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普罗米修斯的梵高

七月 14th, 2012

巴塔耶

在其劝服的力量中令人安心的卓越的形象如何在我们中间出现?在无限可能性的混沌中,某种散发一道突如其来之光辉,散发一种排除疑虑的信念之力量的形式,如何成形?这似乎独立于人群而发生。人们一般同意,一旦一个人停下来在一幅画的凝视中徘徊,这幅画的重要性绝不取决于别的任何一个人的赞成。

这个观点,当然作为一种对一切明显蒸发了的东西的否认,而站在展览的油画面前;访客不是来寻找自己的快乐,而是来寻找别人对他期待的判断。但强调绝大多数观者和读者的贫乏没有什么意义。在当下惯例的荒谬界限之外,甚至透过包围绘画和梵高之名的鲁莽的困惑,一个世界可以敞开: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不再心怀怨恨地对人群置之不理,而是对我们自己的世界置之不理,在那个世界里,当春天到来的时候,一个人以一种欢乐的姿态,抛弃了自己厚重的、发霉的冬衣。

这样一个脱去外衣,随众——更多地在天真而非轻蔑中——漂浮的人,不得不带着恐惧把悲剧的油画视为如此之多的痛苦符号,视为梵高之生存的可感踪迹。但那个人随后会在不只他自己一个人身上感到梵高所代表的伟大:他仍在共同之悲惨的沉重下,时刻跌跌撞撞——不是在他一个人身上,而是因为他在他的赤裸中,是对所有那些欲望生命,并且同样欲望摆脱尘世的人而言未经诉说的希望的承担者,如果必要的话,也是那与他毫不相似的东西之权力的承担者。感染了这全然未来的伟大,这样一个人所感受的恐怖会变得可笑——可笑,甚至,耳朵,妓院,“梵高”的自杀;他不是把人的悲剧变成了其全部生命的唯一对象,不论是在哭泣、笑声、爱,甚或斗争中?

他必然惊异到这样的程度,对强大的巫术发出笑声,而为了这个巫术,野蛮人会毫无疑问地要求一整个迷醉的人群,得到维持的喧嚣,以及许多鼓的击打。因为梵高从他自己的脑袋上割下献给那“房子”的不只是血淋淋的耳朵(我们向他人再现的令人烦恼的、粗糙的、幼稚的世界图像)。梵高,他在1882年决定成为普罗米修斯而非朱庇特,从体内撕下了不是一只耳朵,而恰恰是一个太阳

首先,人的生存要求稳定性,要求事物的持久。结果是一种就一切伟大而暴力的精力耗费而言的矛盾心理;这样的耗费,不论是在自然还是人身上,都代表了可能最强大的威胁。由此诱发的赞美和迷狂的感觉因而意味着,我们远远地关注着赞叹它们。太阳最为便利地回应了那种审慎的关注。它是全部的光辉,是热量和光的巨大散失,火焰爆发;但它离人很远,人可以安全地、静静地享受这个巨大灾变的果实。维持石屋和人之脚步的坚固性属于地球(至少是在它的表面上,因为埋在地球深处的是火山岩浆的炽热)。

关于舍弃,必须指出的是,1888年12月的深夜过后,在其进入的房子里,他的耳朵遭遇了一个一直未知的命运(人们只能模糊地想象在某个未知决定之前的笑声和不适),梵高开始赋予太阳一种它尚未拥有的意义。他不把它作为布置的一部分引入油画,而是像用缓慢的舞蹈唤醒人群的巫师一样,在其运动中传送它。在其绘画的一切最终变成辐射爆炸火焰的时刻,他自己,在辐射的生命之前,失于迷狂,爆炸燃烧。当这太阳的舞蹈开始之时,突然之间,自然本身受到撼动,植物爆发成火焰,而大地像一片迅猛的海洋一样荡漾,或爆发;事物根基处的稳定性不复存在。死亡在一种透明中出现,就像黑暗所勾勒的骨头的裂缝里,穿透了一只活手之鲜血的太阳。花朵,明亮或黯淡,令人沮丧地憔悴的辐射之面孔,梵高的“太阳花”——不安?支配?——终结了不可更变之律法的所有权力、根基的所有权力、一切把讨厌的防御色彩赋予面孔的东西的所有权力。

但太阳的这一独一的当选不得引发荒谬的恐惧;梵高的油画——就像普罗米修斯的斗争——没有形成一份献给天空的遥远至尊者的礼物,而太阳,就它被捕获了而言,是主宰的。地球,远没有认识到天上灾变的遥远力量(仿佛只有其单调的、免于变化的表面的一种延伸得到了要求),就像一个因其父亲的放荡而突然目眩并堕落的女儿一样,反过来沉溺于灾变,沉溺于爆炸的迷失和光辉。

这恰恰解释了梵高绘画的巨大的节日的特性。这位画家,比其他任何人,更具有那种花朵的感觉,它也在大地上再现了陶醉、欢乐的堕落——爆发、闪耀的花朵把它们燃烧的头抛入让它们凋谢的太阳的光芒。在这深刻的诞生中有如此的扰乱,以至于它诱发了笑声;我们怎能忽略把耳朵、收容所、太阳、盛宴和死亡如此肯定地联系起来的纽链?梵高用一把剃刀的一划割下了耳朵;接着把它带到其所知的妓院里。疯狂激励着他,正如一种暴烈的舞蹈维持着一种共同的迷狂。他画出了他最好的画。他有一段时间待在收容所里,而在割下耳朵的一年半后,他杀死了自己。

当一切就这样发生的时候,艺术或批评还有什么意义?我们甚至可以在这些情境中坚持,艺术本身会解释展览大厅里人群的响声吗?梵高不属于艺术史,而是属于我们人之生存的血淋淋的神话。他是在一个被稳定性,被沉睡困住的世界里,突然抵达可怕“沸点”的极少数的同伴,没有那个“沸点”,一切宣称持忍的东西都变得无趣、不可容忍,并没落了。因为这个“沸点”不仅对获得它的人而言,具有意义,而且对所有人,都具有意义,哪怕所有人还没有觉察那把人的野蛮命运束缚于辐射爆炸火焰,因而唯一地束缚于权力的东西。

(lightwhite 译)

分类目录: 未分类 | 标签: | 没有评论

死前之乐的践行

七月 13th, 2012

巴塔耶

我是这一切,我愿是:鸽子,同时又是蛇和猪。

——尼采

当一个人发觉自己处于这样的一种方式,以至于世界在他身上被幸福地反射,而不招致任何的毁灭或苦难时——正如一个美丽的春天的早晨——他便可以让自己陶醉于由此而来的魔力或纯粹的欢乐。但同时,他也会觉察这样的至福所暗含的重量,以及对空洞休息的徒然渴望。在那一刻,某种东西残忍地在他身上出现,好比看似平静而清澈的蓝天中,一只捕食的鸟撕开了另一只更小的鸟的喉咙。他意识到,他若不服从一个无情的运动,就无法让自己的生命得以完满,而他能够感到,那一运动的暴力正用一种令他悚然的严苛,在其存在的最遥远的领域上运作。如果他转向其他并不超越至福的存在者,那么,他也体验不到任何的仇恨,相反,只会心怀必要的快感,而流露出同情;他只和那些假装在自己的生命中获得了完满的人相冲突,他们为了被人认为自己已经获得完满而打着毫无风险的字谜游戏,但事实上,他们只是说说而已。因为眩晕即刻耗尽,并威胁着要恢复一种对幸福安逸的关注,或者,如果那无法实现的话,便要无痛的空洞。或者,如果他没有屈服,如果他在一种惊恐的仓促中完全地撕开了自己,那么,他就以这样一种无所畏惧的方式进入了死亡。只有他,这个经历了眩晕直至骨节颤栗,无法度量其下坠之程度的人,突然发现了一种能够把任何与之相遇者都冻结并改变的,未曾希望的、化痛苦为欢乐的勇气。但唯一能够把一个冷血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在割裂的痛苦中得以完满的人把握住的抱负,无法激起一种只有极端的偶然才能掌控的壮丽。这种扰乱了其安息的暴力的决定,并不必然地导致他在突如其来的死亡当中的眩晕或坠落。在他身上,这样的决定会成为他借以让自己致力于一种严苛的行动或力量,因为严苛的运动在他身上不断地迫近,就像一只猎食之鸟的喙一样地尖锐。沉思是唯一的背景,有时平静,有时狂暴,其行动的迅猛力量,须于一日之内,在那里得到检验。将“死前之乐”化为其内在之暴力的人的神秘生存,无法获得基督徒临死的至福——基督徒把一种对永恒的预示赋予了自己。“死前之乐”的神秘从来都不能被视为属于绝境的,因为他能够在每一次人性的努力中满足地大笑并知道一切可以通达的热情:但生命的整体——注定会成为风险的独一行动中完成的迷狂的沉思和清澈的知识——是其无情的宿命,正如死亡是被判决者的命运。

下面的文本无法建构一种对“死前之乐”的神秘主义实践的唯一启蒙。虽然它们承认存在着一种启蒙的方法,但它们甚至没有再现其中的一个部分。既然口头的传授本身是困难的,那么,要把那本质上就无法把握的东西的最模糊的再现,在寥寥的数页纸上给出,则是不可能的。此外,这些写作总之再现了一种严格说来比迷狂沉思的冥想状态的简单描述还要少的练习。这些描述甚至是不可接受的,如果它们没有被为其所是地给出,换言之,被自由地给出。只有第一篇文本会被认作一个练习。

虽然在说“死前之乐”及其践行的时候,使用神秘主义一词是合适的,但这仅仅表明了这种践行和亚洲或欧洲的那些宗教践行之间的一种实际的相似性。没有理由把任何有关一种所谓的更深现实的假定,同一种除了直接生命之外就没有其他对象的欢乐,联系起来。“死前之乐”仅仅属于一个在他眼中不存在超越的人;它是唯一一条在理智上诚实地追寻迷狂的路径。

此外,一种超越,一个上帝,或类似上帝的东西,如何还能够得以接受?没有词语足以清楚表达一个“同杀死他的时间一起舞蹈”的人,对那些在永恒至福的期待中寻求庇护者的快乐鄙夷。这种枯燥的圣洁——它首先不得不逃避情欲的过度——如今已丧失全部的力量:一个人只能嘲笑一种同放荡的惊惧相结盟的神圣的迷醉。假正经或许有益于后退的灵魂,但那些害怕赤裸的女孩或威士忌的人,和“死前之乐”没有丝毫的关系。

只有一种无耻下流的圣洁才会走向一种完全幸福的自我迷失。“死前之乐”意味着生命可以从根基荣升至巅峰。它洗劫了意义当中一切作为理智或道德超越、实体、上帝、不变秩序或救赎的东西。它是对可毁灭之物的圣化,是对肉体和酒精的圣化,也是对神秘主义之恍惚的圣化。它所重新发现的宗教形式是一种先于奴性道德之入侵的天然形式:它更新了人之所“是”的悲剧欢呼,只要人停止像一个跛子一样的举动,停止对必要劳作的赞美,不再让自己被明日的恐惧所阉割。

I

“我把自己弃入平静,弃入灭点。”

“斗争的噪音失落于死亡,正如河流失落于大海,星星爆炸于夜空。

战斗的力量在一切行动的沉没中得以完满。

我进入平静正如我进入一片黑暗的未知。

我落入这黑暗的未知。

我自己成为了这黑暗的未知。”

II

“我死前的欢乐

死前的欢乐承载着我。

死前的欢乐抛下了我。

死前的欢乐湮灭了我。”

“我停留在这湮灭当中,并且从那里,我把自然描绘成一场在不断增多的苦痛中表达的力量之游戏。”

“我慢慢地在不可理解的无底的空间中迷失了自己。

我抵达了世界的深处。

我被死亡所吞噬。

我被热病所吞噬。

我被阴郁的空间所吸收。

我在死前的欢乐中湮灭。”

III

“我死前的欢乐。”

“天空的深度,迷失的空间,是死前的欢乐:一切都深深地断裂。”

“我想象地球在天空中眩晕地转动。

我想象天空自己滑动,翻转,迷失。

太阳,可与酒精相比,令人窒息地转动并燃烧。

天空的深度如凝冻之光的狂欢,迷失了。

存在的一切都毁灭自己,耗散自己,死亡,每一个瞬间只在前一个瞬间的湮灭中生产自己,并且它自己只是作为致死的创伤才存在着。

在自身之血的伟大节日中不断地毁灭并耗散自己。

我想象我自己死亡的凝冻的瞬间。”(一晚,X梦着自己被闪电击中;他知道他即将死去,他突然奇迹般地眩晕并变形;在梦中的这一刻,他获得了意想不到的东西,但他醒来了。)

IV

“我聚神于我面前的一个点并想象这个点就是这一切的几何位点:一切的存在和一切的统一体,一切的分离和一切的恐惧,一切不可满足的欲望和一切可能的死亡。”

“我坚持这个点,坚持一种深刻的、对那里发现的让我燃烧的东西的爱,直到我拒绝为任何除那个点之外的理由而活着,因为那个点,作为被爱者的生与死,发出了一阵奔流的冲击。”

“而在同一刻,我必须从那里揭除一切外在的表象,直到它仅仅成为了一种纯粹的暴力,一种内在性,一个落入了无限深渊的纯粹内部;这个不断地从奔流中吸取其内部的所有虚无,换言之,所有已逝之物的点,是‘过去’,并同时是一个卖淫的运动,把一个突如其来的幻影贱卖给那徒劳地想要把捉即将停止存在之物的爱。”

“在爱当中得到满足的不可能性是走向完满一跃指引,而完满的一跃,同时也是一切可能之幻觉的无化。”

V

    “如果我想象自己处于一个幻见和光环之中,让一个垂死存在者的迷狂而疲倦的面孔变得熠熠发光,那么,从这张面孔中发散出去的东西必然地点亮了天上的云,让其苍白的光辉随后变得比阳光本身更具穿透性。在这样的幻见里,死亡似乎具有和照明之光一样的本质,只要光一旦离开了它的源头就已经迷失:似乎为了让生命的光彩穿越并转变沉闷的存在,像死亡一样的缺失是必要的,因为只有死亡的拔根而起才能在我的身上生成生命和时间的精力。由此,我不再是任何的东西,除了死亡的一面镜子,正如宇宙是光的镜子。”

VI.赫拉克利特沉思

“我自己就是战争。”

“我想象具有无限可能性的人的运动和激奋:这样的运动和激奋只能通过战争得以平息。

我想象一场无限受难的礼物,鲜血和开膛破肚的身体的礼物,在一次射精的图像中,斩断了它所摇晃的那一个人并带着恶心把他抛向一种耗竭。

我想象被投射到空中的地球,如一个尖叫的女人,她的头颅即是火焰。

在其严冬酷暑命定了一切生物之痛苦的尘世面前,在由无数旋转的、不断地迷失并耗费自己的星星构成的宇宙面前,我只能想象一连串残酷的光辉,它们的运动要求我的死亡:这种死亡只是一切存在之物的爆炸性耗费,是一起来到世上的生存之欢愉;甚至我的生命也要求在所有地方生存的一切东西,都不断地献出自己并湮灭。

我想象自己遍身是血,被打断,被变容,同世界相一致,既是时间的猎物也是时间的下颚,因为它不断地杀戮由被不断地杀死。

四处都是不久便会让我盲目的爆发。我大笑着,当我想到,我的眼睛还滞留在并不毁灭它们的苛求的对象身上。”

(lightwhite 译)

分类目录: 未分类 | 标签: | 没有评论

要么接受,要么放弃

七月 12th, 2012

巴塔耶

致热内·夏尔:

我有一种不可动摇的信念,即无论如何,剥夺人之价值的东西——也就是人所遭受的耻辱和轻蔑——让人迷醉,并且必定把人置于别的一切东西之上,获得了一种让别的一切事物都服从于它的权利,如果必要的话,还可以牺牲它们。

无论如何,至尊的东西是不可捍卫的:当一个人渴望捍卫它的时候,他就背叛了它。它成为了一条狗的食物:那才是赋予人价值、荣耀和尊严的东西,就像安德烈·纪德说的。

在我的体内,只有至尊性的废墟。而我之优越性的可见的缺席——我的崩溃状态——是一种等同于星空的拒不服从的标记。

谁若只知我们当中一个人的至尊性,其本身就类似于星空,谁就发现了一种软弱无力的沉默之表达(一种自愿的不受打扰的沉默仅仅充当一种赘言)。

最愚蠢的虚荣:这种丝毫不掩盖羞耻的沉默。

一种至尊的沉默:“让我们来跳僧帽猴……”一个有罪的小孩:在我的镜像——深夜的无限——和我自己(他……)之间不再有障碍。

友人:一个人袖子上的笑声,臀部的洞,迷狂,彻底黑暗的夜。

完美的错乱(陷入限定的缺席)是共同体之缺席的法则。

诗歌,被写下的或被阐明的,是唯一至尊的呼喊:这便是为何它导致了那些喝醉了诗的奴隶所配得上的奴态。

对任何人而言,不归属于我的共同体之缺席并非可欲的。同样地,神话的缺席是唯一不可避免的神话:它填补了深渊,如一阵清空它的风。

(lightwhite 译)

分类目录: 未分类 | 标签:, | 没有评论

神话的缺席

七月 11th, 2012

巴塔耶

当它决定了时间中的这一刻,心灵必然幻灭,并且延展至极限的心灵,就欲望这样的幻灭。神话和神话的可能性都变得不可能了:只留下一种无尽的空虚,孕育着悲楚。或许,神话的缺席是我脚下看似如此稳固的根基,不加警示便坍塌了。

上帝的缺席不再是一个终止:它是无限性的敞开。上帝的缺席比上帝更加伟大,更加神圣(在此过程中,我不再是我自己,而是自我的缺席;我等待戏法给我带来无尽的欢愉)。

在白色的、不一致的缺席的空虚中,无罪地存在并破碎的神话,不再是神话,它们如此这般的持存是为了暴露自身的不安。至少在某种意义上,可能性的苍白的透明是完美的:神话,不论是持续的还是易变的,都像河流进入大海一样消失于神话的缺席,神话的缺席就是神话的挽歌和真相。

信仰的断然缺席是坚定的信仰。一个没有神话的世界是世界的废墟(它被还原为事物的空虚),这个事实在剥夺我们的过程中,将剥夺和世界的揭示等同起来。如果废除神话的世界让我们失去了世界,一个揭示缺失的行动本身就和神话的死亡相连。今天,由于一个神话已经或正在死亡,我们比它活着的时候更加容易地看穿了它:它是让透明得以完满的需要,是让苦难变得欢乐的苦难。

“黑夜也是一个太阳”,神话的缺席也是一个神话:最冷酷、最纯粹的,唯一的、真正神话。

(lightwhite 译)

分类目录: 未分类 | 标签: | 没有评论

松果眼

七月 10th, 2012

巴塔耶

当我的脸溢满鲜血,它就变得通红而淫荡。

通过病态的反射,它同时背叛了一种血液的勃起,一种对猥亵和罪恶放荡的强烈渴求。

为此,我毫无畏惧地承认,我的脸就是一件丑闻,我的激情唯有耶苏维Jesuve才能表达。

地球被火山所覆盖,火山就是地球的肛门。

虽然地球什么也不吃,但它时常地把内脏里的东西猛烈地喷出。

这些被喧嚣地喷出又落回的东西,沿着耶苏维的身体,流淌而下。

——《太阳肛门》

I.科学人类学和神话人类学

一种对归返本源的人类生命的描述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它试图再现非形的宇宙在生产人而不是别的东西的过程中已经完成的事物,它试图再现宇宙如何被引向这种无用的生产并且它通过何种方式让这个造物成为某种与众不同的东西——达到了这样的程度:有必要抛弃科学的人类学,因为科学人类学被还原为一种咿呀的乱语,甚至衰老多于幼稚,因为它被还原为一种倾向于让自己面对的问题变得看似荒谬的给出答案,而这些答案,当它们面临着一种使自身采取了这一人类学据说要描述的生命意义之审问的不可避免的、强烈要求的残酷时,只是悲惨地如此而已。

但至少在最初的阶段,哲学的沉思,当它遵从一种道德的罪恶感的命令,几乎杀死了自己或懦弱地跪拜于科学面前的时候,它和前历史的无效的理论一样遭到了排斥。因为即便这种非人的跪拜仍然可被谴责,即便人依旧可以对比其自身的残酷疯狂和一种碾压着自己的必然性,已知的哲学研究也没有什么本质的手段可以在人身上激起任何的自信;直到这时,哲学,和科学一样,是人性附从的一种表达,而一旦人试图将自身再现为已被撕裂的自然内部的一道新的裂伤,而不再是一个同质进程,即一个必然的可怜进程的某一时刻,哲学就再也不是一个从能够帮助他的知性中到来的均化的术语:人再也不能在退化的逻辑链中认识自己,相反,他只能在自身幻象的毒性中,不仅怀着愤怒,甚至带着一种迷狂的痛苦,来认识自己。

无论如何,将一种非法的智识系列引入到合法思想的世界当中,从一开始就将自身定义为最艰难、最无畏的运作。显然,如果我们不是带着一种在其他情形里罕能获得的决心和严谨,毫不含糊地来实践,那么,它会是最徒劳的运作。

除了要杜绝恐惧——在这里,恐惧的杜绝本质上是这样一个问题:经受最令人厌恶之对象的魅力,而不被它击垮——任何一个想要赋予知性一种异质内容的人都必须接受两个条件:这两个条件不仅以一种清楚、明白的方式,而且是作为紧迫的指示,强加于人的。

II.神话学再现的条件

首先,就系统的知识已经成为了一种既成的能力而言,它只能被弃而不顾,因为,至少在当前的环境下,如果没有同实际生活的同质世界取得紧密的联系,理性图像的自由游戏将迷失自己并注定消融于一个思想和词语都没有丝毫结果的领域。

因此,一开始有必要把科学还原为一个必须用附从的概念来定义的状态,由此,我们自由地使用科学,就像使用一头役畜一样,来实现某种非其自身的目的。一旦科学只能依靠自己,并在这个词语的最贫乏的意义上获得自由(在那里,自由只是无能),只要它的遗产作为生存的首先条件是驱散并消灭神话学幻象的使命,那么,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止科学将其人性的内容从世界当中盲目地清除出去。但用科学限定其自身的运动,并将它无法实现的东西(在这样的东西面前,科学成为了一种不成功的努力,一种模糊的、贫瘠的存在)置于其自身的限定之上,是可能的。诚然,通过这种方式,这些由科学提出的元素仍然只是空洞的概念和无能的悖论。只有当它们越过另一种存在的这些外部限定,走向其神话学的生动内容后,用其特定本质所要求的冷漠来对待科学才变得可能,但这也只有当一个人首先通过动用从它那里借来的武器,通过让科学自己生产限定它的悖论,而奴役了科学的时候,才能够发生。

第二个条件,首先,只是第一个条件的一种形式;在这里,科学同样被用于一个相反的目的。理性对神话学的排斥必然是一种严格的排斥,一种不可回转的驱逐,一旦它被要求,就必须更为尖锐地做出。但同时,通过这种排斥来颠覆价值又是必要的;换言之,理性否认一个神话学系列当中任何有效内容的事实是其最重要的价值之条件。因为如果人类理智的情感暴力被投射出去,如一个幽灵划过绝对者或科学的荒凉的夜空,那么,它并不意味着,这个幽灵和它的光辉在其中变得冰冷的夜空有任何的共同之处。相反,一种幽灵的内容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才是真正如其所是地存在的:包含它的环境通过它对其中显现为一种犯罪的东西的毫不宽容而定义了自身。科学的最强有力的排斥能够得到再现,这对被排斥部分的描述而言,是必要的。这样的描述必须被比作一种淫秽元素的情感蓄能,其淫秽性仅仅源于对元素本身提出的禁令。只要形式的排斥还没有发生,一种神话的叙述就仍然可以被一种理性的叙述所同化;神话仍然可以被描绘为真实的,仍然可以被系统地解释。但同时,它丧失了其幽灵的描述,其自由的虚妄。就像在被揭示的强制宗教的情形里,它进入了各式各样的神秘群组,这些群组以一种对穷困之人的狭隘奴役为目标,使他们服从一种经济的必然性:归根结底,是服从一种剥削他们的权威。

诚然,由于可能性受制于科学发展的事实,这样的一种运作在当下是难以想象的。

科学,在一种神秘的宇宙观的基础上前行,已经把宇宙的构成元素分为两个根本不同的等级:通过同化,它已经详细地阐释了必然的和实际的部分,把先前只是一种剥削工具的精神活动转变成一种有益于人类物质生活的活动。同时,它不得不漠视旧宗教建构的谵妄部分,为的是毁灭它们。但这种毁灭的行动,在其发展的最后一刻,成为了一种解放的行动:谵妄逃离了必然性,抛开了其神秘奴役的沉重的壁炉架,而最终只有到那个时候,科学,赤裸并淫荡着,戏弄起宇宙及其规律,仿佛它们就是玩具。

III.松果眼

从这两个原则出发,并假定第一个条件(它要求一种关于其所考虑之对象的科学知识)至少已经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满足,那么,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一种对宇宙的幽灵般的、大胆的描述。关于进行这种描述的方式,以及完成的描述和它描述的对象之间的关系,仍需指出的只能是一种对已经实现之经验的反思。

眼睛,头顶的眼睛,向炽热的太阳睁开,是为了在一种险恶的孤独中注视它,这只眼睛不是知性的产物,而是一种直接的存在;它睁开自己,又让自己失明,如同一场大火,一场吞噬存在,更确切地说,吞噬头脑的热病。所以,它扮演着房中之火的角色;头脑,不像保险柜封锁金钱一样封锁生命,而是毫不算计地花费生命,因为到了这种情欲变形的终点,头脑已经接收了诸点的电力。这个熊熊燃烧的头脑就是耗费观念的图像和令人不快的光芒,它超越了依旧空洞的概念,因为它在系统分析的基础上得到了阐释。

从一开始,神话就不仅等同于生命,还等同于生命的缺损——等同于堕落和死亡。从承担神话的存在开始,它就完全不是一个外在的产品,而是这个存在在其淫荡的化身中采取的形式,是这个存在用自己制成的迷狂的礼物,是淫荡的、赤裸的祭品:不是供奉一种黑暗的、无形的力量,而是献给妓女的巨大的笑声。

存在再也不像一段定义简洁的、从一个实际符号到另一个符号的路程,而是一束苍白的烈焰,一次持久的高潮。

IV.世间生命的两条轴线

不论神话的形式多么眩目,只要它不是一种简单的再现,而是存在的竭尽一切的耗费,那么,当它第一次与众不同地出现时,就有可能从一种内容越向一种容器,越向一种环境的形式,这种形式,虽然从科学的视角出发很可能无法接受,但它和智识的一贯构想似乎并无不同。

地球表面的有机存在的分布沿着两条轴线发生:第一条,垂直的轴线,延长了球体的半径;第二条,水平的轴线,正交于第一条轴线。植物或多或少专在垂直的轴线上发展(垂直的轴线也是身体下坠的轴线);另一方面,动物生命的发展坐落在在水平的轴线上,或倾向于如此。虽一般来说,动物的运动只是沿着地球的旋转所描绘的线条来滑移,但它们从不完全地外在于垂直生活的轴线。所以,当它们诞生的时候,生存便让它们将自己抬到地面上,并且,当它们从睡梦中醒来,或者结束性爱的时候,它们还要以一种相对稳定的方式举起自己(另一方面,睡眠和死亡将身体弃于一种从高到低的力量)。它们的骨骼,即便在最合规律的情形里,也并不完美地适应一种水平的轨迹:头颅和眼孔坐落在尾椎的水平面之上。然而,即使一个人指的是性交时雄性动物的体位,以及某些鸟类的构造,一种完全的垂直性还是从未实现的。

V.人类的身体和眼睛在地球表面的位置

只有人类,将自己从平静的动物的水平性当中分离出来,以类人猿脸上可见的卑贱、痛苦的努力为代价,成功地占有了垂直的站立并让自己在某种意义上被天空所极化。

所以,地球——它无边的区域覆盖着植被,但这些植被无处不在地逃离地球,为的是无尽地供奉并毁灭自己,将自己投向一种明暗交替的上天的空虚——将大笑的或被撕碎的人之整体释放到空间的令人失望的无边当中。

但在人的这种释放的过程中(它导致了地球表面界限的一种令人窒息的缺席),人的本质远远不是毫无抵抗的服从。因为如果人的血液、骨头和胳膊,如果其快感的颤动(甚或真正恐惧的沉默),如果其衰老的笑声和乏味的仇恨,真地无尽地失去,并升向一个和死亡一样美丽,和死亡一样苍白、难以置信的天空,那么,他的眼睛将把他继续紧紧地束缚于粗俗的事物,必然性已在这些粗俗的事物当中决定了人的脚步。

人的结构依旧严格服从的视野的水平轴线,在人扭转动物本质之拒斥的过程中,是一种更加压抑的悲惨的表述,因为它看似和平静相混同。

VI.眩晕

对只能观察这一现象的人类学家而言,人类结构之轴线的这个矛盾缺乏任何的意义。如果人类学甚至无法解释自身,却理解了轴线的重要性,那么,这只会泄露一种神秘主义的不合理趋势。只有当我们在这些轴线上建构一种神话学存在的幼稚游戏变得可能的时候,对垂直轴线的描述才获得了它的价值,因为那种游戏回答的不再是观察或演绎,而是各种对人类生命的直接意识和构成这种生命的据说无意识的假定之间关系的自由发展。

因此,松果眼让自身超离了正常的眼部视觉的水平体系,显现为一种泪水的灵光,如同一棵树的眼睛,或许是一棵人树。与此同时,这棵眼睛的树只是一根巨大的(卑贱的)、通红的阴茎,迷醉于太阳,暗示或乞求一种令人作呕的不快,一种眩晕的恶心的绝望。在这种自然的变形过程中,视觉本身受到了恶心的吸引,被它所凝视的突然闪现的阳光扯裂、撕开了,直立不再是地球表面的一种痛苦的突起;呕吐着无味的鲜血,它把自己变成了天空中伴着一阵恐怖尖叫的眩晕的坠落。

VII.太阳

太阳,坐落于天空的底端,就像深坑底部的一具尸体,用腐烂的幽灵般的魅力来回应这非人的尖叫。无边的自然打破了它的链锁,崩解成无尽的空虚。一根被截断的阴茎,柔软的,鲜血淋漓,被用来取代事物的惯常秩序。在它的褶皱中,痛苦的双颚仍在咀嚼,而脓液、唾沫和幼虫积聚,堆起无数层:这个排泄物一般的太阳,像花瓶底部画着的眼睛,如今从死亡中借取它的光辉,把存在埋葬于黑夜的恶臭。

VIII.耶苏维

地球,像一颗光秃秃的脑袋,维持着它的广袤,在那中间,从空虚里睁开的眼睛既是火山的眼睛,也是湖泊的眼睛。它把悲惨的农村延伸到长满毛发的肉体的深深的褶皱里,而构成灌木的毛发,浸透了泪水。但一种退化的不安,甚至比死亡还要陌生,并不源于一颗典型的脑袋:这个赤裸的肉体下挤压的,只有被认为和一个屁股一样污秽的沉重的肠胃,而屁股,则和年轻的女巫伸向黑色天空的同等赤裸的底部一样地邪恶:她张开她的臀部,为了让一把燃烧的火炬进入。

从这滑稽的造物主身上撕离的爱的尖叫是一次发热的啜泣,一阵隆隆作响的惊雷。

太阳的排泄物一般的眼睛同样将自身从这些火山的内脏中撕离,而一个用手指抠出自己眼睛的人的痛苦,不过和太阳的这种肛门的母性一样地荒谬。

IX.长臂猿的献祭

由于在开放的天空下觉察自身排泄物的人的自豪和胜利感,公鸡的难以忍受的尖叫具有一种太阳的意义。同样地,在夜间,一种无边的、不安的爱,甜美得如一位年轻姑娘的痉挛,带着一种向星辰撒完尿的亲密感,将自身抛向并弃于一个巨大的宇宙。

为了恢复食欲和自然之间的这种脆弱的协议,一片正在腐烂的森林献出了它迷惑的坑厕,挤满了动物,色彩斑斓的或有毒的昆虫,蠕虫,还有小鸟。阳光在高大的树枝中分解。一个英国女人,顶着金发的光环,(在腐烂的令人惊厥的气息驱使下,她陷入了迷狂)把自己美丽的身体交给了一群赤身裸体的男人的淫荡和想象。

她张开湿润的双唇接吻,如一片湿漉漉的沼泽,如一条无声流动的河流,而她的眼睛,沉溺于快乐,和她的嘴巴一样无限地迷失。在这群拥抱并触摸她的交缠着的人性的野兽上方,她抬起自己非凡的脑袋,伴随着昏眩,如此沉重,而她的眼睛,打开了一个疯狂的场景。

在茂盛的植物中间新挖的一个圆坑附近,一只巨大的雌性长臂猿同三个男人搏斗,三个人用长绳捆住了长臂猿:在长臂猿的脸上,愚钝甚至多于卑贱,而回应她发出的难以置信的恐怖尖叫的,是高高的树枝上小猴们各式各样的叫声。她刚像一只小鸡一样被绑住——她的双腿贴着身子被折叠起来——三个人就把她倒着系在圆坑中央的一根木棍上。由于长臂猿被这样捆着,她发出兽性嚎叫的嘴巴吞下了不洁的泥土,而她臀部巨大的隆起则像一朵花一样凝视着天空(木棍的底端在她的肚子和被束缚的爪子之间穿过):只有那淫荡得惊人的部分浮现在圆坑的顶部。

一旦完成了这些准备工作,所有的男人和女人(事实上,还有七个同样迷恋淫荡女人)就围住圆坑:这一刻,他们同样地赤裸,因一种(为淫乐所耗尽的)快感的渴望而同样地狂乱,他们屏住呼吸,束手无策……

他们都配备着铁锹,除了英国女人:用来填满圆坑的泥土均匀地分散在四周。卑贱的长臂猿,以一种卑贱的姿态,继续她恐怖的尖叫,但随着英国女人发出暗号,所有人开始忙碌地把土铲到坑里,又迅速地用脚踩几下:这样,一眨眼的功夫,可怕的野兽就被活埋了。

一阵相对的沉寂落下:所有惊呆了的目光都集中到污秽而美丽的血色的太阳一般的隆起上,它伸出地面,并在痛苦的抽搐中颤栗着。接着,英国女人用她迷人的屁股把修长的裸体延伸到这填满了的坑上:这光秃秃的虚假的头颅上黏稠的肉体,其顶端辐散的花朵还粘有些许的粪便,当漂亮白皙的手指触及它的时候,让人看着甚至更加地不安。周围的所有人都抑制了自己的叫声并擦去汗水;牙齿咬住了嘴唇;一些轻微的泡沫甚至从过分焦躁的嘴边流出:鲜红肉体的美丽沸腾因为勒杀,甚至死亡而收缩,又被散发着恶臭的棕色火焰所照耀……

就像一阵突降的风暴在几分钟的延迟后便用疯狂的倾盆大雨和阵阵惊雷让一整个村庄欣喜不已,通过一种同样躁动并完全不可阻挡的方式(虽伴有无限地难以觉察的符号),存在本身颤栗并抵达了一个只有一种诱发幻觉的空虚,一种卡在喉中的死亡气息的层面。

事实上,当这幼稚的轻微呕吐发生的时候,英国女人的嘴并没有把她最火热、最甜蜜的吻压到一具纯粹的尸体上,而是压在令人作呕的耶苏维身上:在肉体上拖延的吻发出奇异的响声,咂么着与肠胃的恶心的响声交织在一起。但这些闻所未闻的事件引发了高潮,在不幸的观察者围成的圈中,每一个事件都比之前的更令人窒息和痉挛;所有人的喉咙都因沙哑的叹息,不可能的尖叫而哽咽,四处的眼睛都因眩晕的闪亮泪水而湿润……

在充满了滑稽尖叫的嘴巴上方,在一个荒谬天空的空虚中,太阳如同一个感到恶心的醉汉,呕吐起来……由此,一种前所未有的热量和昏迷构成了一桩联姻——过度如酷刑:一只被切下的鼻子,一块被扯出的舌头——并(用美丽而傲慢的屁股上一把剃刀的刀锋)庆贺着婚礼,散发恶臭的洞穴同太阳的短暂的交媾……

X.青铜眼

在动物园里,围着笼子的小女孩不由地对猿猴那极其淫荡的屁股感到震惊。对她们幼稚的理解而言,这些造物——它们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同人类做伴——接吻,交媾——连同大自然最可疑的部分——提出了一个变态得纯粹滑稽的谜。女孩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细小的屁股,想到自己被压倒性地禁止的排泄物:但通过某些猿猴杂色、鲜红或淡紫的光秃秃的肛门而传达过来的其自身的淫亵图像,却在笼子铁栏的另一边,实现了一种喜剧的光辉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残暴。当神话学的谵妄——它通过一种关联的缺失,通过生命的真实需要的不均衡,让精神陷入了疲倦——烟消云散之际,幻象也从四处消退,把太阳本身弃于美好一天的粗俗,为无神秘的形式让出了空间,由此,一个人可以轻松地前行,除了已被定义的对象,无需考虑任何的目标。但为了在突然之间重新发现一群逃散的幻象,我们需要的只是笼子里一头愚蠢的猿猴,以及一个(看着猿猴拉屎而感到脸红的)小女孩,她刚对一只像太阳一样颤动的屁股,发出了阵阵淫荡的窃笑。

科学无法实现的事情——确立一个排泄孔的例外意义和表现价值,那排泄孔如一个活的黑炭一样,从一具毛茸茸的身体上浮现,就像厕所里人的屁股从裤头中露出——小女孩却以这样一种方式实现了,以至于剩下的只是扼杀一声尖叫。受一种需求的驱使,她慢慢离开;她在一条小路上慢跑,她的脚步让砂砾发出了刺耳的声响,她从朋友们身边经过,却不看他们五颜六色的气球,要知道,那些气球无论如何是为了吸引迷恋一切绚丽色彩的眼球的。就这样,她跑向难闻之地,用惊奇把自己锁起,就像一位年轻的女王出于好奇,把自己关在宫殿里:隐晦,但迷狂地,她已经学会认识死亡的面孔,其滑稽的呼吸;她只是没有意识到,许久之后,当她自己的淫乐融入这奇迹一般的甜蜜发现时,她将会啜泣……

在逐渐直立的过程中,从四足动物到直立人,动物外表的丑陋发展到了比例失衡的可怕地步,从仍在水平方向上运动的、极少怪异的小狐猴,到大猩猩。然而,当终极的演化之线指向人类的时候,形式的系列就相反地沿着一种越来越高贵或符合均称的方向来生产。所以,在发展的现阶段,身着军装、听从命令派遣、自动直立的士兵,就从动物世界的巨大困惑中浮现,把自己作为最高的成就,呈现给天文学的宇宙。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对这种数学的军事真理和看似作为其不可避免之补偿的猿猴的排泄口进行比照,那么,看似在一种可怜的强制形式下,受到人类光辉之威胁的宇宙,就不接受任何的回应了,除非是一阵莫名其妙释放的笑声……

当从一个枝头摇晃到另一个枝头的猿猴的树上生活打破了直线运动所导致的平衡时,一切隐秘但不断地试图将自身投向动物有机体外部的东西就被自由地释放到了下体泄孔的领域。这个从未发展并一直隐藏在其他动物尾巴下面的部分,在猿猴身上抽出嫩芽并开花;它变成一个光秃秃的隆起,而大自然最美丽的色彩又令它绚丽夺目。尾巴,由于无法长期地隐藏肉体的这种巨大突起,从绝大多数进化了的猿猴身上消失了,而那些猿猴,承载着其物种的天赋,以至于在进化的终点,那肉体的突起竟能够带着一种丑恶的淫荡而绽放。

因此,人类的自豪与之首要地联系在一起的尾部的自由附属物的消失,绝不标志着一种原始兽性的退化,而是表明了一种淫荡的、绝对恶心的肛门力量的释放,关于这种力量,人只是其矛盾的表达而已。

当它的根基受到撼动的时候,地球就用内脏的喧嚣的欢愉,用难以置信的火山的呕吐,来回应大自然的这种可疑的绞痛——在森林如胶的半影中,这样的绞痛通过无数的肉体之花得到了释放。就像一阵笑声引发了其他的笑声,或一声哈欠带动了一群人的哈欠,在一片被雷声所蹂躏的黑色天空下,一阵滑稽的排泄的抽搐释放了一阵火光的抽搐。在这仙境里,一阵因血色的浓烟而沉重的风,不时地折断了正在生长的无边树木,而炽热的、弯弯曲曲的岩浆从各个地方流淌而下,仿佛来自天上。作为一种疯狂恐怖的牺牲品,巨大的猿猴逃离,它们的肉体遭受炙烤,它们的嘴巴因稚嫩的尖叫而扭曲。

不少猿猴被落在它们腹部或背部的着火的树干压倒,它们尖叫;不久,它们便着火,像木头一样燃烧。但偶尔,一些猿猴跑到了没有树木的沙地上,幸免于大火,又因一阵反向的风避开了浓烟:它们无非是气喘吁吁的裂伤,无形的剪影,被火焰吞噬了一半,在地上爬起或呻吟着,由于难以忍受的痛苦,蹒跚而行。在眩目如梦魇的火红岩浆的场景面前,在看似从它们自己的肛门里血涌而出(就像它们自己毛茸茸的身体原初地推出并暴虐地展示这些卑鄙的肛门——仿佛是为了变本加厉地羞辱并玷污存在之物)的天启的岩浆面前,这些不幸的造物变得和女人产仔的子宫一样,某种可怕的东西……

从蠕虫开始,不难把一个动物,一条鱼,一只猴,一个人,视为一根有两个孔,即肛门和嘴巴的管子:鼻孔,眼睛,耳朵,脑袋代表了口嘴的复杂化;阴茎,睾丸,或与之对应的女性器官,都是肛门的复杂化。在这些情况下,来自身体内部的猛烈喷发可以被毫无差别地推向一端或另一端,事实上,它们在所遇的抵抗最弱的地方得到了释放。头脑的一切装饰,不论是什么类型,都意味着嘴这一端的一般化了的特权;能够与之对比的,只有猿猴的排泄端的装饰之丰富。

但当类人猿的巨大残骸发现自己站在地上,而不再从一个枝头摇晃到另一个枝头的时候(如今,它自己就完美地直立着,如同一棵树),所有到那时为止在肛门区域发现其自由的爆发位置的冲动,都遇到了一个新的关卡。由于直立的姿态,肛门区域不再构成一块隆起,并且,它失去了“诸点的特殊力量”:直立的维持只能在括约肌的关卡有规律地取代了这种“诸点力量”的情况下才能发生。所以,隐秘的生命冲动突然之间就被抛向脸部和脖颈区域:它们在人类的喊叫和越老越脆弱的理智建构中得以释放(这些新的释放模式不仅适用于新的结构原则,也就是直立,它们甚至增强了直立的硬度和力量)。

除此之外,为了消耗一种过度,面部一端承担了一部分相对软弱、但重要的排泄功能,之前,排泄一直是沿着相反的方向进行的:人吐痰、咳嗽、打哈欠、打嗝、撸鼻涕、打喷嚏,比别的动物还要频繁地喊叫,但首先,他们具有哭泣并发出笑声的奇特能力。

虽然在演化的尽头,松果体有可能取代嘴巴成为上层建筑的极点,但其本身依旧处于一种虚构的状态,只有凭借神话的困惑才能获得意义(没有松果体,一个人会自动地奴役自己并把自己降低到佣人的地位),仿佛是为了更好地把人的本质变成一种异于其自身之现实的价值,并因此把它系于一种幽灵的存在。

正是通过与这最终事实的联系,巨大猿猴的变形必须被视为一种倒置,它的目标不仅是把释放的方向推回头颅——把脑袋变成某种完全不同于一张嘴巴的东西,让头脑成为一种具有最狂乱的丰富形式的花之绽放——还要让(之前一直与大地相连的)生命的本质通达太阳空间的非现实。

正是肛门泄口本身的颠倒(它源于一种从下蹲姿态到直立姿态的转变),对动物存在的关键反转,负有责任。

肛门的光秃秃的顶端已经成为了一条分开臀肉的狭窄裂痕的中心,因浓密的毛发而变得更黑。

符号的这一改变的幽灵一般的图像是以一个古怪的——如今淫荡的——赤裸之人为代表:他取代了动物毛茸茸的身体,尤其是用柔软的头发取代了猿猴原先无毛的地方;在死亡光环的笼罩下,一个太过苍白、太过庞大的造物站了起来,在病态的太阳下,那造物不过是它所缺乏的地上的眼睛罢了。

(lightwhite 译)

分类目录: 未分类 | 标签: | 没有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