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

四月 28th, 2012

布朗肖

夜比他所能预想的更加地忧郁,更加地痛苦。黑暗吞噬了万物;穿越它的阴影,没有希望,但一个人可以通过一种压倒一切的亲密关系而渗透它的现实。他首先注意到,他还可以动用他的身体,尤其是他的眼睛;并非他看见了什么,而是他最终看见的将他和夜间的一团东西联系了起来,他模糊地把那当作他自己,他便那里沐浴。自然地,他只把这样的观察构想为一种假设,一个方便的视角,但又是一个他仅仅因为揭露新环境的必要性而不得不依赖的视角。由于他没有办法度量时间,他很有可能花了数个小时来接受这种观看事物的方式,但对他而言,仿佛恐惧已经迅速地征服了他,伴随着一种羞耻感,他抬起头,接受他已经怀纳的观念:在他的身体外部,存在着某种等同于他自己的思想,而他的目光或双手又可以触及的事物。令人厌恶的幻想。很快,对他来说,这夜似乎比任何的夜都更加地阴郁,更加地恐怖,仿佛它事实上诞生于一个思想的伤口,一个已经停止思考的思想,被某种非思想之物讽刺地视为一个对象的思想。它就是夜本身。构成其黑暗的图像淹没了他。他看见了无,远不是哀伤地,他把这视景的缺席当作其视觉的颠峰。虽无助于目睹,但他的眼睛采取了一种惊人的、超乎度量地发展起来的比例,在视野中延伸出去,让黑夜刺入它的中心,以从中汲取白昼。如此,通过这虚无,视觉和视觉的对象混合在了一起。他那看见了无的眼睛不仅理解了某物,还理解了其视景的成因。它作为一个对象看见了那阻止它目睹的东西。它自身的目光作为一个图像进入了它,恰当这目光看似一切图像之死亡的时候。

他的孤独不再如此地彻底,他甚至感到,某种真实的东西敲打着他,并试图滑入内部。或许,他能够以某种别的方式来解释这一感受,但他总不得不采用最糟糕的一种。事实上,他的辩解在说,那印象是如此地清晰,如此地痛苦,以至于一个人几乎不可能为之让路。即便他质疑它的真理,他仍将怀着最大的困难不去相信某件极端的、暴力的事情正在发生,因为显而易见,一具外来的身体已嵌入他的瞳孔并试图走得更远。那是古怪的,绝对令人心烦的,甚至更加地令人心烦,因为它不是一个细小的客体,而是全部的树,是所有仍在颤抖、充满了生命的木。他感到,这是一种不会让他感到荣耀的软弱。他甚至不再注意事件的细节。或许一个人经由同样的敞开而滑入,但他既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似乎波涛正在入侵那道不过是他自己的深渊。这一切只是微微地让他专注。他不再关注任何事物,除了他的双手,忙于认别和他自己相混合的存在,其特征只是部分地呈现着:露出一只耳朵的狗,更换树枝并歌唱的鸟。多亏了这些存在,它们纵情于逃避一切解释,逃避一切高楼大厦的行动,高楼的都市被建造起来,真实的都市,用虚无筑成,用成千上万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堆起,而生物在血中翻滚,撕裂动脉,扮演着托马曾所谓的观念与激情。如此,恐惧控制了他,并绝无可能和他的尸体相区分。欲望就是这相同的尸体,睁大了它的眼睛,知道自己将要死去,将要笨拙地被攀回他的口中,如一只被活吞的野兽。感觉占领他,继而吞噬他。在他的每一寸肉体上,他被一千只手摁住,那不过是他自己的手。一种致死的痛苦击打着他的心。围绕着他的身体,他知道,他的思想和夜相融合,一直在守候。怀着一种可怕的确定,他知道,它正在寻求一条进入他的道路。抵着他的唇,在他的口中,它正强力地冲向一个可怕的联合。在他的眼皮底下,创造了一个必要的景象。同时,它狂暴地毁灭着它所亲吻的面孔。巨大的都市,废弃的堡垒,消失了。石头被抛向外部。树木被移植了。双手和尸体被取走了。唯有托马的身体留下,意义全无。而思想,再一次进入了他,交换同空虚的接触。

——《黑暗托马·第二》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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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瑞斯忒亚

四月 25th, 2012

巴塔耶

俄瑞斯忒亚
天上的露
生命的笛

黑夜的蜘蛛
无尽的追捕
泪水不屈的游戏
哦 我胸膛的太阳 死亡的长剑

休息吧 随同我的骨
休息吧 你是闪电
休息吧 毒蛇
休息吧 我的心

爱河因血而红
风已然让我刺客的头发凌乱

机遇 哦 苍白的神
对着心中
隆隆作响的
闪电
对着无形的太阳
大笑
赤裸的机遇

白色长丝袜中的机遇
蕾丝女睡衣中的机遇

杂音

一千座房屋倒下
一百个,然后是一千个死者
在云的窗上
剖腹
斩首
悠长的暴风云的反射
广阔天空的图像
比黑暗的天穹更高
在一种疯狂的敞开
在一道光的轨迹中
更高的
是死亡的光环
我渴望血
渴望血的土地
渴望鱼 渴望暴怒
渴望淫亵 渴望寒冷

渴求光芒的心脏
分有爱抚的肚子
虚假的太阳 虚假的眼睛
词语 瘟疫的承办商

土地爱冰冷的身体

霜的泪水
睫毛的不定

死去女人的双唇
无法平息的牙齿

生的缺席

死的裸体

通过谎言,冷漠,齿牙的颤抖,疯狂的欢乐,不确定性,
在井底,牙齿反抗死亡的牙齿,耀眼生命的一颗微粒从拒绝的堆积中跃起,
我躲避它,它坚持;拥挤着,在前额,一道鲜血混合了我的泪水并冲洗我的大腿,
微粒,生于谎言,生于无耻的贪婪,
对它自身冷漠,正如对天空的上游,
以及一个刽子手的纯洁,一次切断尖叫的爆发

我在自己身上敞开一个剧场
一次虚假的睡眠正在上演
一次漫无目的的欺骗
一种令我疲弱的屈辱

没有希望
死亡
烛灯熄灭了

同时,我正在阅读《十月之夜》,惊异于一种介于我的哭泣和生命之间的不一致的感受。在底端,我就像热拉尔•德•奈瓦尔一样,欢欣于卡巴莱和(更加模糊的?)琐事。我记得我在梯利对村里人的喜爱,当雨、泥泞和寒冷结束的时候,酒馆的悍妇摆弄起瓶子,以及大农场的佣人(他们醉醺醺的,穿着脏兮兮的鞋)的鼻子;到了夜晚,田园的歌声便从寻常的喉咙中流出;在村院里来来往往的,是喧闹的酒宴,放屁的声响,欢笑和女孩。我幸福地倾听他们的生活,躺在床上写我的手记,在一间又脏又冷的屋子里。这不是厌倦的暗示,而是对哭泣的温暖,对歌声的魅力感到心满意足:他们的忧郁令人哽咽。

庙宇之颠

一场决定性的战斗的感觉,从中什么都不能让我分心。我害怕,一旦做下决定,我就再也不能避免战斗了。

回答不会是“我忘了问题”吗?

对我而言,昨天我似乎是对我的镜子说话。
我似乎远远地看着,凭借电光,点燃了一块痛苦所引领的区域……一种被一个句子引入的感觉。我已经忘了那个句子:它伴随着一种可以觉察的变化,就像一次切断束缚的释放。

我觉察到一次向后的运动,它虚幻得和一种超自然的存在一样。
没有什么更加超然,或同怨恨更加相反的了。

像是一种自责,我感到了取消自己宣言的不可能性。
仿佛某种无法容忍的压抑阻挡着我们。

一种令人颤栗的欲望:机遇,出乎意料地显现了,但在夜的不确定性里,无法感知的,又无论如何被把捉到了的。随着这种欲望变得强烈,我只能遵循沉默。

在夜晚独自一人,我继续阅读,因那种无助的感觉而屈服。

我把《贝蕾妮思》读了一遍(之前没有读过)。只有序言里的一句让我停了下来:“庄严的悲哀构成了悲剧的全部快感。”我读《乌鸦》,我起身,取了一些纸。我记得我赶到桌边的兴奋的匆忙:但如今,我已经冷静下来了。

我写道:

一场沙尘暴
前行
我无法说
在夜里
她前行 像一堵化为尘土的墙
或一道幻影的褶皱的漩涡
她对我说
你在哪儿
我失去了你
但我
不曾见过她
在寒冷中喊道
你是谁
疯女人
为什么假装
不忘记我
那一刻
我听见大地坠落
我奔跑
穿过一片无边的田野
我感到
田野也在坠落
一次无尽的啜泣 田野和我
坠落

无星的夜晚
空洞 一千次熄灭
可有一次哭泣
那样刺穿了你
刻有一次坠落
那样地长久

同时,爱正在耗费我。我被词语所限。在空虚中,我用爱耗竭自己,仿佛存在于一个一丝不挂但又无法触及的可欲的女人的到场。甚至不能表达一个欲望。

恍惚。不可能上床,尽管时辰已到,疲惫不堪。我可以用克尔凯郭尔在一百年前说过的话来描述我自己:“我的头脑和一个剧场一样空洞,那里必定举行过一次表演。”

当我凝视着我面前的空虚,一种触感——很快便是暴力的、过度的触感——让我加入了那种空虚。我看见空洞,看见虚无,但它,空洞,拥抱了我。我的身体被压缩了。它缩小,仿佛要把自己还原为一个点。一道持久的闪光从那内在的点延伸向空虚。我扮鬼脸,我大笑,我的双唇张开,我的牙齿裸露。

我把自己抛入死者

夜是我的裸体
星是我的牙齿
我把自己抛入死者
在白色的日光中着衣

死亡居留在我的心中
如一扇小窗
她啜泣 她懦弱
我害怕
我会呕吐

窗对着天空大笑
把群鸟撕成碎片

当我的死亡
马 星的牙
伴随笑声嘶鸣 我 死亡

空白的死亡
潮湿的坟墓
独臂的太阳
长着死亡之牙的掘墓人
抹除了我

黑翼的天使
哭泣
荣耀于尔

我是棺材的空无
以及我自己在
整个宇宙当中的缺席

欢愉的号角
疯狂地吹响
太阳的风暴眼
爆发

死亡的惊雷
填满了宇宙
太多的欢愉
掀翻了指甲

我想象
在无尽的深渊
在荒芜的浩渺
不同于我所见的天空
不再包含
那些闪亮的光点
而是成片的火焰
比天空更加宏大
耀目如破晓

布满裂纹的无形的抽象
堆起遗忘之物的空虚
这里 主体 我
那里 客体 散乱着已死观念的世界
我抛出垃圾
强迫的姿态
喘息
观念刺耳如雄鸡的啼鸣

哦 在无尽虚华的车间
被缔造的虚无
如一辆满载假牙的卡车

我倚在车上
我感受到了
我呕吐欲望的欲望
哦 崩溃
迷狂 我从中
昏昏入睡
当我喊出
你 那是且将是的人
当我不再是
耳聋的X
巨大的木棍
碾碎了我的头颅

火花
天宆
尘世
和我

我的心将你吐出 星辰

不可理解的痛苦

我大笑但我寒冷

俄瑞斯忒斯

赌桌是那布满星辰的夜,我坠落,被抛掷,如死亡在一片飞逝的可能性的领域里。
我看不到“指摘”它的理由。

成为夜间一次盲目的坠落,我超越了我的意志而不顾我自己(我自己是我内部唯一的既成者);我的恐惧是一种无限自由的哭喊。

如果我不曾在一次超越“不动者和既成者”的飞跃中超出自然,那么,我还不会受到律法的限定。但自然玩弄我,把我投掷得比她自己更远,超出了律法,超出了让谦逊的人们爱她的界限。

我是一个游戏的结果,那如果我不曾存在,便不会存在,也不能存在的东西。

在一种广阔性的内部,我是超越那广阔性的愈多。我的幸福和我的存在就源自这一过度。

我的愚蠢将它的祝福赐予援助的自然,就在上帝面前,在她的膝盖上。

我之所是(我醉醺醺的笑声和幸福)无论如何都处于危险当中,被交付给机遇,被抛入夜晚,像一条狗一样被逐开。

真理的风回应着,如一个巴掌,拍在了虔诚者伸出的面颊上。

心是人的心,只要它反叛(这意味着:成为一个人就是“不要臣服于律法”)。

一位诗人并不完全地替自然辩护——他不接受自然。真正的诗歌是外在于律法的。但诗歌最终接受了诗歌。

当接受诗歌变成了它的反面(变成了一次接受的中介)!我停止了我将在其中超越世界的飞跃,我替既成的世界辩护,我让自己对它心满意足。

让自己适应周围的事物,解释自己,或在我深不可测的夜中,只看到一个孩童的寓言(给我自己一个有关我自己的物理或神话的图像)?不!……
我会退出游戏……

我拒绝,我反叛,但为何迷失我的道路。我若咆哮,我将是纯粹自然的。
诗歌的狂乱在自然中占有一席之地。它替自然辩护,赞同对自然的修饰。拒绝属于清楚的意识,提升一切对它显现的事物。
对各种可能性的清楚的划分,走向最遥远者之终点的礼物,是清晰的注意力的辖域。自我的不可撤消的冒险,超越一切既成者的单向的旅程,不仅要求无限的笑声,还有缓慢的沉思(无意义的又完全过度的)。
它是虚影和不确定性。诗歌将一个人从黑夜和白天中同时移除了。它既不质疑,也不开动这个蒙蔽我的世界。

它的威胁被维持着:自然可以消除我——把我降低为她之所是,取消那场我比她玩得更长远的游戏——这要求我无限的疯狂,无限的快乐,无限的机警。

松懈将一个人从游戏中撤出——正如注意力的一种过度。热忱,无心的投入,沉着的清醒,这些是对一个游戏者的要求,直到有一天机遇——或生命——释放了他。

我走近诗歌:但只是为了错失它。

在自然的过度的游戏里,不论是我超越了她,还是她在我身上超越了她自己(或许,她完全是她自己的过度),都没有区别,但过度终将获得它在事物的秩序当中的位置(而我将死于那一刻)。

对我而言,为了把握一种明显的不可能性内部的一个可能,首先想象相反的情境是有必要的。

假如我希望我自己被化约为法定的秩序,那么,我几乎没有完全成功的可能:我将通过矛盾而犯错——通过不完美的精准……

在极端的精准中,秩序的紧迫性持有一种如此强大的力量,以至于它无法背对它自己。在虔诚的崇拜者(神秘主义者)拥有的关于它的体验中,上帝被置于一种非道德的荒谬的顶点:虔诚的朝拜者的爱在上帝身上——他把他自己认同为上帝——实现了一种过度,一旦他要亲自承担,这种过度便会让他屈服,堕落。

向着秩序的还原无论如何都失败了:形式的献身(没有过度的献身)招致了矛盾。那么,相反的努力还有机会。它不得不使用旁道(笑声,不断的恶心)。在那,在事物被冒险的地方,每一个元素都不断地变成它的反面。上帝突然获得了一种“可怖的庄严”。或者,诗歌滑入了修饰当中。伴随着每一种我为了抓取它而做出的努力,我预期的客体变成了一个反面。

诗歌的光辉,在一种它通过死亡一般的混乱而抵达的运动外部,揭示了它自己。

(一种普遍的赞同把两位作者视为一个例外,他们把失败的光辉附加到了诗歌的光辉上。误解和他们的名字相连,但他们都彻底地探讨了一种在其反面,在对诗歌的仇恨中达到顶点的诗歌之意义。并不生成诗歌之非意义的诗歌,只是诗歌的空虚,只是美的诗。)

这些蛇为谁……?(拉辛,《安德洛玛格》)

未知者和死亡……没有牛一般的沉默,在这样的道路上唯一足够强大的事物。在那未知当中,盲目着,我屈服了(我放弃了对可能性的合乎逻辑的彻底探寻)。

诗歌不是一种关于自我的知识,甚至也不是对一种遥远的可能性(关于先前还不是的事物的可能性)的体验,而只是一种召唤,通过不可通达的可能性的词。

召唤拥有一种相对于丰富之体验的优势,以及一种无尽的轻灵,但它也把一个人从体验当中分离了(体验被根本地瘫痪了)。

没有召唤的繁盛,体验会是理性的。它开始源于我的疯狂,如果召唤的无能令我恶心。

诗向欲望的过度敞开了一个夜。在我身上,被诗歌的破坏所遗弃的夜,是拒绝的方式,是我要超越世界的疯狂意志的方式。诗歌同样超越了这个世界,但它无法改变我。

我虚构的自由勒紧了自然的既成者的约束,而不是让它们衰弱。如果我满足于此,那么最终,我将屈服于那既成者的限度。

我继续质疑世界的限度,看着任何一个对它感到满足的人的悲哀,而我无法长久地忍受虚构的轻灵:我要求它的现实,我变得疯狂。

如果我不真诚,我便停留于诗的领域,停留于对世界的一种言词的超越。如果我持存于一种对世界的盲目的蔑视,那么,我的蔑视就是虚假的(正如那种超越)。某种意义上,我同世界的一致性加深了。但无法有意识地撒谎,我变得疯狂(能够忽视真相)。或唯独我不再懂得如何表演狂乱的闹剧,我再一次变得疯狂,内在地疯狂:我体验到了夜。

诗歌只是一种迂回:经由它,我逃避了话语的世界,那个对我而言已经变成自然的世界。伴随着诗歌,我进入了一座坟墓,在那里,可能的无限性从逻各斯宇宙的死亡中诞生。

奄奄一息的逻各斯诞生疯狂的财富。但被唤起的可能只是非真实的,逻各斯宇宙的死亡是非真实的,在那相对的黑暗中,一切都是模糊的,一切都在飞逝。在那黑暗中,我可以点亮我自己和其他的人:所有的真实都是无意义的,一切的价值都是非真实的!这便是那轻灵,那模糊的轻灵,在那里,我甚至不知道我正在撒谎抑或疯狂。夜的必然性从那不快的情境中升起。

夜只能通过迂回而前行。
对一切事物的质疑都源自一种欲望的恼怒,因为它无法忍受虚无!

我欲望的客体首先是一个幻象,而只当第二个瞬间,它才是一种幻灭的空虚。

无欲望的质疑是形式的,非物质的。对此,我们不能说,“它是和人一样的东西。”

诗歌揭示了未知者的一种权力。但未知者只是一种无关痛痒的空虚,如果它不是欲望的一个客体。诗歌是一个中间项,它在未知当中取消了已知:它就是那未知者,被描绘在令人盲目的色彩,一个太阳的图像上。

眩晕于一千个由忧虑、焦躁和爱构成的形象。如今,我的欲望只有一个客体:超越那一千个形象,还有夜。
但在夜当中,欲望倾诉着谎言,而通过这种方式,夜不再是欲望的客体。这个由我“在夜里”引领着的存在,仿若是对一个爱人之死的哀悼,得知赫尔迈厄尼自杀的俄瑞斯忒斯。在夜采取的形式中,存在无法认识“它所预期的事物”。

(《不可能》第三部分)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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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序言

四月 25th, 2012

巴塔耶

正如小说的虚构叙事,下面的文本会在一种描述真理的意图中被给出。并非我相信它们具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品质。我不愿欺骗。进而,原则上,不存在任何欺骗的小说。并且我无法想象我做得比别的所有的人更好。诚然,我以为,在某种意义上,我的叙事明显地维持着不可能。坦言之,这些召唤拥有一种痛苦的沉重。这种沉重或许和一个事实有关:有几次,恐怖在我的生命中获得了真实的在场。同样地,甚至在虚构里,恐怖依旧能够让我逃脱虚假的空洞感受……

现实主义给我一个印象:它是错误的。唯独暴力逃避那些有关现实主义体验的诗歌感受。只有死亡和欲望具备压抑,具备令人惊呼的力量。只有欲望和死亡的极端主义能够让一个人维持真理。

十五年前,我晦涩地把它命名为《诗之恨》。对我来说,真正的诗歌似乎只有通过仇恨才能被触及。除了反叛的暴力,诗歌没有任何强力的意义。但只有通过唤起不可能,诗歌才维持了这种暴力。几乎没有人理解原题的意思,所以我最终选择了《不可能》。

但或许有一天……:我觉察到了一种包含了存在的全部运动的惊厥的进程。这种惊厥从死亡的消失一直到肉欲的狂怒,后者或许就是那种消失的意义。

人性面对着一个双重的视景:一方面是暴力的快感,恐怖,死亡——恰恰是诗歌的视景——而在相反的方面,是科学,或实用的真实世界。只有实用者和真实者具有一种严肃的品格。我们从没有选择诱惑的权利:真理拥有对我们的权利。的确,它拥有一切的权利。但我们可以,诚然是必须,回应某种东西,某种不是作为上帝,却比一切权利更加强大的东西,那不可能,那我们必须通过遗忘所有这些权利的真理,只有通过接受消失,才能加入其中的不可能。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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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

四月 20th, 2012

巴塔耶

现时不会有益于新的真理。专注力疲弱了。最简单的问题——算数——过了一会,我就忘了我最喜欢什么。对其他人来说,时间永远地向外延伸。这就是改变历史条件为什么会垄断我们注意力的另一个原因。敏锐地关注现时,却看不见远方;没有远方,现时是荒谬的。

  *

变化和纷扰有助于创伤性的思想,和平的年代很少会这样。为了征服真理的含糊,你不得不时常把人和物颠来倒去,而不让它们停滞。从母亲的剧痛中诞生了一个婴儿,而我们都诞生于一种尖叫的困惑。

  *

眺望现时的世界(当某人对世界麻木时便如此眺望),看它以浪潮的规模迅速地击打着数个世纪,而你只能对最近的世纪冷漠,当浪潮退去,它便留下如此之多的受难者,无助地抓着担架。只见绵延不绝的激荡的浪潮,从时间的深处涌起,编排脆弱的关系,冰冻的词语。只听水的轰鸣,当它剧烈地落下,粉红与血。只要你关注(因为你无法知道其起源和终结),天空的眩晕和无边的运动(所知的只有无边性),便呈现了你所是的人性,它在你身上粉碎了对休止的所有欲望。诚然,这是太过庞大的景观,带来了不幸,让你难以呼吸,惊愕不已。但你不会是一个人,直到你看见了它;你是有罪的,直到那无法抑制惊呼的赞叹……

  *

一旦命运触及了你,你便不可能知道你将达到何种程度的孤独。

事物向你裸露的时刻,窒息如坟墓。不可避免地,神的无能攫取了你,将你撕成泪水。

  *

大笑着,我再次归来,同其他人一起归来。但他们的关怀不再抵达我,因为在他们中间,我盲目,失聪。我使用事物的能力已经消失……

  *

对一个人来说,沙漠的干旱和被悬的状态(悬于周围的事物)是无家可归的有利条件。一个人藏身于敌对的孤独,赤裸便显露了自身。这样的审判,纵然艰难,也使你自由;真正的友谊要求被朋友抛弃,因为一场自由的友谊是不受固定的纽带束缚的。远离我所亲近的读者和朋友的缺点,我如今正在寻找一个死人会遇上的读者和朋友,我已经提前看到了他们:无数的,沉默的,真诚的,如天上的群星!哦,被笑声和疯狂揭露的群星,我的死亡会加入你们!

  *

如果争论在我的身上释放,我会是一个单点,一个波浪的碰撞在那里爆发的、泛着泡沫的边缘。在他人中间,我是断裂和交流之点的意识再一次引起了笑声,自嘲我的不幸和愤怒。即便我忽视这种笑声和愤怒,它们还是我的……

  *

太长的一段时间,太多的事件,最终创造了沉默。我的句子似乎遥远——它们缺乏一种窒息感。我愿在今天结巴,而我从对自己未如此地肯定。在我的内部,思想的破碎表达着我,只有作为一场蒙眼的游戏,秘密的光……想想一个被我所描述的撕伤淹没的人……被淹没,因而事物对他摇摆,他处在了丧失他所迷恋的东西的边缘……一个人唯有醉了的时候才能面对事物……不是神经症地醉,而是以一种轻松的方式醉……一切在他周围旋转,仿佛他将要死去……

  *

伴随着这样的痛苦,你不开玩笑。我的意志力是坚定的,我的嘴胜任这个任务……蔑视焦虑,我引荐我的孤独。没有这种焦虑,我的孤独会怎样——没有我的孤独,这种焦虑会怎样?

  *

我们的一切希望,期待,权力,激情生活的关系和形式,财产和国家的所有权,无不受死亡的威胁,无不在明天消逝:位于宇宙之巅的诸神有从那巅峰坠落的危险,正如士兵在战争中死亡的风险。理解这点且不再怀疑,并不引发笑声或恐惧。多数的时候,我的生活在别处。

  *

走得更远:昨夜我似乎逐渐清醒,并无法入睡。这令人苦恼,但又简单得像找到了某件失去的东西。失去它,你不快乐,但找到了它,你又很快厌倦。为了我余下的日子,生命继续着,坚实的,自我确定的。找到了某个词的想法似乎是空洞的。我可以轻易地在无助的坦率中给出这个词。但有关发现的思想阻止了我身上的交流。在那一刻,我恼怒,气馁了。

  *

昨天,我在词典中查找大气的高度。我们看似支撑的气柱重量不止17吨。在“大气”一词的不远处,我停留在“阿特利斯科”上,一座位于波波卡斯佩特(普埃布拉州的火山)山脚的墨西哥城市。突然,我描绘这个小城,把它想象成安达卢西亚南部的城镇。埋葬在遗忘之中,被其余的世界忽视,它还继续是它自己吗?它无论如何都继续着它之所是:小女孩,贫弱的妇女,或许在一件杂乱的屋子里,一个男孩啜泣,汗水从他身上淌下……哦,今日的世界四处毁坏,啜泣并天真地咳血(就像一个肺结核病人):在波兰平原上?什么也不想会是一样。从某个受伤的人那儿传来了一声尖叫!我的孤独比战争更加混沌,我在孤独中失聪。甚至病床上的哭声也听着空洞。我的孤独是一个帝国,一场为了领土而持续的斗争。一颗被遗忘的星辰——烈酒和知识。

 *

是我承载的负担对我而言太过沉重,还是我的生命戏弄着每一个负担和责任?或者都是对的:我无法逃避并且我将戏弄?我不能不逃避并且我不能不戏弄。我会成功地做出艰难的决定。拒绝他人赖以存活的幻觉。我开始把统治感觉为一个事实。就像一种张力试图回应其他的张力。我在我的掌控和决绝中坚硬而明澈。对自我太过肯定,我无法停留在他人只能看见失败的地方。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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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圣的共谋

四月 18th, 2012

巴塔耶

一个已经古老又堕落的国家,勇敢地抛弃了其君主制政府的重轭,以便采取共和制的政府,只能由很多的罪行来维持;因为它已经有了罪行,如果它想要从罪行转到美德,也就是说,从暴力的状态转到和平的状态,那么,它就会沦入一种惰性,其结果一定会很快造成国家的灭亡。

——萨德[1]

那看起来是政治,并自以为是政治的东西,终将证明自己是一个宗教的运动。

——克尔凯郭尔[2]

你们这班今日之孤独者,决绝者,你们将成为一个民族。从你们这班自选出者将生出选民——从选民中生出超人。

——尼采[3]

 

我们已经开始的事业不得同其他的任何事情相混淆,不能被限定为一种思想的表达,更不用说是被正确地视为艺术的东西了。

 *

有必要去生产和进食:很多事情是必要的,但它们依旧什么也不是,政治的骚动也是如此。

 *

谁还没有斗争到底,却梦想着把自己的位置拱手让人,让给那些看着就想要把他们毁灭掉的人?如果在政治活动之外,什么也不能被发现,那么,人的贪欲将不满足任何东西,除了虚无。

 *

我们是残忍地宗教的,并且,只要我们的生存是对今天被认识的一切事物的征用,一种内在的紧迫就要求我们变得同样地傲慢。

 *

我们正在开始的是一场战争。

 *

该放弃文明与光的世界了。成为有理性、有教养的人已经太晚——理性和教养导致了一种乏味的生活。秘密地或公开地,我们有必要变得完全地不同,要么就停止存在。

除了每个个体的不充分,我们归属的世界不提供任何可以爱的事物:个体的生存被限定为实用。一个至死也不能被爱的世界(像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那样),呈现的只有自私和劳作的义务。和逝去的世界相比,它是丑恶的,看上去就是所有世界里最失败的一个。在过去的世界中,自失于迷狂是可能的,而到了我们这个有教养的粗俗的世界,它便不可能了。文明的优点通过人从中获利的方式而被抵消了:人在今天获利,是为了变成有史以来最堕落的存在。

生命已经在一种没有可见之凝聚的躁动中发生,但只有在迷狂,在迷狂的爱里,它才能找到它的庄严和现实。任何试图否认或误解迷狂的人都是一个不完整的存在,他的思想被降低为分析。生存不只是一种焦躁的虚无,它是一种舞蹈,迫使我们随狂热起舞。不把一个僵死的框架作为其对象的思想,拥有火焰的内在存在。

有必要变得足够地坚定且不可撼动,这样,文明世界的存在才最终显现为不确定的。

回应那些能够相信这个世界的存在并从中汲取权力的人,是无意义的;如果他们说话,对他们视而不听是可能的,甚至当一个人看他们的时候,“看”的也只是他们背后很远的东西。有必要拒绝厌烦,并只为迷恋而活。

在这条道路上,变得不安并试图吸引那些无所事事的幻想者是徒劳的,他们消磨时间,哈哈大笑,让自己变得奇形古怪。有必要一无反顾地向前,丝毫不考虑那些没有勇气忘掉即刻之现实的人。

 *

人的生命,因为充当世界的头颅,或是原因,而被耗尽。只要它成为这个头颅和这个原因,只要它变得对世界而言是必要的,它就接受了奴役。如果它不自由,生存就变得空洞或中立,如果它得以自由,生存就是游戏。地球,只要它仅仅催生洪水、树木和飞鸟,它就是一个自由的世界;而当地球诞生一种存在,他要求把必然性作为凌驾于世界之上的律法时,对自由的迷恋就黯然失色了。但人不回应任何的必然性而保持着自由;他自由地模仿这个世界上非己的一切。他弃置了是他或上帝让其余的事物免于荒谬的想法。

 *

人逃离了他的头颅正如被判罪的人逃离了监狱。他在自身外部发现了一个存在,不是上帝,因为上帝是对罪恶的禁止,而是一个对禁止无所意识的存在。在我之所是的外部,我遇到了一个让我发笑的存在,因为他没有头颅;他让我充满恐惧,因为他由无辜和罪恶构成;他的左手拿着一把钢铁的利器,右手拿着像神圣的心脏一样的火焰。在同一个爆发中,他重新统一了生与死。他不是一个人。他也不是一个神。他不是我,因为他超越了我:他的肚子就是自失的迷宫,在那里,我同他一起迷失了,我发现自己就是他,是另一个世界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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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思考或表述的东西,我不曾一个人思考或表述。我正在一座渔村的一间又小又冷的房子里写作;一只狗刚刚在夜间吠叫。在隔壁的厨房,安德烈·马松正快乐地走来走去并歌唱;此刻,当我书写,他把一张《唐璜》序曲的唱片放到了留声机上;《唐璜》的序曲独一无二地把我在生活当中的命运,同一种挑战联系了起来,让我向着一种对自我的狂喜的逃避而敞开。此刻,我看着这个无头的存在,这个由两种同样兴奋的痴迷组成的入侵者,变成了“唐璜的坟墓”。几天前,我和马松一起在厨房里,我坐着,拿着一杯酒。他突然谈起了自己的死亡和家庭的死亡,他目光凝滞,痛苦,几乎是尖叫道,必须让死亡成为一种温柔而激情的死亡,他发泄着他的憎恨,憎恨一个把其操纵的爪子甚至压到了死亡上面的世界——而我再也无法怀疑,人类生活的命运和无限躁动是否向那些人敞开,他们不再像空洞的眼窝一样存在着,而是幻想家一样,被一种他们无法拥有的压倒一切的梦所清空。

托撒,1936年4月29日



[1] 见萨德:《卧房里的哲学》,在第五次和第六次对话之间题为“法国人,如果你们要成为拥共和政体的人,还要再努力”的一章。译文选自《卧房里的哲学》,陈苍多译,台北:新雨出版社,2000年,第188页,有改动。(中译注)

[2] Kierkegaard: Journals and Paper, X6B: 40.(中译注)

[3] 见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一卷:赠予的道德。译文选自《苏鲁支语录》,徐梵澄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2年,第74页。(中译注)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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