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布朗肖

二月 25th, 2013

让-吕克·南希

《无尽的对话》[1]:这个题目——他的全部作品中最引入注目的一个——我们可以把它当作莫里斯·布朗肖的思想的一个象征。不是真正地作为一种立场或姿态的思想:一种自信。首先,布朗肖拥有对话(entretien)之可能性的自信。在(同他人,同自己,同对话所追求之物的)对话中承担起来的是言语同塑造言语之真理的意义之无限性的更新了的关系。

书写(文学)命名了这种关系。它不转录一份证词,它不发明一种虚构,它不传达一种讯息:它追踪意义的无限旅程,当意义让自身缺席之际。这样的让缺席不是否定的;它塑造了意义本身的机遇和挑战。“书写”意味着不断地接近言语的极限,言语唯一指定的极限,它的指定让我们(言说者)不受限定。

布朗肖能够以这种方式认识现代性的事件:世界—超越的消失,以及随之而来的“文学”和经验或真理之间的一切可靠划分的消失。他在书写中回应了给予那部分仍然沉默的自我一个声音的使命。

给予这样一个声音就是“留心缺席的意义”[2]。留意的、小心的、深情的警觉。它想要照料真理的给予所经由的这些缺席的预留:我们内部对我们外部之无限性的经验。

这种经验在神圣的手迹及其存在的解释学被关闭的时刻得以可能和必要。文学——或书写——始于这些书的闭合。但文学并没有建构一种亵渎的神学。它挑战一切的神学以及一切的无神论:意义的一切建立。在这里,“缺席”不过是一个运动:一种让缺席。它是走向所有言语之无限性的不断的过程。“巨大的缺席,从我身上并且从一切事物那里缺席,同样是对我而言的缺席。”《黑暗托马》所说的“缺席”不是一种存在或一种权力,而是我自己外部的自我的不断转变,由此,“其存在的纯粹感受”到来了,虽然总是即将发生的。

这种存在不是作为自我的不经协调的喜爱和永恒的生命,也不是它的死亡。但布朗肖所说的“死”(mourir)——它完全没有和生的终止相混淆,相反,它是如此亲近布朗肖的德里达所命名的生或“幸—存”[3]——塑造了不断地接近作为真正意义的让缺席的运动,在让缺席当中抹除了虚无主义的一切踪迹。

这就是经由书写能够“以其无的形式,将有的形式赋予无”的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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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法兰西文化部国家庆典高级委员会(Haut Comité des célébrations nationales)纪念莫里斯·布朗肖诞辰一百周年纪念而作。

[1] L’Entretien infini (Paris, Gallimard, 1969).

[2] The Writing of the Disaster, translated by Ann Smock (Lincoln and London,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 1986), 42.

[3] Jacques Derrida, ‘Living On’, translated by James Hulbert, in Harold Bloom et al., Deconstruction and Criticism (London, Routledge, 1979), 75–176. 德里达的文章是对布朗肖的故事《死亡判决》(L’Arrêt de mort )的解读。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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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果眼

二月 16th, 2013

巴塔耶

当我的脸溢满鲜血,它就变得通红而淫荡。

通过病态的反射,它同时背叛了一种血液的勃起,一种对猥亵和罪恶放荡的强烈渴求。

为此,我毫无畏惧地承认,我的脸就是一件丑闻,我的激情唯有耶苏维Jesuve才能表达。

地球被火山所覆盖,火山就是地球的肛门。

虽然地球什么也不吃,但它时常地把内脏里的东西猛烈地喷出。

这些被喧嚣地喷出又落回的东西,沿着耶苏维的身体,流淌而下。

——《太阳肛门》

I.科学人类学和神话人类学

一种对归返本源的人类生命的描述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它试图再现非形的宇宙在生产人而不是别的东西的过程中已经完成的事物,它试图再现宇宙如何被引向这种无用的生产并且它通过何种方式让这个造物成为某种与众不同的东西——达到了这样的程度:有必要抛弃科学的人类学,因为科学人类学被还原为一种咿呀的乱语,甚至衰老多于幼稚,因为它被还原为一种倾向于让自己面对的问题变得看似荒谬的给出答案,而这些答案,当它们面临着一种使自身采取了这一人类学据说要描述的生命意义之审问的不可避免的、强烈要求的残酷时,只是悲惨地如此而已。

但至少在最初的阶段,哲学的沉思,当它遵从一种道德的罪恶感的命令,几乎杀死了自己或懦弱地跪拜于科学面前的时候,它和前历史的无效的理论一样遭到了排斥。因为即便这种非人的跪拜仍然可被谴责,即便人依旧可以对比其自身的残酷疯狂和一种碾压着自己的必然性,已知的哲学研究也没有什么本质的手段可以在人身上激起任何的自信;直到这时,哲学,和科学一样,是人性附从的一种表达,而一旦人试图将自身再现为已被撕裂的自然内部的一道新的裂伤,而不再是一个同质进程,即一个必然的可怜进程的某一时刻,哲学就再也不是一个从能够帮助他的知性中到来的均化的术语:人再也不能在退化的逻辑链中认识自己,相反,他只能在自身幻象的毒性中,不仅怀着愤怒,甚至带着一种迷狂的痛苦,来认识自己。

无论如何,将一种非法的智识系列引入到合法思想的世界当中,从一开始就将自身定义为最艰难、最无畏的运作。显然,如果我们不是带着一种在其他情形里罕能获得的决心和严谨,毫不含糊地来实践,那么,它会是最徒劳的运作。

除了要杜绝恐惧——在这里,恐惧的杜绝本质上是这样一个问题:经受最令人厌恶之对象的魅力,而不被它击垮——任何一个想要赋予知性一种异质内容的人都必须接受两个条件:这两个条件不仅以一种清楚、明白的方式,而且是作为紧迫的指示,强加于人的。

II.神话学再现的条件

首先,就系统的知识已经成为了一种既成的能力而言,它只能被弃而不顾,因为,至少在当前的环境下,如果没有同实际生活的同质世界取得紧密的联系,理性图像的自由游戏将迷失自己并注定消融于一个思想和词语都没有丝毫结果的领域。

因此,一开始有必要把科学还原为一个必须用附从的概念来定义的状态,由此,我们自由地使用科学,就像使用一头役畜一样,来实现某种非其自身的目的。一旦科学只能依靠自己,并在这个词语的最贫乏的意义上获得自由(在那里,自由只是无能),只要它的遗产作为生存的首先条件是驱散并消灭神话学幻象的使命,那么,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止科学将其人性的内容从世界当中盲目地清除出去。但用科学限定其自身的运动,并将它无法实现的东西(在这样的东西面前,科学成为了一种不成功的努力,一种模糊的、贫瘠的存在)置于其自身的限定之上,是可能的。诚然,通过这种方式,这些由科学提出的元素仍然只是空洞的概念和无能的悖论。只有当它们越过另一种存在的这些外部限定,走向其神话学的生动内容后,用其特定本质所要求的冷漠来对待科学才变得可能,但这也只有当一个人首先通过动用从它那里借来的武器,通过让科学自己生产限定它的悖论,而奴役了科学的时候,才能够发生。

第二个条件,首先,只是第一个条件的一种形式;在这里,科学同样被用于一个相反的目的。理性对神话学的排斥必然是一种严格的排斥,一种不可回转的驱逐,一旦它被要求,就必须更为尖锐地做出。但同时,通过这种排斥来颠覆价值又是必要的;换言之,理性否认一个神话学系列当中任何有效内容的事实是其最重要的价值之条件。因为如果人类理智的情感暴力被投射出去,如一个幽灵划过绝对者或科学的荒凉的夜空,那么,它并不意味着,这个幽灵和它的光辉在其中变得冰冷的夜空有任何的共同之处。相反,一种幽灵的内容只有在这样的时刻才是真正如其所是地存在的:包含它的环境通过它对其中显现为一种犯罪的东西的毫不宽容而定义了自身。科学的最强有力的排斥能够得到再现,这对被排斥部分的描述而言,是必要的。这样的描述必须被比作一种淫秽元素的情感蓄能,其淫秽性仅仅源于对元素本身提出的禁令。只要形式的排斥还没有发生,一种神话的叙述就仍然可以被一种理性的叙述所同化;神话仍然可以被描绘为真实的,仍然可以被系统地解释。但同时,它丧失了其幽灵的描述,其自由的虚妄。就像在被揭示的强制宗教的情形里,它进入了各式各样的神秘群组,这些群组以一种对穷困之人的狭隘奴役为目标,使他们服从一种经济的必然性:归根结底,是服从一种剥削他们的权威。

诚然,由于可能性受制于科学发展的事实,这样的一种运作在当下是难以想象的。

科学,在一种神秘的宇宙观的基础上前行,已经把宇宙的构成元素分为两个根本不同的等级:通过同化,它已经详细地阐释了必然的和实际的部分,把先前只是一种剥削工具的精神活动转变成一种有益于人类物质生活的活动。同时,它不得不漠视旧宗教建构的谵妄部分,为的是毁灭它们。但这种毁灭的行动,在其发展的最后一刻,成为了一种解放的行动:谵妄逃离了必然性,抛开了其神秘奴役的沉重的壁炉架,而最终只有到那个时候,科学,赤裸并淫荡着,戏弄起宇宙及其规律,仿佛它们就是玩具。

III.松果眼

从这两个原则出发,并假定第一个条件(它要求一种关于其所考虑之对象的科学知识)至少已经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满足,那么,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一种对宇宙的幽灵般的、大胆的描述。关于进行这种描述的方式,以及完成的描述和它描述的对象之间的关系,仍需指出的只能是一种对已经实现之经验的反思。

眼睛,头顶的眼睛,向炽热的太阳睁开,是为了在一种险恶的孤独中注视它,这只眼睛不是知性的产物,而是一种直接的存在;它睁开自己,又让自己失明,如同一场大火,一场吞噬存在,更确切地说,吞噬头脑的热病。所以,它扮演着房中之火的角色;头脑,不像保险柜封锁金钱一样封锁生命,而是毫不算计地花费生命,因为到了这种情欲变形的终点,头脑已经接收了诸点的电力。这个熊熊燃烧的头脑就是耗费观念的图像和令人不快的光芒,它超越了依旧空洞的概念,因为它在系统分析的基础上得到了阐释。

从一开始,神话就不仅等同于生命,还等同于生命的缺损——等同于堕落和死亡。从承担神话的存在开始,它就完全不是一个外在的产品,而是这个存在在其淫荡的化身中采取的形式,是这个存在用自己制成的迷狂的礼物,是淫荡的、赤裸的祭品:不是供奉一种黑暗的、无形的力量,而是献给妓女的巨大的笑声。

存在再也不像一段定义简洁的、从一个实际符号到另一个符号的路程,而是一束苍白的烈焰,一次持久的高潮。

IV.世间生命的两条轴线

不论神话的形式多么眩目,只要它不是一种简单的再现,而是存在的竭尽一切的耗费,那么,当它第一次与众不同地出现时,就有可能从一种内容越向一种容器,越向一种环境的形式,这种形式,虽然从科学的视角出发很可能无法接受,但它和智识的一贯构想似乎并无不同。

地球表面的有机存在的分布沿着两条轴线发生:第一条,垂直的轴线,延长了球体的半径;第二条,水平的轴线,正交于第一条轴线。植物或多或少专在垂直的轴线上发展(垂直的轴线也是身体下坠的轴线);另一方面,动物生命的发展坐落在在水平的轴线上,或倾向于如此。虽一般来说,动物的运动只是沿着地球的旋转所描绘的线条来滑移,但它们从不完全地外在于垂直生活的轴线。所以,当它们诞生的时候,生存便让它们将自己抬到地面上,并且,当它们从睡梦中醒来,或者结束性爱的时候,它们还要以一种相对稳定的方式举起自己(另一方面,睡眠和死亡将身体弃于一种从高到低的力量)。它们的骨骼,即便在最合规律的情形里,也并不完美地适应一种水平的轨迹:头颅和眼孔坐落在尾椎的水平面之上。然而,即使一个人指的是性交时雄性动物的体位,以及某些鸟类的构造,一种完全的垂直性还是从未实现的。

V.人类的身体和眼睛在地球表面的位置

只有人类,将自己从平静的动物的水平性当中分离出来,以类人猿脸上可见的卑贱、痛苦的努力为代价,成功地占有了垂直的站立并让自己在某种意义上被天空所极化。

所以,地球——它无边的区域覆盖着植被,但这些植被无处不在地逃离地球,为的是无尽地供奉并毁灭自己,将自己投向一种明暗交替的上天的空虚——将大笑的或被撕碎的人之整体释放到空间的令人失望的无边当中。

但在人的这种释放的过程中(它导致了地球表面界限的一种令人窒息的缺席),人的本质远远不是毫无抵抗的服从。因为如果人的血液、骨头和胳膊,如果其快感的颤动(甚或真正恐惧的沉默),如果其衰老的笑声和乏味的仇恨,真地无尽地失去,并升向一个和死亡一样美丽,和死亡一样苍白、难以置信的天空,那么,他的眼睛将把他继续紧紧地束缚于粗俗的事物,必然性已在这些粗俗的事物当中决定了人的脚步。

人的结构依旧严格服从的视野的水平轴线,在人扭转动物本质之拒斥的过程中,是一种更加压抑的悲惨的表述,因为它看似和平静相混同。

VI.眩晕

对只能观察这一现象的人类学家而言,人类结构之轴线的这个矛盾缺乏任何的意义。如果人类学甚至无法解释自身,却理解了轴线的重要性,那么,这只会泄露一种神秘主义的不合理趋势。只有当我们在这些轴线上建构一种神话学存在的幼稚游戏变得可能的时候,对垂直轴线的描述才获得了它的价值,因为那种游戏回答的不再是观察或演绎,而是各种对人类生命的直接意识和构成这种生命的据说无意识的假定之间关系的自由发展。

因此,松果眼让自身超离了正常的眼部视觉的水平体系,显现为一种泪水的灵光,如同一棵树的眼睛,或许是一棵人树。与此同时,这棵眼睛的树只是一根巨大的(卑贱的)、通红的阴茎,迷醉于太阳,暗示或乞求一种令人作呕的不快,一种眩晕的恶心的绝望。在这种自然的变形过程中,视觉本身受到了恶心的吸引,被它所凝视的突然闪现的阳光扯裂、撕开了,直立不再是地球表面的一种痛苦的突起;呕吐着无味的鲜血,它把自己变成了天空中伴着一阵恐怖尖叫的眩晕的坠落。

VII.太阳

太阳,坐落于天空的底端,就像深坑底部的一具尸体,用腐烂的幽灵般的魅力来回应这非人的尖叫。无边的自然打破了它的链锁,崩解成无尽的空虚。一根被截断的阴茎,柔软的,鲜血淋漓,被用来取代事物的惯常秩序。在它的褶皱中,痛苦的双颚仍在咀嚼,而脓液、唾沫和幼虫积聚,堆起无数层:这个排泄物一般的太阳,像花瓶底部画着的眼睛,如今从死亡中借取它的光辉,把存在埋葬于黑夜的恶臭。

VIII.耶苏维

地球,像一颗光秃秃的脑袋,维持着它的广袤,在那中间,从空虚里睁开的眼睛既是火山的眼睛,也是湖泊的眼睛。它把悲惨的农村延伸到长满毛发的肉体的深深的褶皱里,而构成灌木的毛发,浸透了泪水。但一种退化的不安,甚至比死亡还要陌生,并不源于一颗典型的脑袋:这个赤裸的肉体下挤压的,只有被认为和一个屁股一样污秽的沉重的肠胃,而屁股,则和年轻的女巫伸向黑色天空的同等赤裸的底部一样地邪恶:她张开她的臀部,为了让一把燃烧的火炬进入。

从这滑稽的造物主身上撕离的爱的尖叫是一次发热的啜泣,一阵隆隆作响的惊雷。

太阳的排泄物一般的眼睛同样将自身从这些火山的内脏中撕离,而一个用手指抠出自己眼睛的人的痛苦,不过和太阳的这种肛门的母性一样地荒谬。

IX.长臂猿的献祭

由于在开放的天空下觉察自身排泄物的人的自豪和胜利感,公鸡的难以忍受的尖叫具有一种太阳的意义。同样地,在夜间,一种无边的、不安的爱,甜美得如一位年轻姑娘的痉挛,带着一种向星辰撒完尿的亲密感,将自身抛向并弃于一个巨大的宇宙。

为了恢复食欲和自然之间的这种脆弱的协议,一片正在腐烂的森林献出了它迷惑的坑厕,挤满了动物,色彩斑斓的或有毒的昆虫,蠕虫,还有小鸟。阳光在高大的树枝中分解。一个英国女人,顶着金发的光环,(在腐烂的令人惊厥的气息驱使下,她陷入了迷狂)把自己美丽的身体交给了一群赤身裸体的男人的淫荡和想象。

她张开湿润的双唇接吻,如一片湿漉漉的沼泽,如一条无声流动的河流,而她的眼睛,沉溺于快乐,和她的嘴巴一样无限地迷失。在这群拥抱并触摸她的交缠着的人性的野兽上方,她抬起自己非凡的脑袋,伴随着昏眩,如此沉重,而她的眼睛,打开了一个疯狂的场景。

在茂盛的植物中间新挖的一个圆坑附近,一只巨大的雌性长臂猿同三个男人搏斗,三个人用长绳捆住了长臂猿:在长臂猿的脸上,愚钝甚至多于卑贱,而回应她发出的难以置信的恐怖尖叫的,是高高的树枝上小猴们各式各样的叫声。她刚像一只小鸡一样被绑住——她的双腿贴着身子被折叠起来——三个人就把她倒着系在圆坑中央的一根木棍上。由于长臂猿被这样捆着,她发出兽性嚎叫的嘴巴吞下了不洁的泥土,而她臀部巨大的隆起则像一朵花一样凝视着天空(木棍的底端在她的肚子和被束缚的爪子之间穿过):只有那淫荡得惊人的部分浮现在圆坑的顶部。

一旦完成了这些准备工作,所有的男人和女人(事实上,还有七个同样迷恋淫荡女人)就围住圆坑:这一刻,他们同样地赤裸,因一种(为淫乐所耗尽的)快感的渴望而同样地狂乱,他们屏住呼吸,束手无策……

他们都配备着铁锹,除了英国女人:用来填满圆坑的泥土均匀地分散在四周。卑贱的长臂猿,以一种卑贱的姿态,继续她恐怖的尖叫,但随着英国女人发出暗号,所有人开始忙碌地把土铲到坑里,又迅速地用脚踩几下:这样,一眨眼的功夫,可怕的野兽就被活埋了。

一阵相对的沉寂落下:所有惊呆了的目光都集中到污秽而美丽的血色的太阳一般的隆起上,它伸出地面,并在痛苦的抽搐中颤栗着。接着,英国女人用她迷人的屁股把修长的裸体延伸到这填满了的坑上:这光秃秃的虚假的头颅上黏稠的肉体,其顶端辐散的花朵还粘有些许的粪便,当漂亮白皙的手指触及它的时候,让人看着甚至更加地不安。周围的所有人都抑制了自己的叫声并擦去汗水;牙齿咬住了嘴唇;一些轻微的泡沫甚至从过分焦躁的嘴边流出:鲜红肉体的美丽沸腾因为勒杀,甚至死亡而收缩,又被散发着恶臭的棕色火焰所照耀……

就像一阵突降的风暴在几分钟的延迟后便用疯狂的倾盆大雨和阵阵惊雷让一整个村庄欣喜不已,通过一种同样躁动并完全不可阻挡的方式(虽伴有无限地难以觉察的符号),存在本身颤栗并抵达了一个只有一种诱发幻觉的空虚,一种卡在喉中的死亡气息的层面。

事实上,当这幼稚的轻微呕吐发生的时候,英国女人的嘴并没有把她最火热、最甜蜜的吻压到一具纯粹的尸体上,而是压在令人作呕的耶苏维身上:在肉体上拖延的吻发出奇异的响声,咂么着与肠胃的恶心的响声交织在一起。但这些闻所未闻的事件引发了高潮,在不幸的观察者围成的圈中,每一个事件都比之前的更令人窒息和痉挛;所有人的喉咙都因沙哑的叹息,不可能的尖叫而哽咽,四处的眼睛都因眩晕的闪亮泪水而湿润……

在充满了滑稽尖叫的嘴巴上方,在一个荒谬天空的空虚中,太阳如同一个感到恶心的醉汉,呕吐起来……由此,一种前所未有的热量和昏迷构成了一桩联姻——过度如酷刑:一只被切下的鼻子,一块被扯出的舌头——并(用美丽而傲慢的屁股上一把剃刀的刀锋)庆贺着婚礼,散发恶臭的洞穴同太阳的短暂的交媾……

X.青铜眼

在动物园里,围着笼子的小女孩不由地对猿猴那极其淫荡的屁股感到震惊。对她们幼稚的理解而言,这些造物——它们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同人类做伴——接吻,交媾——连同大自然最可疑的部分——提出了一个变态得纯粹滑稽的谜。女孩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细小的屁股,想到自己被压倒性地禁止的排泄物:但通过某些猿猴杂色、鲜红或淡紫的光秃秃的肛门而传达过来的其自身的淫亵图像,却在笼子铁栏的另一边,实现了一种喜剧的光辉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残暴。当神话学的谵妄——它通过一种关联的缺失,通过生命的真实需要的不均衡,让精神陷入了疲倦——烟消云散之际,幻象也从四处消退,把太阳本身弃于美好一天的粗俗,为无神秘的形式让出了空间,由此,一个人可以轻松地前行,除了已被定义的对象,无需考虑任何的目标。但为了在突然之间重新发现一群逃散的幻象,我们需要的只是笼子里一头愚蠢的猿猴,以及一个(看着猿猴拉屎而感到脸红的)小女孩,她刚对一只像太阳一样颤动的屁股,发出了阵阵淫荡的窃笑。

科学无法实现的事情——确立一个排泄孔的例外意义和表现价值,那排泄孔如一个活的黑炭一样,从一具毛茸茸的身体上浮现,就像厕所里人的屁股从裤头中露出——小女孩却以这样一种方式实现了,以至于剩下的只是扼杀一声尖叫。受一种需求的驱使,她慢慢离开;她在一条小路上慢跑,她的脚步让砂砾发出了刺耳的声响,她从朋友们身边经过,却不看他们五颜六色的气球,要知道,那些气球无论如何是为了吸引迷恋一切绚丽色彩的眼球的。就这样,她跑向难闻之地,用惊奇把自己锁起,就像一位年轻的女王出于好奇,把自己关在宫殿里:隐晦,但迷狂地,她已经学会认识死亡的面孔,其滑稽的呼吸;她只是没有意识到,许久之后,当她自己的淫乐融入这奇迹一般的甜蜜发现时,她将会啜泣……

 

在逐渐直立的过程中,从四足动物到直立人,动物外表的丑陋发展到了比例失衡的可怕地步,从仍在水平方向上运动的、极少怪异的小狐猴,到大猩猩。然而,当终极的演化之线指向人类的时候,形式的系列就相反地沿着一种越来越高贵或符合均称的方向来生产。所以,在发展的现阶段,身着军装、听从命令派遣、自动直立的士兵,就从动物世界的巨大困惑中浮现,把自己作为最高的成就,呈现给天文学的宇宙。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对这种数学的军事真理和看似作为其不可避免之补偿的猿猴的排泄口进行比照,那么,看似在一种可怜的强制形式下,受到人类光辉之威胁的宇宙,就不接受任何的回应了,除非是一阵莫名其妙释放的笑声……

当从一个枝头摇晃到另一个枝头的猿猴的树上生活打破了直线运动所导致的平衡时,一切隐秘但不断地试图将自身投向动物有机体外部的东西就被自由地释放到了下体泄孔的领域。这个从未发展并一直隐藏在其他动物尾巴下面的部分,在猿猴身上抽出嫩芽并开花;它变成一个光秃秃的隆起,而大自然最美丽的色彩又令它绚丽夺目。尾巴,由于无法长期地隐藏肉体的这种巨大突起,从绝大多数进化了的猿猴身上消失了,而那些猿猴,承载着其物种的天赋,以至于在进化的终点,那肉体的突起竟能够带着一种丑恶的淫荡而绽放。

因此,人类的自豪与之首要地联系在一起的尾部的自由附属物的消失,绝不标志着一种原始兽性的退化,而是表明了一种淫荡的、绝对恶心的肛门力量的释放,关于这种力量,人只是其矛盾的表达而已。

当它的根基受到撼动的时候,地球就用内脏的喧嚣的欢愉,用难以置信的火山的呕吐,来回应大自然的这种可疑的绞痛——在森林如胶的半影中,这样的绞痛通过无数的肉体之花得到了释放。就像一阵笑声引发了其他的笑声,或一声哈欠带动了一群人的哈欠,在一片被雷声所蹂躏的黑色天空下,一阵滑稽的排泄的抽搐释放了一阵火光的抽搐。在这仙境里,一阵因血色的浓烟而沉重的风,不时地折断了正在生长的无边树木,而炽热的、弯弯曲曲的岩浆从各个地方流淌而下,仿佛来自天上。作为一种疯狂恐怖的牺牲品,巨大的猿猴逃离,它们的肉体遭受炙烤,它们的嘴巴因稚嫩的尖叫而扭曲。

不少猿猴被落在它们腹部或背部的着火的树干压倒,它们尖叫;不久,它们便着火,像木头一样燃烧。但偶尔,一些猿猴跑到了没有树木的沙地上,幸免于大火,又因一阵反向的风避开了浓烟:它们无非是气喘吁吁的裂伤,无形的剪影,被火焰吞噬了一半,在地上爬起或呻吟着,由于难以忍受的痛苦,蹒跚而行。在眩目如梦魇的火红岩浆的场景面前,在看似从它们自己的肛门里血涌而出(就像它们自己毛茸茸的身体原初地推出并暴虐地展示这些卑鄙的肛门——仿佛是为了变本加厉地羞辱并玷污存在之物)的天启的岩浆面前,这些不幸的造物变得和女人产仔的子宫一样,某种可怕的东西……

 

从蠕虫开始,不难把一个动物,一条鱼,一只猴,一个人,视为一根有两个孔,即肛门和嘴巴的管子:鼻孔,眼睛,耳朵,脑袋代表了口嘴的复杂化;阴茎,睾丸,或与之对应的女性器官,都是肛门的复杂化。在这些情况下,来自身体内部的猛烈喷发可以被毫无差别地推向一端或另一端,事实上,它们在所遇的抵抗最弱的地方得到了释放。头脑的一切装饰,不论是什么类型,都意味着嘴这一端的一般化了的特权;能够与之对比的,只有猿猴的排泄端的装饰之丰富。

但当类人猿的巨大残骸发现自己站在地上,而不再从一个枝头摇晃到另一个枝头的时候(如今,它自己就完美地直立着,如同一棵树),所有到那时为止在肛门区域发现其自由的爆发位置的冲动,都遇到了一个新的关卡。由于直立的姿态,肛门区域不再构成一块隆起,并且,它失去了“诸点的特殊力量”:直立的维持只能在括约肌的关卡有规律地取代了这种“诸点力量”的情况下才能发生。所以,隐秘的生命冲动突然之间就被抛向脸部和脖颈区域:它们在人类的喊叫和越老越脆弱的理智建构中得以释放(这些新的释放模式不仅适用于新的结构原则,也就是直立,它们甚至增强了直立的硬度和力量)。

除此之外,为了消耗一种过度,面部一端承担了一部分相对软弱、但重要的排泄功能,之前,排泄一直是沿着相反的方向进行的:人吐痰、咳嗽、打哈欠、打嗝、撸鼻涕、打喷嚏,比别的动物还要频繁地喊叫,但首先,他们具有哭泣并发出笑声的奇特能力。

虽然在演化的尽头,松果体有可能取代嘴巴成为上层建筑的极点,但其本身依旧处于一种虚构的状态,只有凭借神话的困惑才能获得意义(没有松果体,一个人会自动地奴役自己并把自己降低到佣人的地位),仿佛是为了更好地把人的本质变成一种异于其自身之现实的价值,并因此把它系于一种幽灵的存在。

正是通过与这最终事实的联系,巨大猿猴的变形必须被视为一种倒置,它的目标不仅是把释放的方向推回头颅——把脑袋变成某种完全不同于一张嘴巴的东西,让头脑成为一种具有最狂乱的丰富形式的花之绽放——还要让(之前一直与大地相连的)生命的本质通达太阳空间的非现实。

正是肛门泄口本身的颠倒(它源于一种从下蹲姿态到直立姿态的转变),对动物存在的关键反转,负有责任。

肛门的光秃秃的顶端已经成为了一条分开臀肉的狭窄裂痕的中心,因浓密的毛发而变得更黑。

符号的这一改变的幽灵一般的图像是以一个古怪的——如今淫荡的——赤裸之人为代表:他取代了动物毛茸茸的身体,尤其是用柔软的头发取代了猿猴原先无毛的地方;在死亡光环的笼罩下,一个太过苍白、太过庞大的造物站了起来,在病态的太阳下,那造物不过是它所缺乏的地上的眼睛罢了。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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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观念

二月 14th, 2013

阿甘本

和一个陌生人亲密地生活,不是为了把他拉得更近,不是为了了解他,而是为了让他陌生,遥远:不显明的——如此地不显明,以至于他的名字就完全地包纳了他。甚至不安地,日复一日地,无非是要成为敞开的位置,成为永不衰弱的光,让那一个存在者,那个物,在其中永远地保持无蔽和封闭。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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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寻语言

二月 7th, 2013

阿甘本

在《圣经》里,猎人的典范是巨人宁录(Nemrod),传统也把通天的巴别塔的建造计划归于了他。《创世纪》的作者把他定义为“耶和华面前英勇的猎户”(10:9)(更确切地说,是“反对耶和华”的猎户,就像我们在更加古老的拉丁语“伊达拉”版本中读到的),而这个才能是如此的根本,以至于它成为了一个俗语(“像宁录在耶和华面前是个英勇的猎户”)。

在《神曲·地狱》(Inferno)第三十一章,但丁用有意义语言的丧失来惩罚宁录的“邪念”(“因为他什么语言都不懂,正如别人谁都不懂他的语言一样”[ché cosè a lui ciascun linguaggio / come’l suo ad altrui, ch’a nullo è noto]):他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声音(Raphél may améch zabì almi),或作为一个猎人,吹响他的号角(“愚蠢的鬼魂,你还是吹你的号角吧……你就用它来发泄吧!”[Anima sciocca / tienti col corno, e con quel ti disfogal])。[1]

宁录猎寻什么?为什么他的猎寻“反对上帝”?如果巴别塔的惩罚是语言的混乱,那么,宁录的猎寻似乎和一种要把无限权力授予理性的人类语言的人为改善有关。当但丁描述巨人的背信弃义时,他所说的“心灵的机能”(argomento della mente)(《神曲·地狱》第三十一章,55)至少暗示了这点。

但丁在《俗语论》(De vulgari eloquentia)中不断地用一种猎寻的观念(“我们正在在捕获语言”[I, XI,1];“我们正在猎寻的”[I,XI,8];“我们的狩猎武器”[I,XVI,2])和那种因此被比作一头凶残野兽,一头豹子的语言,来呈现他自己对“辉煌的方言”的追寻,仅仅是偶然的吗?

意大利文学的传统从一开始家把对一种辉煌的诗歌语言的追寻置于宁录及其巨大狩猎的令人不安的符号之下,仿佛是为了表明对试图以某种方式恢复其原初光辉的语言的每一次追寻所隐藏的致命风险。

“猎寻语言”既是一种颂扬词语之审慎力量的渎神的自负,也是一种想要弥补巴别塔之傲慢的爱之追寻。语言当中的一切严肃的人类努力必须总是面临这样的风险。

在卡普罗尼(Caproni)的晚期诗歌中,这两个主题被如此紧密地唤起,以至于它们在一种痴迷而猛烈的狩猎观念中相一致了,而这种狩猎的对象就是语言本身,一种把《圣经》里的巨人对语言之限度的挑战和但丁的虔诚崇拜统一起来的狩猎。人类语言的两个方面(宁录的命名和诗人的爱之追寻)如今变得不可区分。而狩猎是一种真正致命的经验,它的猎物——言语——是一头,用卡普罗尼的话说,“生机勃勃的杀人的”野兽,它“温驯又凶残”,再一次——或许是因为最后一次——穿上了但丁豹子的斑纹大衣(但那是一头“朦胧的豹子”,一头“自杀”的豹子)。

如今,言语转向了其自身的逻辑力量;它自身,并且,它通过这种极端的诗歌姿态,仅仅抓住了其自身的愚蠢,仅仅显现为其自身的散乱。能够在卡普罗尼晚期被打断的音乐中听见其“回响”的“喇叭声”,就是宁录狂乱的“高音号角”,“耶和华面前的英勇猎户”的最后的、被蒙裹的回音。



[1] Dante Alighieri, The Divine Comedy, Inferno, trans. Charles S. Singleton,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0, pp. 330-33. 译文选自但丁《神曲·地狱篇》,田德望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0年,第252页。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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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对上帝的审判

二月 5th, 2013

阿尔托

一切须以
一种爆炸的
秩序
被编列入
一根头发

我昨天得知
(我一定是落伍了,或许那只是一个虚假的谣言,
是人们狼吞虎咽下的餐饭被再一次
抛入便桶的时刻,在污水坑和公厕之间
流传的那些恶意的小道传闻之一),
我昨天得知了
美国公立学校
那些官方实践中最骇人听闻的一种,
它无疑解释了这个国家相信自己
处于进步之先驱的事实,
似乎,在一个孩子第一次进入
公立学校而被要求的检查或测试中,有所谓的
精液或精子测试,
也就是向这个新来的孩子索要
少量的精子,存放到一个罐子里
以备日后会进行的
一切人工授精的尝试。
因为美国人正愈发察觉,他们缺乏肌肉
没有孩子,
换言之,他们缺的不是工人
而是士兵,
他们想要不惜一切代价、用尽一切方法来制造
和生产士兵,
为的是星球上以后会发生的所有的战争,
而战争,依他们的打算,将通过不可阻挡的
力量的德性,来证明
美国产品的优越性,
美国人在所有活动领域的辛勤劳动的果实,以及
力量之可能动力的优势。
因为一个人必须生产,
一个人必须用一切可能的活动手段
在一切可能取代的地方
来取代自然,
一个人必须为人类的惰性找到一个主要的行动领域,
工人必须有可以一直忙活的事干,
新的活动领域必须被创造出来,
我们终将在那儿目睹一切伪劣制造的
产物,
一切低廉的人工替代品的统治,
美丽而真实的自然失去了位置,
最终可耻地让位于所有大获全胜的
替代品
在这些替代品中,所有人工授精厂的精子
将实现一个奇迹
以生产军队和战舰。
在浓烟的围绕中,
在大气的特殊的幽默里,在暴力和合成物
从一个对战争只知恐惧的自然之抵抗手中
强夺而来的大气的特定的
轴线上,
不再有水果,不再有树木,不再有蔬菜,不再有药用与否的
植物,最终,不再有食物,
而是由合成品来果腹。
战争是美妙的,不是吗?
因为美国人一直在准备并且由此一步步准备的,
就是战争,不是吗?
为了保卫这无意义的制造不受一切
从四处不可避免地出现的竞争之威胁,
一个国家必须拥有士兵、军队、飞机和战舰,
由此而来的精子
似乎正是美国政府厚颜无耻地
考虑的。
因为我们不止有一个敌人
正等着我们,我的儿子,
我们,已经诞生的资本家,
而在这些敌人中间
斯大林的苏联
同样不缺乏军人。

这一切都不错,
但我不知道美国人是这样一个好战的民族。
为了战斗一个人必须挨枪子
虽然我见过很多战斗的美国人
但他们总有坦克、飞机和战舰组成的庞大军队
充当自己的防护盾。
我见过机器频繁地战斗
但只有在它们背后的
无限远处
我才看见操控它们的人。
不是一个用他们剩下的最后几吨真实的吗啡
喂养他们的牛马和骡子,并用香烟制成的替代品
取而代之的民族,
我更愿一个吃掉光秃秃的土地上他们
从中诞生之谵妄的民族
我指的是塔拉乌玛拉人
他们诞生之时
便吃掉了地上的佩奥特仙人掌
他们杀死太阳,建立了黑夜的王国,
他们摔碎了十字架,这样,空间之空间就无法
再次相遇并交错。

那么,你将听到图图古里(TUTUGURI)的舞蹈: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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