我的力量。我结巴。圣徒的言词是结巴的另一情形。我不会沉湎于被结构为那种反思的东西,即反思时间对事物状态的编排——如今被打破了的链条(虽然也以别的方式被铸造起来)。

她继续道:

“……当上帝在黑暗中出现时,没有欢笑,没有热情,没有奉献,也没有爱,你的脸上或你的心里没有什么,不是一阵颤抖,不是一个运动。身体一无所见,灵魂的眼睛睁开。身体休息并沉睡,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上帝已赐予我的一切友爱的行动,众多的,不可描述的,还有他的甜蜜和礼物,词语和产业,这一切在他身旁都微不足道,因为我在黑暗的广阔中看见了他。”

如果笑声足够强烈,它就不存在界限。

这些笔记像一根导绳一样把我和周围的人联系起来,别的一切对我都显得空洞,虽然我不想有任何的朋友来读它们。结果是我产生了一个从坟墓中书写的印象。我愿它们在我死了的时候出版……只是我有可能会活很长一段时间,出版会在我的有生之年。这样的想法让我难受。我会改变。但我同时有了一种痛苦的感觉。(事实上,1940年初,我准备[以蒂亚努斯的笔名]把这个文本的片段交给《度量》[Mesures]杂志。当我从逃离中返回时,我得知阿布维尔镇城的仓库里还有北方战斗期间保存下来的《度量》的副本,由于城市遭受严重的轰炸,我认为发表的可能在一段时间内很渺茫。虽然《度量》的发行未受影响。1943年《内在体验》[L’Expérience intérieure]出版。《罪人》的第一版也在1944年2月面世。——1960年注)

能有什么比我同两个妓女的谈话更加愉悦或纯真的?在一片镜子和彩光的丛林里,裸如彼女之狼。持有道德标准的人们天真地以我为“狂野”。

(lightwhite 译)

分类目录: 罪人 | 标签: | 没有评论

丛林之王

五月 19th, 2013

巴塔耶

我有太多的要说。我的凭据?语无伦次!我是云层聚集又散离之际的光。软弱本身。胆怯,疲乏,对生命的厌倦,把我毁灭,我从人性的惯习中被释放出来(死亡把我束缚在那儿!)。

一种为了占有生命的可能而行动的需要让我堕落。让我盲目的乃是我对快乐的需求。

我软弱。我痛苦。没有一刻,我的双腿不是为眩晕让路。我的痛苦突然洞穿了天宇,那是呈现为疯癫的痛苦……(我有力气大笑着回应。)

世间或天上没有我的庇护。

那是上帝的唯一意义,宣称他是我的庇护。但一个庇护能与它的缺失相比吗?

上帝的观念,感染,与之相关的甜蜜举止——这是对上帝之缺席的准备。在这缺席的黑夜,这些无趣的欢乐和感染的符号已经消失,被还原为孩童记忆的不一致。上帝身上可怖庄严的元素预示了我们将在其中被剥得精光的一种缺席

人踟躇于巅峰。他身处巅峰,上帝自己。他缺席并沉睡。

自我和整体的辩证法通过恼怒在我的身上消解。当自我的否定看似被迫和整体一起出现的时候,它成了那一辩证法的基础。但特别地,这个运动要让追问本身取代被追问的人;它要让追问取代上帝。当被追问的整体成为追问和唯一的追问时,被追问者就不再有名字来命名它。追问依旧是孤立的存在者的一个事实,但被追问者首先是那个孤立的存在者本身。

辩证法起初便以此方式遭到了阻碍。通过追问或言说,追问者或言说者被宣判无效。但如果他下沉,深深地下沉,没入这沉默,这缺席,没入其深处,他就成为了那儿所缺失者的先知……他蔑视上帝,蔑视个体的人类,他们的在场显现于判决。在同一时刻,他既是热情的小丑,又是对这样的小丑不屑一顾的人。绝大都数的言说者,并且在言说的时候不停地说的人,就源自这样一个追问者!他们源于他的沉默!

但我无法把自己X出……这本书等于我自己的一份天真的声明。坦白地说,我只是支配了我的笑声。我沉入其中,隐于其中的僵局,只是笑声的无边……

……………………………………………………………………
……………………………………………………………………
我是丛林之王,宙斯,一个犯罪……
…………………………………………………………………….
…………………………………………………………………….
我的欲望?它没有界限……
我在体内拥有它就如有一切?我的确……荒谬地……
我纵身一跃。我跃到一边。
一切支离破碎,瓦解。
我身上的一切支离破碎。
我能否暂时不发出笑声?

(只身一人,恰如所有人。
对他的义务大惊小怪。
在大多数人明确的愿望中被否定。
笑声是这人身上的一道闪电,恰如其他的人。)

在丛林深处,正如在两个情人一丝不挂地躺着的卧房里,笑声和诗歌被释放了。

在丛林之外,正如在卧房之外,有用的活动继续;每个人都是其中一部分。但在卧房里,每个人都从有用的活动中撤退:当我们死去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从行动的可能性当中撤退……在丛林之中,我的狂热统治一切如同君主……谁能超出死亡?我释放一根金枝;从中能听见吞噬它的大笑的火焰。

对言说的执迷在我身上安家,一种对精确性的执迷。我把自己视为一个严谨的、能干的、雄心勃勃的人。我应保持安静但我正在言说。我用笑声回应死亡的恐惧——死亡刺激着我!——我反抗着它(反抗恐惧,反抗死亡)。

我书写。我不想死。

对我,“我将会死”这些词无法被呼出。我的缺席是一阵来自外部的风。它是大笑的理由——我的痛苦是大笑的理由。在我的房间里,我得到了保护。但坟墓?它已如此地临近,它的思想把我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我的态度竟有这样的矛盾!

我坦然地真诚,如一个死人。可有人如此沉着,快活地坦然和真诚?

但墨水把缺席变成了意图。

一阵来自外部的风写下了这本书?书写就是表达一个意图……我意图这种“头接天国,脚踏地府”的哲学。我等着一阵狂风的猛烈袭击拔根而起……现在,我触及一切可能的事物!同时,我触及了不可能。我维持生存的权力以抵达生存的反面。我的死亡和我一起遁入那阵来自外部的风,在那里,我把我自己向着我的缺席敞开。

在(埃特纳火山)山巅附近的一个庇护所里,我回想着一次精疲力竭,包含了两或三个小时夜路的步行之后的抵达。2000米的界石之上寸草不生——只有尘埃覆盖的黑色岩浆。到了3000米,纵然是西西里的盛夏,也极度寒冷(冻人地冷)。一阵咆哮的风。庇护所是一座曾被当成天文台的长长的小屋,在它上面,加了一个小小的圆顶。入睡之前,我走到室外回应自然的召唤。我立刻感到了寒意。天文台把我和火山顶分开,我在星空下沿着围墙行走,寻找正确的视点。夜相对黑暗,我因疲倦和寒冷而如痴如醉。从庇护所的一个拐角处(它随后保护了我)走来,一阵巨大猛烈的风用雷鸣一般的咆哮控制了我,而我看到了两百米之上火山口的景观。夜未能阻止我接受恐惧的考验。我后退,惊恐,保护着自己,接着——鼓起勇气——再次前进。风如此寒冷,呼啸之声如此震耳欲聋,而火山顶充满了如此之多恐怖,我几乎难以承受。今天,在我看来,我似乎从未在本性之非我的如此强力的逼迫下气喘吁吁(攀登,总是艰难的,即便我有段时间想要实现——而我正是为此来到西西里的——那超出了我体力的极限,我软弱)。我无法从我的精疲力竭中发出笑声。同样,与我相伴的攀爬,从一开始,就是无限的笑声。

一个魂牵梦绕的渴望(我想要一直表达自己,直到苦涩的尽头):但最终我冷漠并且大笑。

你在一个喷嚏里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我表达了一种作为意志的关注之缺席。我明白我理应做这或做那——而我正在做(我的时间不再是这裂开的伤口)。

1943年

(lightwhite 译)

分类目录: 罪人 | 标签: | 没有评论

发生

五月 15th, 2013

巴塔耶

如果人是一个发生,那么,所发生的不是对一个问题的回答——它是一个问题的发生。我们问着问题并且无法闭合我们身上绝望的追问随所打开的创伤:“我是谁?我是什么?

我——人——是对这样一个问题的质问,关于我们是什么,关于任何一个地方的个体之存在——对问题,或对存在的一种无限的质问,只要它成为了自我的追问。

发生只要发生(或许只要它还没有如其所是地发生)就将自我追问作为了它的终点吗?数目可能无限的不同回答(在发生存在的回答之位置上——其他的回答还没有发生,甚或无法发生)维持着发生之为追问的本质。每一次发生(每一个个体的存在)都是一次追问的疾呼,是随机性或偶然性的一次确证。但人远不只如此:我们身上存在着追问并且它不只是星星(或微生物)身上存在的那种追问。我们以自身有意识的形式将追问的模式结合起来,最终成为(把我们自己还原为)一种没有回答的追问。

作为发生的人,随着追问成为主观的存在(趋向一种本质的并因此被视作在笑声当中存在的自主)而是追问的一种发生。

知识的终极发展就是追问。我们不能无尽地遵从回答……知识……而知识最终敞开了虚空。在知识的巅峰,知识停步。我屈服,万物皆眩晕。

(论基督教片段)

在根本上,基督教只是语言的一种结晶。第四本福音书庄重的断言——Et verbum caro factum est(圣言成了血肉)——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这个深刻的真理:语言的真理是基督教的。若你假定,人和语言通过另一个想象的、一旦唤起即可通达的世界,使真实的世界双重化了——那么,基督教是必然的。不然,还有某些类似的断言。

(lightwhite 译)

分类目录: 罪人 | 标签: | 没有评论

孤独

四月 20th, 2012

巴塔耶

现时不会有益于新的真理。专注力疲弱了。最简单的问题——算数——过了一会,我就忘了我最喜欢什么。对其他人来说,时间永远地向外延伸。这就是改变历史条件为什么会垄断我们注意力的另一个原因。敏锐地关注现时,却看不见远方;没有远方,现时是荒谬的。

  *

变化和纷扰有助于创伤性的思想,和平的年代很少会这样。为了征服真理的含糊,你不得不时常把人和物颠来倒去,而不让它们停滞。从母亲的剧痛中诞生了一个婴儿,而我们都诞生于一种尖叫的困惑。

  *

眺望现时的世界(当某人对世界麻木时便如此眺望),看它以浪潮的规模迅速地击打着数个世纪,而你只能对最近的世纪冷漠,当浪潮退去,它便留下如此之多的受难者,无助地抓着担架。只见绵延不绝的激荡的浪潮,从时间的深处涌起,编排脆弱的关系,冰冻的词语。只听水的轰鸣,当它剧烈地落下,粉红与血。只要你关注(因为你无法知道其起源和终结),天空的眩晕和无边的运动(所知的只有无边性),便呈现了你所是的人性,它在你身上粉碎了对休止的所有欲望。诚然,这是太过庞大的景观,带来了不幸,让你难以呼吸,惊愕不已。但你不会是一个人,直到你看见了它;你是有罪的,直到那无法抑制惊呼的赞叹……

  *

一旦命运触及了你,你便不可能知道你将达到何种程度的孤独。

事物向你裸露的时刻,窒息如坟墓。不可避免地,神的无能攫取了你,将你撕成泪水。

  *

大笑着,我再次归来,同其他人一起归来。但他们的关怀不再抵达我,因为在他们中间,我盲目,失聪。我使用事物的能力已经消失……

  *

对一个人来说,沙漠的干旱和被悬的状态(悬于周围的事物)是无家可归的有利条件。一个人藏身于敌对的孤独,赤裸便显露了自身。这样的审判,纵然艰难,也使你自由;真正的友谊要求被朋友抛弃,因为一场自由的友谊是不受固定的纽带束缚的。远离我所亲近的读者和朋友的缺点,我如今正在寻找一个死人会遇上的读者和朋友,我已经提前看到了他们:无数的,沉默的,真诚的,如天上的群星!哦,被笑声和疯狂揭露的群星,我的死亡会加入你们!

  *

如果争论在我的身上释放,我会是一个单点,一个波浪的碰撞在那里爆发的、泛着泡沫的边缘。在他人中间,我是断裂和交流之点的意识再一次引起了笑声,自嘲我的不幸和愤怒。即便我忽视这种笑声和愤怒,它们还是我的……

  *

太长的一段时间,太多的事件,最终创造了沉默。我的句子似乎遥远——它们缺乏一种窒息感。我愿在今天结巴,而我从对自己未如此地肯定。在我的内部,思想的破碎表达着我,只有作为一场蒙眼的游戏,秘密的光……想想一个被我所描述的撕伤淹没的人……被淹没,因而事物对他摇摆,他处在了丧失他所迷恋的东西的边缘……一个人唯有醉了的时候才能面对事物……不是神经症地醉,而是以一种轻松的方式醉……一切在他周围旋转,仿佛他将要死去……

  *

伴随着这样的痛苦,你不开玩笑。我的意志力是坚定的,我的嘴胜任这个任务……蔑视焦虑,我引荐我的孤独。没有这种焦虑,我的孤独会怎样——没有我的孤独,这种焦虑会怎样?

  *

我们的一切希望,期待,权力,激情生活的关系和形式,财产和国家的所有权,无不受死亡的威胁,无不在明天消逝:位于宇宙之巅的诸神有从那巅峰坠落的危险,正如士兵在战争中死亡的风险。理解这点且不再怀疑,并不引发笑声或恐惧。多数的时候,我的生活在别处。

  *

走得更远:昨夜我似乎逐渐清醒,并无法入睡。这令人苦恼,但又简单得像找到了某件失去的东西。失去它,你不快乐,但找到了它,你又很快厌倦。为了我余下的日子,生命继续着,坚实的,自我确定的。找到了某个词的想法似乎是空洞的。我可以轻易地在无助的坦率中给出这个词。但有关发现的思想阻止了我身上的交流。在那一刻,我恼怒,气馁了。

  *

昨天,我在词典中查找大气的高度。我们看似支撑的气柱重量不止17吨。在“大气”一词的不远处,我停留在“阿特利斯科”上,一座位于波波卡斯佩特(普埃布拉州的火山)山脚的墨西哥城市。突然,我描绘这个小城,把它想象成安达卢西亚南部的城镇。埋葬在遗忘之中,被其余的世界忽视,它还继续是它自己吗?它无论如何都继续着它之所是:小女孩,贫弱的妇女,或许在一件杂乱的屋子里,一个男孩啜泣,汗水从他身上淌下……哦,今日的世界四处毁坏,啜泣并天真地咳血(就像一个肺结核病人):在波兰平原上?什么也不想会是一样。从某个受伤的人那儿传来了一声尖叫!我的孤独比战争更加混沌,我在孤独中失聪。甚至病床上的哭声也听着空洞。我的孤独是一个帝国,一场为了领土而持续的斗争。一颗被遗忘的星辰——烈酒和知识。

 *

是我承载的负担对我而言太过沉重,还是我的生命戏弄着每一个负担和责任?或者都是对的:我无法逃避并且我将戏弄?我不能不逃避并且我不能不戏弄。我会成功地做出艰难的决定。拒绝他人赖以存活的幻觉。我开始把统治感觉为一个事实。就像一种张力试图回应其他的张力。我在我的掌控和决绝中坚硬而明澈。对自我太过肯定,我无法停留在他人只能看见失败的地方。

(lightwhite 译)

分类目录: 罪人 | 标签: | 没有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