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洛斯之泪》前言

六月 17th, 2012

巴塔耶

我们最终开始看到在色情和道德之间建立任何联系的荒谬性。

我们知道,这源于色情和最古老的宗教迷信之间的联系。

但除了历史的精准,我们不应失去对这一原则的洞见:我们要么首要地痴迷于欲望,痴迷于燃烧的激情促使我们去做的事情;要么怀揣理性,渴望一个美更好的未来。

似乎还有一条中间的道路。

我可以活在对一个更美好未来的希冀当中。但我依旧可以把这个未来投射到另一个世界里。一个只有死亡才能把我引入其中的世界。

这条中间的道路无疑是不可避免的。是时候考虑死后会有什么样的回报或惩罚了,这比别的任何事情都还要沉重。

但最终,我们开始看到,这样的恐惧(或希望)不再适用,而直接的利益将发生冲突,既没有中间的道路,也没有未来的利益;燃烧的欲望和理性的反思性算计将直接地碰撞。

没有人能够想象一个燃烧的激情最终不再让我们困扰的世界。另一方面,没有人可以想象一种不再受算计约束的生活的可能。

全部的文明,人类生活的可能性,依赖于一种对确保生活的手段的评估。而这种生活,这种我们有责任确保的文明的生活,无法被化约为这些使其得以可能的手段。除了被算计的手段,我们还寻求这些手段的目的,或诸多目的。

当目的明显只是一种手段时,献身于一个目的就是平庸的。对财富的要求——有时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个体的财富,有时是共同的财富——明显只是一种手段。劳作也只是一种手段。

相反,对色情欲望的回应,对诗歌与迷狂(把握色情与诗歌,色情与迷狂之间的差异是如此决然地容易的吗?)或许是最人性的(至少是肉体上的)欲望的回应,是一个目的。

事实上,对手段的追寻最终总是理性的。而对一个目的的追寻则源于我们欲望,通常是蔑视理性的。

就我自己而言,一个欲望的满足往往和我的利益相对立。但我屈服于欲望,因为在某种野蛮的意义上,欲望已然成为了我终极的目的!

然而,我可以宣称,色情不仅是这种令我痴迷的目的。就孩子的诞生是其结果而言,它并不是一种目的。但只有这些孩子所要求的关照会人性地具有一种使用价值。没有人会把色情的活动——孩子的诞生就是其结果——同这种有用的工作相混淆,没有这样的工作,这些孩子最终会痛苦并死亡。

功利的性活动和色情相对立,因为后者是我们生命的终极目的。但以一种功利的方式获得的生殖,就像地理的劳作一样,从人的角度看,有被化约为一种悲惨的机械活动的危险。

人在性爱(作为其起源或开端)中被给予的本质对他提出了一个难题,这个难题只以狂野的骚动为后果。

这样的骚动在“仙仙欲死”中被给出。如果不把它作为对最终死亡的预先品尝,我又如何能够体验“仙仙欲死”?

间歇之欢愉的暴力深藏在我的心中。这种暴力——当我谈论它,我便颤抖——同时也是死亡的核心:它在我身上开启了自我!

人类生命的模糊,诚然就是疯狂的笑声和啜泣的泪水的模糊。它源于把理性算计和这些泪水……这些可怕的笑声……统一起来的困难。

迈出了第一步,本书的意义就是让意识向这种“仙仙欲死”,向最终死亡的同一性敞开。从感官的快乐,从疯癫,到一种无限的恐怖。

这就是第一步。

把我们带向对理性之天真的遗忘!

一种从来都无法度量其局限的理性。

这些局限体现在一个事实中,即理性的目的,超出了理性本身的目的,并不和理性的克服相冲突!

在克服的暴力中,在我的笑声和我的啜泣的混乱中,在粉碎了我的断裂的过度中,我发现了一种恐怖和一种超越了我的淫乐之间的相似性,一种终极的痛苦和一种无法忍受的欢愉之间的相似性!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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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六月 8th, 2012

巴塔耶

当我创作这部半虚构的故事时,我注意到几个巧合,由于它们似乎间接地引出了我书写的意义,我将把它们描述一遍。

开始书写的时候,我并没有确切的目的,我的书写主要是由一种忘却的欲望激发的,至少当时是如此,忘却我能够面对或触及的事物。起初,我想,第一人称的叙述特点和我无关。但接着有一天,我翻阅一份美国杂志,里头全是欧洲的风景照片,我偶然地发现了两幅令人惊讶的图画:第一幅是某个未知村庄的街道,我的家庭就来自那里;第二幅是附近山崖上一座中世纪防御城堡的废墟。我迅速地回想起我生命中的一段时光,和这些废墟有关的。当时,我二十一岁;我到村里过暑假,一天晚上,我决定到废墟那里去,旋即就动身,同行的还有几位极其纯洁的女孩,以及我的母亲,一个监护人。我爱上了其中的一位女孩,她对我也有感觉,但我们从未相互谈起,因为她相信自己负有宗教的使命,想要尽一切可能地验证。走了约一个半钟头后,我们在十或十一点左右,到了城堡脚下,夜色灰暗。我们沿着它绝对浪漫的围墙,开始攀爬岩石丛生的山丘;突然,一个白色的、遍身发光的幽灵,从石头深深的缝隙中跳出,挡住了我们的去路。这是如何地恐怖,一个女孩和我的母亲一起退了回去,其他人则发出刺耳的尖叫。我自己也受了突然的惊吓,发不出声;几秒钟后,我才向它扔石子,这让幽灵感到莫名其妙,虽然我从一开始就肯定,它不过是个恶作剧。当幽灵看见我大步向它走去时,它逃跑了;我没让它逃出我的视野,直到我认出那是我的哥哥:他和另一个男孩骑车过来;披上床单,借着一顶乙炔提灯的亮光,他突然跳出,成功地把我们吓了一跳。

在杂志里发现照片的那一天,我刚刚写完故事里有关床单的一段;我注意到自己一直在看左边的床单,仿佛床单的幽灵在左边出现了一样。我意识到,在与惊吓有关的、类似的图像中,存在着一种完美的巧合。的确,自假冒的幽灵后,我已经很少被那样地吓到了。

我极其惊讶地发现,自己会不知不觉地用一个完美地淫荡的图像,取代另一个看似没有任何性意味可言的视景。然而,我有理由感到更大的惊讶。

我已经设想好了塞维利亚祭衣室里的所有细节,尤其是切开牧师的眼眶并把他的眼珠拔出来的场景;但当我意识到故事和我自己的生活之间的关系时,我决定把我真实地目睹过的一场悲惨的斗牛加进去,自我消遣。很奇怪,我并没有把这两段插曲联系起来,直到我对曼纽尔·格拉内罗(确有其人)因为公牛而引发的伤口进行了详细的描述;但当我写到这段死亡的场景时,我自己也吃了一惊。打开牧师的眼睛并不是我之前所想的那样,属于一种漫无目的的发明。我只是转向了另一个人,转向了一个几乎过着极度深刻之生活的意象。如果我能够想出挖眼珠子的一段,那是因为我曾看见牛角扯下了一位斗牛士的眼睛。所以,一旦我自己屈服于淫荡的幻想,这两个有可能最让我烦恼的图像,就从我记忆的黑暗角落中,以一种几乎不可认别的形状,浮现了。

当我拜访我的一位朋友时(我刚描述完5月7日的斗牛),我便意识到了这点,因为他是一个医生。我向他诵读这段描述,当时的文本和现在的还不一样。由于从未见过剥了皮的公牛睾丸,我设想它们和动物勃起的阳具一样,是鲜红的;最早的手稿就是这样描绘的。在我的心里,《眼睛的故事》通篇是由两个古老的、紧密相关的迷恋构成的,鸡蛋眼睛,然而,我之前并没有把公牛的睾丸放入那个圆环之中。当我读完后,我的朋友评论说,我完全不了解我描写的腺体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很快大声地朗读了一本解剖学教材里的详细描述。由此,我才知道,人或动物的睾丸是蛋形的,看上去和眼球一样。

这一次,通过假定我心灵的一个深刻的领域,我大胆地说明了这种非凡的关系。某些图像在那一领域中重合了,根本的图像,完全淫荡的图像,也就是最不堪入目的图像,那些意识在上面无尽地漂浮,没有一次爆发或偏离,就无法忍受的图像。

然而,一旦确立了意识的断裂点,或者,如果你愿意的话,性反常的最佳位置,某种完全不同的个体回忆,就迅速地和某些从淫秽创作中浮现的痛彻心扉的图像,联系了起来。

我出生的时候,父亲患上了全身麻痹,早在母亲怀孕的时候,他就已经失明;我出生后不久,那可怕的疾病把他束缚在一张扶椅上。但和绝大多数的男性婴儿相反,我并不爱恋我的母亲,我爱的是父亲。下面的事情和他的瘫痪及失明有关。他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去厕所里撒尿,他只能在扶椅上,对着一个小容器完事;由于他不得不经常解手,他毫不尴尬地当着我的面,在一块毯子下这么做;他看不见,尿歪了是常有的事。但最怪异的莫过于他撒尿时的眼神。由于他已经失明,他的瞳孔会频繁地指向空中,在眼睑下面转动,这在撒尿的时候特别明显。进而,他的鹰钩鼻边上瞪着一双巨大的眼睛,在撒尿的时候几乎彻底地茫然,并伴有一种让人完全震惊的表情,一种狂热和反常的表情,的确,那个他自己才能看见的世界,只会激起他模糊地轻蔑而不屑的笑声(在这里,我愿意马上回想一切,例如,一个盲人孤独的笑声的怪异本质)。无论如何,从那时起,这些白色眼睛的图像,就和鸡蛋直接地联系了起来,而这也是为什么,每当故事里有眼睛或鸡蛋出现,尿液就随之而来。

在发觉诸独特元素之间的这一关系后,我进而发现,故事的一般本质和一个特定的事实之间,存在着一种同样重要的关系。

约十四岁的时候,我对父亲的喜爱逐渐变成了一种深刻的、无意识的憎恶。我开始模糊地享受他因痨症的剧烈疼痛而发出的持续尖叫,据说,那是人类最可怕的痛苦之一。进而,他完全的残疾所导致的污秽、难闻的状态(例如,他有时把屎留在裤子上),在我看来,就远没有想象的那样令人厌弃。接着,我凡事都采取和那个极其恶心的造物截然相对的观点和态度。

一天晚上,我和母亲被一阵激烈的言语惊醒,那梅毒病人正在他的房间里大吼大叫:他突然发了疯。我去找医生,医生很快就来了。父亲无尽并激昂地想象着最残暴、最快活的事情。医生和我的母亲撤到隔壁的房间里,留下我和这个瞎眼的疯子在一起;突然,他用一种洪亮的声音叫道:“医生,你肏完了我的老婆,就和我说一声!”对我而言,这句话瞬间湮灭了一种严格教化的令人堕落的效果,给我留下了一种固定的义务,一种无意识的、非情愿的职责:一定要在我碰巧所处的任何情境中,发现那句话的一个等价物;这很大程度上解释了《眼睛的故事》。

为了完成这次对我个人淫荡之顶点的探索,我必须补充最后的一个关联,与马塞尔有关的。这是最令人不安的一个关联,直到最后,我才意识到它。

我无法肯定地说,马塞尔大体上和我的母亲相一致。事实上,这样的论断,即便不是虚假的,也是被过分地夸大了的。马塞尔也是一位十四岁的女孩,她曾在巴黎的双猴咖啡馆,在我的对面,坐了一刻钟。然而,我仍要讲述某些回忆,它们把一小段的时光固定在了不容置疑的事实上。

父亲精神失常后不久,我的母亲,最终在一个她不得不当着我的面,服从她母亲羞辱的场景中,突然地丧失了心智。有几个月,她都处于一种狂躁而沮丧的疯癫的危机里(忧郁症)。天谴和灾难的荒谬想法牢牢地控制了她,这甚至让我恼怒,因为我被迫不断地照顾她。她的状况如此糟糕,有一晚,我拿走了房间里有大理石底垫的烛台,因为我害怕她趁我睡觉的时候杀了我。另一方面,一旦我失去了耐心,我就会打她,暴力地拧住她的手腕,试图让她清醒过来。

一天,我的母亲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消失了;我们找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在阁楼里发现已经上吊的她。但他们把她救活了。

不久,她再次消失,这回是在夜里;我自己去找她,漫无止境地,沿着一条她试图把自己淹死在里头的小河。我不停地奔跑,穿过黑暗,越过沼泽,最终发现自己和她面对着面:她腰部以下全浸湿了,河水在裙子上滴淌,但她自己爬上了岸,冬日冰冷的河水毕竟不是很深。

我从不停留于这样的回忆,因为对我而言,它们早就丧失了一切情感的重要性。我无法让它们复活,只能让之变形,变得初看上去不可识认:因为在那样的畸变中,它们获得了最淫秽的意义。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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