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前之人与有画的洞穴

八月 28th, 2013

巴塔耶

一个特别的困难产生于这样的事实,即人类并不突然演化。那些最早埋葬其死去的同族并且其骨头可以在实际的墓穴中找到的人,来自一个比最古老的人类踪迹还要晚得多的时期。然而,这些最早照料其同族之尸体的人本身还不是完全的人。他们留下的头骨仍具有猿猴似的特征:下巴突出,弓形眉毛的顶上往往有一道骨脊。这些原始的存在者,并不完全地具备从道德和肉体上定义我们——并且在我们的存在中肯定我们——的直立的姿势。无疑,他们直着站立:但他们的双腿不像我们的一样完美地稳定。他们看上去甚至和猿猴一样,拥有毛茸茸的外表,毛发覆盖着他们,使他们远离寒冷。我们不只是从骨骼和墓穴中才知道了尼安德特人的名字所指定的史前人;我们还有他们用刻石制作的工具,这些工具,比他们的一般更不具人样的祖先的工具,要先进得多。进而,尼安德特人几乎很快就被各方面都类似于我们的智人(Homo sapiens)取代了。(不管其名字如何,智人事实上对他之前的猿猴似的存在者所知甚微,但他的身体类似于我们)。

史前史学家把“制造工具的人”(Homo faber)的名字赋予了尼安德特人及其祖先。的确,“人”的问题随着适合某一用法并依某一既定目的而打造的工具的出现而产生。工具是知识的证据,如果我们承认,知识本质上就是“秘诀”。原始人的最古老的踪迹——与工具相伴的遗骨——可以在北非(特尔尼芬)找到,且估计有一百万年的历史。但人对死亡有所意识的时间(以最初的墓穴为标志),已经引起了人们的巨大兴趣(尤其是在情色的层面上)。这个日期是相当晚的:原则上似乎是我们之前的十万年。最后,我们同类造物的出现,其骨骼将之明确地确立为属于我们物种的存在者(如果我们不考虑遗骨的碎片,而是考虑和一整个文明相关的众多墓穴)把我们带回到不过三万年前。

三万年。但到此时,我们不再面对通过挖掘被发现并供科学家和史前学家必然相当乏味地阐释的人类残骸。

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令人惊讶的符号,触及我们最深之感性的符号:这些符号具有一种打动我们的力量,并且,无疑,它们会一直烦扰我们。这些符号是人很早的时候在洞穴壁上留下来庆祝其巫术仪式的绘画。

最早之人似乎只是动物和我们之间的中介。在其晦暗中,这个存在必然让我们着迷;但整体上,他留在身后的踪迹几乎没有为这样的着迷增添任何的东西。我们所知的东西,最亲密地打动我们的东西,不是主要地适合我们感觉的东西。如果我们从其安葬实践中得出了他意识到死亡的结论,我们就立刻在反思的层面上被打动了。符号更多地通过如下的事实影响我们,即它们带来了其情色生活的丰富证据。

这种被我们规定为情色并把人和动物分开的极端情感的诞生,无疑是史前研究能够献给知识的一个本质的维度。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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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色,死亡与“恶魔”

七月 7th, 2013

巴塔耶

纯粹的性行为不同于情色;前者在动物生活中被发现,但只有人的生活才容许一种或由一个“恶魔”的方面所定义的活动,即情色一词所恰当地描述的活动。

“恶魔的”一词,诚然,涉及了基督教。然而,似乎当基督教依旧遥远之际,人类的最古老的形式就懂得了情色。源自我们史前史的文档引人注目:画在洞穴墙上的有关人的最早的图像,展现了人及其性的勃起。这些图像没有任何完全“恶魔”的东西:它们是史前的,而那时的恶魔,无论如何……

如果“恶魔的”在本质上的确意味着死亡与情色的一致,如果恶魔最终只是我们自身的疯狂,如果我们在悲伤中颤栗——或者,如果我们被阵阵的笑声所攫取——我们就没有觉察到,与这种情色相关的,对死亡(某种意义上,是悲惨的死亡,即便它无论如何是可笑的)的令人不安之恐惧的关注吗?这些人,在他们留于洞穴墙壁的有关他们自己的图像中,往往选择用一种勃起来再现自己,因此,他们和动物的差异不仅仅是原则上和存在之本质相连的欲望的方面。我们所知的有关他们的事情能够让我们说出,他们知道动物所不知道的东西:即他们会死去。

自古时代起,人就拥有一种对死亡的颤栗的意识。性器勃起的人的图像可追溯到上旧石器时代。他们算是最古老的形态(他们比我们要早两到三万年)。但与这种对死亡的痛苦意识相伴的最古老的墓室,远远早于这些图像;对石器时代早期的人而言,死亡已经具有这样一种沉重——且清晰——的意义,以至于他和我们一样,为他自己同族的尸体安排了一个埋葬的场所。

所以,正如我们知道的,终将由基督教赋予一种痛苦之感受的“恶魔”的领域,本质上,是和早期人类同时代的东西。在那些相信恶魔的人眼里,“阴间”是恶魔的领域。但“恶魔”的领域,从人——或至少,人类的祖先——意识到他们正在死去,意识到他们生活在期待,生活在死亡的焦虑当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存在着了。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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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酷刑

七月 27th, 2012

巴塔耶

在我看来,北京的一个受刑者在处决期间被数次拍摄下来的这幅直率图像唤起的世界,是我们通过电影所捕获的图像而得以通达的世界中最痛苦的一个。这里展示的酷刑叫做千刀万剐(凌迟),适用于罪大恶极者。乔治·仲马(Georges Dumas)1923年的《心理论》(Traité de psychologie)复制了其中的一个镜头。但作者错误地把它归于更早的时间并认为它是毛骨悚然的一个例子:毛发直立的时刻!我曾得知,为了延长刑罚,受刑者会服用鸦片。仲马坚持受害者的表情具有一种迷狂的样子。当然,他的表情中还有某种不可否认的东西,无疑至少是部分地由鸦片引起的,这增大了照片中最令人痛苦之处。我从1925年便拥有了其中的一张照片。它是波雷尔医生,法国最早的精神分析家之一,赠予我的。这幅照片在我的生命中具有一种决定性的作用。我从未停止过对这幅痛苦图像的痴迷,既迷狂又难以忍受。我怀疑萨德侯爵会怎么看待这幅图像,他梦想过酷刑,但无法得到,从未目睹过一次真正的严刑拷打。通过一种或另一种方式,这幅图像不断地在他的眼前浮现。但萨德想要独自一人看它,至少是相对地孤独,因为没有孤独,迷狂和淫乐的效果是不可想象的。

后来,1938年,一位朋友让我开始习练瑜伽。正是在那一情形下,我在这幅图像的暴力中,觉察到了一种无限的反转的能力。通过这种暴力——直至今天,我都无法想象一种更加疯狂、更加可怕的形式——我变得如此的惊愕不已,抵达了迷狂之际。我的目标是证明宗教迷狂和色情,尤其是施虐狂之间的一种根本关系。从最难以启齿的到最崇高的。本书并不是在绝大多数人的有限经验内写成的。

我无法怀疑这点。

我突然看到的,以及将我囚禁于痛苦,但同时又把我从中释放的,正是这些完美矛盾的同一,是神性的迷狂和其对立面,即极端恐怖的同一。

这就是我对色情史的一个不可避免的结论。但我还要补充:在其自身的领域内,色情从来都不能实现这个在宗教色情中显露的根本真理,即恐怖和宗教的同一。宗教完全地建立在献祭之上。但只有一种无尽的迂回允许我们抵达矛盾看似明显地联结起来的时刻,即献祭中显露的宗教恐怖和色情的深渊,和色情本身就可以表明的颤抖的最终泪水,联系起来的瞬间。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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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洛斯之泪》前言

六月 17th, 2012

巴塔耶

我们最终开始看到在色情和道德之间建立任何联系的荒谬性。

我们知道,这源于色情和最古老的宗教迷信之间的联系。

但除了历史的精准,我们不应失去对这一原则的洞见:我们要么首要地痴迷于欲望,痴迷于燃烧的激情促使我们去做的事情;要么怀揣理性,渴望一个美更好的未来。

似乎还有一条中间的道路。

我可以活在对一个更美好未来的希冀当中。但我依旧可以把这个未来投射到另一个世界里。一个只有死亡才能把我引入其中的世界。

这条中间的道路无疑是不可避免的。是时候考虑死后会有什么样的回报或惩罚了,这比别的任何事情都还要沉重。

但最终,我们开始看到,这样的恐惧(或希望)不再适用,而直接的利益将发生冲突,既没有中间的道路,也没有未来的利益;燃烧的欲望和理性的反思性算计将直接地碰撞。

没有人能够想象一个燃烧的激情最终不再让我们困扰的世界。另一方面,没有人可以想象一种不再受算计约束的生活的可能。

全部的文明,人类生活的可能性,依赖于一种对确保生活的手段的评估。而这种生活,这种我们有责任确保的文明的生活,无法被化约为这些使其得以可能的手段。除了被算计的手段,我们还寻求这些手段的目的,或诸多目的。

当目的明显只是一种手段时,献身于一个目的就是平庸的。对财富的要求——有时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个体的财富,有时是共同的财富——明显只是一种手段。劳作也只是一种手段。

相反,对色情欲望的回应,对诗歌与迷狂(把握色情与诗歌,色情与迷狂之间的差异是如此决然地容易的吗?)或许是最人性的(至少是肉体上的)欲望的回应,是一个目的。

事实上,对手段的追寻最终总是理性的。而对一个目的的追寻则源于我们欲望,通常是蔑视理性的。

就我自己而言,一个欲望的满足往往和我的利益相对立。但我屈服于欲望,因为在某种野蛮的意义上,欲望已然成为了我终极的目的!

然而,我可以宣称,色情不仅是这种令我痴迷的目的。就孩子的诞生是其结果而言,它并不是一种目的。但只有这些孩子所要求的关照会人性地具有一种使用价值。没有人会把色情的活动——孩子的诞生就是其结果——同这种有用的工作相混淆,没有这样的工作,这些孩子最终会痛苦并死亡。

功利的性活动和色情相对立,因为后者是我们生命的终极目的。但以一种功利的方式获得的生殖,就像地理的劳作一样,从人的角度看,有被化约为一种悲惨的机械活动的危险。

人在性爱(作为其起源或开端)中被给予的本质对他提出了一个难题,这个难题只以狂野的骚动为后果。

这样的骚动在“仙仙欲死”中被给出。如果不把它作为对最终死亡的预先品尝,我又如何能够体验“仙仙欲死”?

间歇之欢愉的暴力深藏在我的心中。这种暴力——当我谈论它,我便颤抖——同时也是死亡的核心:它在我身上开启了自我!

人类生命的模糊,诚然就是疯狂的笑声和啜泣的泪水的模糊。它源于把理性算计和这些泪水……这些可怕的笑声……统一起来的困难。

迈出了第一步,本书的意义就是让意识向这种“仙仙欲死”,向最终死亡的同一性敞开。从感官的快乐,从疯癫,到一种无限的恐怖。

这就是第一步。

把我们带向对理性之天真的遗忘!

一种从来都无法度量其局限的理性。

这些局限体现在一个事实中,即理性的目的,超出了理性本身的目的,并不和理性的克服相冲突!

在克服的暴力中,在我的笑声和我的啜泣的混乱中,在粉碎了我的断裂的过度中,我发现了一种恐怖和一种超越了我的淫乐之间的相似性,一种终极的痛苦和一种无法忍受的欢愉之间的相似性!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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