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卡夫卡而作

四月 6th, 2013

保罗·奥斯特

他向着应许之地游荡。换言之:他从一个地方移向另一个地方,不断地梦想着停下。因为这个停下的欲望萦绕着他,是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东西,他并不停下。他游荡。换言之:没有走到任何一个地方的最最渺小的希望。

他从不走到任何一个地方。但他总在走着。对他自己,这是无形的,他把他自己弃给了自己身体的漂泊,仿佛他能够追随那拒绝引领他的事物留下的踪迹。由于他违背自己,不顾自己而选择的道路的盲目,连同它的转折、迂回、绕退,他的脚步,总是在无何有之乡面前的一个脚步,发明了他采取的道路。正是他的道路,还有他的独自一人。但在这条路上,他从不自由。因为他留在身后的一切东西都把他锚定在他开始的地方,让他后悔迈出了第一步,劫夺了他对起点之正确的一切自信。而他的漫游离起点越远,他的疑虑就变得越大。他的疑虑与他同行,如同呼吸,如同他每一个步伐之间的呼吸——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如此,没有什么真正的韵律,没有什么节拍,可以保持。而他的疑虑随他走得越远,他离那一疑虑的源头就感觉越近,如此,正是他和他留在身后的东西之间的绝对距离最终允许他看见他身后的东西:他所不是但曾有可能所是者。但这样的思想既没有给他带来慰藉,也没有给他带来希望。因为事实仍是:他已把这一切留在了身后,而在这一切如今被交给了缺席,被交给了那诞生缺席的渴望中,他或许发现过自己,满足过自己,靠的是遵循一个被给予他去保留,但如今又通过离开而违背了的律令。

这一切的共谋反对着他,因此,在每一个时刻,甚至当他继续他的道路时,他也感到自己必须把目光从他面前如一个诱惑一样横亘着的距离上移开,转到他身下显现又消失的双脚运动上,转到道路本身,及其尘埃上,转到扰乱路途的石头,还有他的双脚敲击石头的声音上,他遵守这种感受,仿佛这是一种苦行,而他,已经嫁给了他面前的距离,违背自己,不顾自己地,变成了一切临近之物的知己。不论他触摸到什么,他都时刻耐心地拖延着,审视着,描述着那让他精疲力竭的东西,那压倒了他的东西,如此,甚至当他继续的时候,他也把这样的行进唤入问题,并追问他将要采取的每一个脚步。他,为一次同不可见者的相遇而活的人,成为了可见者的工具:他,掘出土地的人,成为了其表层的代言人,其阴影的测量员。

那么,不论他做什么,他都是为了一个唯一的目的:颠覆自己,消解自己的精力。如果这是一个走下去的问题,那么,他会用他的力量来做一切事情,以便走不下去。但他会走下去。因为即便他踌躇着,他也无法让自己扎根。没有什么停顿幻变出一个位置。但这,他也知道。因为他想要的正是他不想要的。如果这个旅程还有任何的终点,那么,通过发现自己,这只会是他开始的地方。

他游荡着。在一条不是条路的路上,在一片不是他土地的土地上,他自己身体当中的一次流放。无论给他什么,他都会拒绝。无论在他面前传播什么,他都会转过身去。他会拒绝,这要好于渴求他自己否认了的东西。因为进入应许之地就是对走近它感到绝望。所以,他让一切都离自己远远的,隔着一臂的长度,生命的长度,并且,在离目的地最远的时候,离抵达最近。但他继续。一步又一步,他什么也没有发现,除了他自己。甚至不是他自己,而是他即将成为的东西的影子。因为至少,在他触及的石头中,他认出了应许之地的一块碎片。甚至不是应许之地,而是它的影子。在影子和影子之间,有光活着。不是任意一道光,而是他沿着他的路子走着的时候,在他体内不断生长的光。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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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的故事

四月 6th, 2013

阿尔贝托·莫拉维亚

情色似乎是一种知识的形式:一旦它暴露了现实,也就毁灭了现实。换言之,一个人可以通过情色来理解现实,但他要付出现实本身的彻底和不可弥补的毁灭的代价。在这个意义上,情色的经验和神秘的经验相关:它们都是不可返回的,桥梁已被拆毁,真实的世界一去不复返。神秘的经验和情色的经验所共有的另一个特征在于,它们都需要过度;尺度,作为科学知识的一个突出特点,对这两者而言是未知的东西。这样的过度,自然地,引向了死亡。但在神秘的经验里,它是自我的死亡;而在情色的经验里,则是他者的死亡。这或许解释了情色经验表面上的自杀性特征。我说“表面上”,因为自杀和他杀都是世界赋予某种过度的名字,而事实上,神秘主义和情色把一个人投到了世界的外部。显然,也就是说,情色和神秘主义所共有的东西是对世界的贬低,一个人可以在宗教或情色的意义上成为一个圣徒。进而,两种经验在原始宗教里得到了众所周知的、密不可分的联系;对它们的分离和对立是基督教的工作,基督教拒绝、谴责并去除了情色。但要小心:即便是在否定的和恶魔的意义上,情色也是基督教认知运作的一个不可或缺的元素。

无论如何,情色将自身揭示为知识的一个工具,尤其因为它从来不是一种自然的发生,或者,更确切地说,它从来不唯独是一种自然的发生:它开始在文化的层面上存在。但再一次,有必要指出,如果情色和意识相伴,那么,文化中情色的时刻,就不得不是毁灭性的;如果它是无意识的,那么,它就不是情色。另一方面,情色和文化之间的关系可以这样来表述:情色的起源是无意识的;逐渐地,随着文化的发展,对情色的认知和恢复,以一种同样从容不迫的脚步,发生了。的确,只要稍作夸大,我们便可以直率地坚持:文化不过是对本原的和无意识的情色的逐渐发现和定义。文化的终点,从逻辑上讲,是情色的完全的意识化及其彻底的恢复。在这一刻,解释等同于破坏和有意识的消灭。那么,在根本上,以情色为特征的意识形式就面对着一个仅且一个东西:情色。它被迫认识自己,并且,在这所要求的努力中,它显露了自己。所以,文化源自对情色之物的压抑,无知和无意识;并且,它根据一种既是进步又是毁灭的发现,而发展,死亡。

我们已经说过,情色和禁欲的共同之处是对世界的贬低。表明这一论断之正确的一个次要但关键的证据,可以在情色书籍的短促中找到。这些作品多数时候是低质的;很少有一种文学的价值;但,不论美丑,它们共有的,是一种短促的特殊性。情色作家,由于迷恋自己的主题,既决心把它孤立,又决心赋予它一种整体性,往往在寥寥的数页纸中,便穷尽了性交的一切可能的结合。乱伦,兽交,同性恋,恋尸癖,异性恋,等等,都从社会的、心理的、历史的和道德的语境中被分离出来,但事实上,它们和这些语境难解难分地联系在一起。换言之,一切和性无关的东西都被默默地忽略掉了,仿佛它们不存在一样。性交,如同匈奴王阿提拉(Attila the Hun),所经之处,寸草不留;它在自身周围创造了一片荒漠,并把这片荒漠称为现实。完成这一过程的操作可以被人算计,并拥有一个隐秘的动机,就像在所谓的色情书籍里;或者,另一方面,它可以是自发的,没有什么隐秘的动机,就像那些是严格地情色的作品;但不论何种情形,它都揭示了情色的腐蚀力量,以及令文化构造甘拜下风的毁灭。情色作家不关注任何东西,除了情色;因为对情色的关注,恰恰并且首先意味着压制一切非情色的东西。这与其说是因为情色可由此获利(的确,在某种程度上,常规小说中的某些情色段落,要比只关注情色的小说中的那些同样的段落,更加地情色),倒不如说是因为情色,一旦展开了其支配性的主题,就不知对现实如何是好了。比真实更加真实地,它几乎立刻,就把自己矛盾地揭示为一种对现实的纯然的否定。

所以,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形:情色作品里的人物没有职业,没有家庭关系,没有社会联系;更确切地说,所有的这些东西都被还原为纯粹的空壳,仿佛是在强调情色所特有的空化的进程。虽然情色为了亵渎价值而的确需要价值,但同样地,这种亵渎,由于情色的过度本质,在它发生的时候,就不再是亵渎了。简言之,情色当中的一切都引向了犯罪。我所说的犯罪,是对世界的两种伟大的拒绝之一;另一种拒绝,是宗教一词的极端意义上的宗教拒绝,也就是,宗教的神秘主义时刻。情色和神秘主义通过迷狂地取消价值,而拒绝价值的世界。但宗教的迷狂导致了一个人自我的燔祭,而情色的迷狂则导致他人的燔祭。在这里,我们又回到了犯罪的观念,这种和情色密不可分的犯罪,在古代宗教里,通过仪式和献祭,丧失了其僭越的特征,反而成为了一个宗教的行为。情人想要以一种共通和认同的不可能的努力,来噬咬、吃掉、杀死、毁灭他所爱的人。在宗教里,这样的食人被仪式化,被调解,被转变为符号性的表征。

 

乔治·巴塔耶的《眼睛的故事》(l’Histoire de l’œil),不仅是先锋派文学的一件小小的杰作,也是一部小说如何通过情色的吞噬一切的火焰,而保持简短并遵守要点的一个很好例子。然而,即便这部小说,跟随所谓的色情书籍的样式,是简短的——即,说它简短是因为它被还原为了性这个单一主题的几个变奏——但或许,与其说它是一部情色作品,不如说,它把宗教的不安被转化为了一个有关性固恋的故事。向我们透露了小说之宗教性的东西,是其叙事的弯曲,这种弯曲从一个本质上令人着迷的,变得带有张力和意义的类比(鸡蛋和睾丸的相似,睾丸和眼睛的相似)开始,最终爆发于末章的亵渎场景:在那里,类比的迷恋被消解为一种施虐类型的黑弥撒。我们说到施虐的;事实上,《眼睛的故事》古怪地让人想起巴塔耶从神圣侯爵(即萨德侯爵)那里继承的血统。明澈又谵妄的风格,充满了戏剧性的浪漫和狂暴的场景,痉挛行为和概念阐释的交替,尤其是对环境、人物和宗教仪式的准确利用,这部小说中的一切都让人想到了《茱丝蒂娜》(Justine)的作者。进而,巴塔耶,没有隐藏事实;他毋宁喜欢用十八世纪的传统(叙事的规划,风景如画的世俗背景,轻佻、冷漠的结局),来突显事实。

但萨德是一个理性主义和启蒙的梦想家,他的描述和展示是为了证明,澄清,讨论,否认;另一方面,巴塔耶,则是一个放荡的非理性主义者,他的描述和展示具有诗歌的自足性和漠然性。在萨德向我们深入地呈现例子的地方,巴塔耶为我们提供了符号。所以,萨德的意义是极度清晰的,哪怕他的灵感归根结底是隐晦的;而在巴塔耶这里,灵感具有一种完满的文化意识的全部清晰性,但意义依旧含糊,可疑。巴塔耶想用这个古怪的、令人不安的意象说明什么呢:嵌入西蒙娜阴部的眼睛,仿佛是在两块眼皮之间向外观望,同时,还流出了温暖的尿的泪水?一个在黑弥撒期间被殉道并勒死的年轻的西班牙神父的眼睛,从眼窝中被挖出?那蓝色的、纯洁的、天真的眼睛,就像一次狂欢结束后自杀的马塞尔的眼睛?记住这些很可能就够了:眼睛意味着视觉,感知,学习,意识,它说明,这个带着最纯粹的超现实主义印记的意象,有它自己的意义并超越了意义。他说的会是:眼睛,作为总是渴望认识并理解的大脑的一个器官,从眼部的孔穴,转到了女人性器的孔穴,暗示了从心灵的认知能力本能,从理性到情欲,从精神到身体的一种类似的转移吗?很难说;其实,任何的猜想诚然都是合理的。无论如何,一个人不得不注意,眼睛作为知识和全视的象征,是一切宗教所共有的。在佛陀的出生地,尼泊尔的加德满都平原,佛塔上画着的无数只眼睛,越过树林和田野,用一种执迷的固着,向外看着我们;而在巴塔耶的文本里,带着同样执迷的固着,我们感到一个死人的眼睛,从冷酷、放荡的西蒙娜的双腿之间,窥视着我们。

但关于情色,即巴塔耶情色的根本的宗教特点,最好是让巴塔耶自己来说。在《爱华妲夫人》(Madame Edwarda)序里,他写道:“这一番动人的思考在一声尖叫中自行消失在它自身的偏执中,做完这番思考后,我们重新找到了上帝。这就是这本荒谬的书的意义所在,荒谬所在:这个故事涉及到上帝的一切特征,这个上帝是个妓女,与其他的妓女没有两样。但是神秘主义也无法说出来的东西(一旦它说出来,它也就衰退了),情色说出来了:上帝如果不是对上帝在所有意义上的超越,上帝就什么也不是,这些意义包括普通人、恐惧、不贞洁,最后是虚无……我们不能给语言加上那个超越词语的词:上帝;如果那么做了,这个词就超越了自身,极大地摧毁了它的限度。它的存在不在任何事情面前退缩,它无处不在,它本身就是一种荒诞。谁稍对它有所怀疑,很快就会保持沉默。它知道自己是作茧自缚,努力寻找出路,寻找自身会摧毁它的东西,能使它成为虚无的东西。”(见《爱华妲夫人及其它》,方言译,哈尔滨:北方文艺出版社,第267-268页)

1969年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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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纲(关于《无头者》)

四月 6th, 2013

巴塔耶

  • 形成一个创造价值的共通体,而价值创造凝聚。
  • 举起诅咒,举起击中人的罪感,把人送入他们不想要的战争,迫使他们进行一种劳动,而劳动的果实逃避他们
  • 采取毁灭和分解的功能,但这是作为存在的完成而不是作为否定。
  • 通过集中,通过一种肯定的禁欲主义,通过肯定的个体规训,实现个人之存在及其张力的完成。
  • 在动物世界的反讽中,通过揭示一个无头的世界,一场游戏,而非地位或职责,来实现个人存在的普遍完成。
  • 亲自承担倒错和犯罪,不是作为专有的价值,而是作为人类整体内部被整合了的价值。
  • 为分解并排斥一切共通体——民族的,社会主义的,共产主义的,或教会的共通体——而斗争,除了普遍的共通体。
  • 肯定价值的现实,人的作为结果的不平等,以及对社会的有机特征的承认。
  • 参与对现存世界的毁灭,对着即将到来的世界睁开眼睛。
  • 在此刻所包含之现实的意义上,而不是在一种不仅难以获得,而且充满仇恨的永恒幸福的意义上,考虑即将到来的世界。
  • 肯定暴力的价值和僭越的意志,只要它们是一切权力的基础。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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