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

四月 16th, 2013

让-吕克·南希

“Psyche ist ausgedehnt, weiss nicht davon.”这是弗洛伊德死后留下的一则笔记。心灵延展而无所知。一切就此终结于这短暂的旋律:

Psyche ist ausgedehnt, weiss nicht davon.

心灵延展,partes extra partes[各部分彼此独立];她不过是各个位点上自我划分并且从不相互渗透的无限分配的诸位置的一种弥散。没有封装,没有重叠;一切都彼此外在——每个人都可以计算他们的秩序并证明他们的关系。只有心灵对此一无所知;对她而言,这些位置,这些位点,一个计划的这些片段之间,没有任何的关系。

随着夜的降临,心灵(Psyche:普绪克,丘比特的妻子)在一颗胡桃树的阴影中延展。她在休憩;睡眠的轻微运动已经露出了她的部分乳房。爱欲(Eros:爱洛斯,爱神)沉思着她,既激情又怨恨。心灵对此一无所知。她的睡眠是如此地深沉,甚至夺走了其姿势的自由放任。

心灵在她的棺材中延展。不久就将关闭。而这些到场者,有的隐藏了面孔,有的死死盯着心灵的身体。她对此一无所知——而她周围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如此精确而冷酷的知识。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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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意义

四月 15th, 2013

让-吕克·南希

那么,我们要如何理解,在其开端之中,作为一个回应而存在的思想?

当只有一种独一的思想,即“生命意义”的思想留存的时候,当一个人不得用这样一个“意义”理解任何东西,除了生命本身(一种将成为生命之盐分的原料,一个在生命发现其定向的空间之中的末日审判),仅仅是作为赤裸裸的存活的一种先天的形式构成的生命本身的时候,回应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必然的。因为这种生存的形式性,如果我们可以这样说的话,是在一个回应的形式中建构起来的:它用这个回应世界并对世界负责的奇异的生物(活生生的物)——不论它做了什么,未做什么,经验了什么,未经验什么,说了什么,未说什么——构成了人。

——热拉尔·吉拉内,《世界及其表达》[1]

 赋予意义——这项任务始终是多余的,假如事物中没有意义的话。

——弗雷德里希·尼采,《权力意志》[2]

 书写,在非形式当中“形成”一个缺席的意义。一个缺席的意义(不是意义的一个缺席,也不是一个将会缺失的,潜在的或隐藏的意义)。书写或许是把某种类似于缺席之意义的东西带到表面,接受那种尚不是思想,但已经是思想之灾异的被动的冲动。它的耐心。

——莫里斯·布朗肖,《灾异的书写》[3]

 唯有她,在她耗散的意义上,举起了赤裸的乳房。

——马蒂厄·贝内泽,《诗篇:致诗》[4]

 

不久之前,谈论“意义的危机”(这是扬·帕托切克[Jan Patocka]的表述,瓦茨拉夫·哈维尔[Václav Havel]已经使用了它)依旧可能。但一场危机总能被分析或克服。一个人可以发现丧失了的意义,或至少可以大概地指出寻求意义的方向。或者,一个人还可以玩弄一个意义漂浮着的、碎片化的残余或泡沫。今天,我们超越于此:所有的意义都已被抛弃。

这让我们感到有点晕头转向,但我们仍然觉察(我们有感觉[sens]到),恰恰是这种意义之抛弃的展示,构成了我们的生命。

我们时代的男男女女,诚然拥有一种相当至尊的方式,无所焦虑地迷失他们的脚步,行走在意义沉没的水面上。这种方式恰恰知道,至尊性是无,而正在这样的无当中,意义总是超出自己。那抵抗一切的——或许是时常发生的,是每一个时代当中的抵抗一切者——不是一个普遍的物种本能或生存本能,而是这个“意义”(sens)。

在我们的时代,一方面,我们暴露在意义之期待或要求的一切风险面前(就像1993年柏林的一家剧院的这条横幅说的:Wir brauchen Leitbilder,“我们需要指导形象”),暴露在这样一种要求设置的一切可怕的陷阱(安全性,同一性,确定性,作为价值、世界观之分发者的哲学,以及——为什么不呢?——信仰或神话)面前。另一方面,我们同样有机会认识到,我们已经超越了这种期待和要求,我们已经在一种闻所未闻的意义上,“在世界之中”了——也就是,或许,在一种为了让自己在某种意义上得以听闻而永恒轮回的闻所未闻的意义上,在一种超过一切意义,并且超过我们,同时警示和惊吓我们的闻所未闻的意义上。

听任意义在所有可居有的意义上的这种过度,并让一个人自己一次性地省悟列维-斯特劳斯所谓的“对一种在所有绝非善者的意义背后的意义的穷追不舍的要求”[5],乃是此处要紧的事情,这根本不是在一种怀疑的或顺从的意义上的要紧,而是关于意义的要紧本身,是要被理解为超越了所有意义的要紧,但不是作为从任何世界的任何“超越”而来的要紧。

那些听任意义之要求(这样的要求本身似乎已经有了意义并提供些许的安慰……)的人要求世界将自身意指为住所、安息地、居处、避难所、亲密性、共通体、主体性:作为一个专有的和现成的所指的能指,专有和现成本身的能指。(那些仍把世界意指为一个无限要求的意义,或走向另一世界之进程的意义的人,并未改变任何根本的东西:最终的所指本质上仍是同一个。)对他们而言,调谐我们之元素和事件的世界之生成世界性(世界化[mondialisation]),即世界主义,通讯技术,将意义去居有(dis-appropriation)和去意指(de-signification)了,把它撕成了碎片。

在此,我不会用一种虚无主义的无意义或一种在堕落和神秘主义之间悬荡的“疯狂”来反对他们。我毋宁将表明,意义的唯一可能及其唯一可能的意义就在所指之居有和能指之赠现的这种所成或超越中,就在意义之抛弃的敞开中,在世界的敞开中。

但“敞开”既不是指一种不确定的张裂的模糊性,也不是指一道感性慷慨的光环的模糊性。被紧紧地交织并牢牢地铰接着,它建构了意义之为世界之意义的结构。



[1] Gérard Granel, ‘‘Le monde et son expression,’’ La part de l’oeil 8 (1992) : 49-58.

[2] Friedrich Nietzsche, The Will to Power, ed. Walter Kaufmann, trans. Walter Kaufmann & R. J. Hollingdale, New York: Yintage, 1968, 327. 译文选自尼采,《权力意志》,张念东、凌素心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1年,第274页。

[3] Maurice Blanchot, The Writing of Disaster, trans. Ann Smock, Lincoln: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 1986, 41.

[4] Mathieu Bénézet, Ode à la poésie, Bordeaux : William Blake, 1992, 26.

[5] Claude Lévi-Strauss, Didier Eribon, De près et de loin, Paris: Odile Jacob, 1988, 225.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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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狂

四月 8th, 2013

齐奥朗

我不知道怀疑论者——对他们而言,这个世界是一个什么也没被解决的世界——如何看待迷狂的:最丰富的、最危险的迷狂,生命的终极起源的迷狂。你并不通过迷狂获得明显的确定性或肯定的知识;但本质地参与的感受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它超越了普遍知识的一切界限和范畴。一道门从这个辛劳、痛苦、受难的世界中向生命的内在圣所敞开了。我们在那里理解了一种处于荣耀的形而上神迷之中的最纯粹的幻觉。生存的表面的和个体的层面熔解了,揭示了本源的深度。如果没有一种表面形式的消失,我甚至怀疑一种真正形而上学的感受是否可能。一个人只有净除其偶然的、意外的元素,才能抵达生命的核心。一种形而上的存在感按定义是迷狂的。而所有形而上学体系都根植于迷狂的形式。有许多其他的被赋予了一种精神的或喜怒无常之满足的迷狂形式,它们并不必然地走向超越。为什么?形而上学的存在主义在世界的原始起源之前诞生于迷狂,这是终极的迷醉,是本质的沉思当中的迷狂的至福。迷狂——内在性的喜悦,光明,这个世界的疯狂幻象——这是一切形而上学的根基,甚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都是有效的。一切真正的迷狂都是危险的,它类似于埃及神话中启蒙的最后阶段。一个人得知的并非终极的知识,而是“死神是一个黑暗的神”。绝对者依旧是不可爱的。在生命的终极起源的迷狂中,我看见一种疯狂的形式,而非知识的形式。你无法体验它,除了在孤独之中。那时的你感到自己漂浮于世界之上。孤独是疯狂的内在环境。值得注意的是,甚至怀疑论者也可以经验这种迷狂。迷狂的疯狂不是通过确定性—本质和怀疑—绝望的这种古怪结合而自我揭示的吗?

没有人会经验迷狂,如果不是之前就经验了绝望;因为两种状态都假定了根本的净化,虽然是通过不同的形式。

形而上学的根基和生存的根基一样地复杂。

世界和我

我在:故世界无意义。在一个人的悲惨的苦难当中,意义是什么呢?对人而言,一切终不过是虚无,而他在这个世上的唯一律法竟是痛苦。如果世界容忍像我一样的人,这只能意味着,在我这个所谓的生命之太阳身上的污渍是如此地巨大,以至于它们最终会模糊它的光芒。生命的野蛮把我践踏在脚下,压迫着我,至始至终削剪着我的翅膀,窃走了我全部合法的欢乐。

我为了成为一个光彩夺目的个体而倾注的强烈的热忱和疯狂的激情,我为了获得未来的灵晕而施展的恶魔的魅力,以及我在一种生命的、迷人的、内心的重生中耗费的能量,在这个世界残忍的野蛮和非理性面前,被证明是软弱无力的,这个世界把它储存的一切的否定和恶毒都注入了我的体内。生命的高温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得到一个结论,即痛苦之人,由于其内在活力的强烈到了突然发作的地步,注定要失败。那些过着不寻常生命的人的毁灭是生命魔鬼学的一个方面,但也是其不充分性的一个方面,这解释了生活为什么总是庸人的特权。只有庸人生活在生命的常温之中;其他人则在生命无法忍受的温度中消耗殆尽,他们难以呼吸,已经把一只脚探到了生命的外部。我不能对这个世界贡献任何的东西,因为我只有一个办法:苦痛。你抱怨人们总是刻薄的、恶意的、寡情的、虚伪的?我提出这个苦痛的办法让你摆脱这一切的不完美。把它用到每一代人身上,其效果会很快地显现出来。或许通过这种方式,我同样可以有助于人类!

通过鞭打、火焰或注射,把每一个人带到生命的最终时刻的苦痛当中,通过可怕的折磨,他将经历死亡的幻觉所提供的伟大的净化。接着释放他,让他惶恐地奔跑,直到他精疲力竭地倒下。我敢保证,效果比一切正常的方法还要大。如果可以,我会驱使整个世界走向苦痛,以实现一种根本的生命净化;我会在生命的底部点燃一束阴燃的火焰,不是为了摧毁它们,而是为了给它们一种新的不同的元气,一种新的热量。我给世界点燃的火焰不会到来毁灭而是宇宙的形变。通过这种方式,生命将适应高温并且不再是一种适合庸人的环境。或许在这样的梦想中,死亡也不再是生命所固有的。

(这些话写于今日,1933年4月8日,当我即将22岁之际。奇怪的是,我认为自己已是一个死亡问题的专家了。)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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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谴责的牧羊人

四月 4th, 2013

盖伊·格飞

依着光,够容易了,他们说,
若你不发誓,要用你挥动的剑,让自己显赫
或关心赢取别处的黄金,人群的
欢呼,无汗水的面包,一种荣耀的

死亡,而只是在月光的修剪下,看护着
少数缓慢、失聪的灵魂。不难
把世界重重地压在一个孩子的
泪水,还有一个诗人的动词上

而我们同商人和绞刑吏
共享阴影。不难把你们
眼中的硬币,归还上苍,落日的
玫瑰之冠,叶子的血,当我们怀揣着

伊卡洛斯的王国。

致卡瓦菲斯

如此的耐心,但为了什么,如果明天
只是一艘无帆无桨的小船,
一座跨越虚无的桥梁?想想亚历山大的
老人,想想他藏在一个

有着多把钥匙的抽屉里的珠宝,土豆的
残屑,一个被废除的幼君令人生厌的肖像。
需要的只是街上一阵鸣响的汽车喇叭,
楼梯上一个更加活泼的步伐,

来唤醒房间,天使妖娆的
身体,爱情那刀一般锋利
脆弱的美,而黑暗中他的声音
如撒在

一个伤口上的盐,正在融化。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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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的观念

四月 1st, 2013

阿甘本

 I.一张美丽的面孔或许是沉默真正存在的地方。性格用不言之词和依旧未得实现的意向标记了面孔,并且,动物的面孔似乎总处于说出词语的边缘,而人的美把面孔向着沉默敞开。但沉默不只是话语的悬置,而是词语本身的沉默,是词语的变得可见:语言的观念。这就是为什么,在脸的沉默中,人真正地在家。

II.只有词语把我们和沉默的物联系起来。虽然自然和动物永远陷于一种语言当中,甚至在保持沉默的时候也不断地言说并回应符号,但只有人成功地在词语中打断了自然的无限语言并且暂时地将自身置于沉默的物面前。不被触犯的玫瑰,玫瑰的观念,只为人存在。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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