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俄达弥亚

十月 6th, 2013

已死的普罗忒西拉俄斯恰好被允许回到人世并和他的妻子处上一日。

但他在犹豫。

他爱拉俄达弥亚。这是奥维德说的。

拉维乌斯说,普罗忒西拉俄斯如此爱他的生命,以至于他不情愿只再活一天。

卡图卢斯说,他害怕当他把手伸向拉俄达弥亚的时候,情绪会紧紧地抓住他。他有一个感想,即他的身体再也不能欲望;一旦他的性器胀大,它就再也不能滑向她;一旦他透入她,他就再也不能在她体内深处保持勃起;他无法把曾经的欢愉给予妻子,那样的欢愉就是她在他怀中的这样一个短短的跨度内知道的。

因为普罗忒西拉俄斯只了解了拉俄达弥亚一天。结婚的次日,他就登上了远征特洛伊的希腊战舰。

最终,普罗忒西拉俄斯接受了诸神的提议。他离开了冥府并回到了人世。他和拉俄达弥亚重聚。拉俄达弥亚张开了双臂。普罗忒西拉俄斯抓住了它们。夜晚是短暂的。普罗忒西拉俄斯的性能力暂时恢复了。它在黑暗中找到了满足。当夜晚结束的时候,阴影把他带回到阴影中间。

普罗忒西拉俄斯离开之后,拉俄达弥亚自杀了:她和普罗特斯拉俄斯睡了两次。一次在他离开之前。另一次还是在他离开之前。

她只知道来自这个男人的永别。

拉维乌斯给他的悲剧起了一个奇怪的题目,这个题目的书写已经是一个拥抱:“普罗忒西拉俄达弥亚。”卡图卢斯喜欢这个传说。奥维德一再地引用它。

*

谁体验过任何不同于普罗忒西拉俄斯的东西?谁感受过任何不同于拉俄达弥亚的东西?一天。一夜。

*

似乎身体,当它入睡的时候,在它陷入睡眠之前,它就断离了。

在黑暗中,人的身体如同一艘脱离了停泊之地的小船,离开了陆地,漂泊。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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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判,驱魔

十月 6th, 2013

亨利·米肖

序言

如果完美的和谐从年年发生的数千起事件中浮现,那会是真正非凡的。总有一些东西卡在你的喉咙里;你把它们藏在体内;它们让你疼痛。

你能够做的一件事:驱魔。

每一个情境都意味着附从,无数的附从。我还没有听说,这样的事态是完美地令人满意的,或者一个人——不论他多么地主动——能够真正有效地反抗这些附从。

你能够做的一件事:驱魔。

驱魔,一个带着攻城锤的强力的回应,是囚徒的真正的诗歌。

在苦难和痴迷的空间里,你引入了这样的欣喜,这样宏伟的、焊接着词语之锤击的暴力,以至于恶逐渐地消融了,被一种空气一般的恶魔的领域所取代:一种惊人的状态!

许多当代的诗歌,释放的诗歌,同样具有一种驱魔的效果,但那是经由遁辞的驱魔。经由我们潜意识本质的遁辞,它用一种适当的、想象的精心运作来捍卫自己:梦。经由计划的或探究的遁辞,寻求其应用的最佳时刻:正在觉醒的梦。

不仅是梦,还有一种思想的无限存在着,以便允许我们“过活”,甚至某些哲学体系本质上也是驱魔的,虽然它们认为自己完全是某种别的东西。

它们的效果同样是解放的,但它们的本质是极其不同的。

这里没有那种飞涨的驱魔的浪潮,冲动的,看似超人的。而那种在客体将被驱散(仿佛它是以电的形式呈现的)的时刻现形的炮台,也丝毫未被魔法击退。

这垂直的、爆发的向上的冲跃是存在的伟大时刻之一。对那些无视自身在不幸的依靠中生活的人而言,练习的推荐总是不够。但发动马达并不容易——只有临近绝望才能做到。

富有悟性的读者将意识到,本书开篇的诗歌并不是出于对一件事物或另一件事物的仇恨,而是为了抖落过于强大的影响。

下面的绝大多数文本某种意义上是经由遁辞的驱魔。它们的存在之理由:避开怀有敌意的世界的无所不包的力量。

声音

在那些不幸的日子里,我听到了一个声音,而我听到了:“我要降低他们,这些人,我要降低他们并且他们已经被降低了,虽然他们还没有意识到。我要把他们降低得如此之小,这样,就没有办法把男人和女人区分开,并且他们已经不再是他们曾经的模样了,但既然他们的器官还可以相互穿透,他们就仍把自己想作不同,一个人是这样,另一个人是那样。但我要如此可怕地让他们遭受任何器官都不起作用的痛苦。我要让他们仅留骨架,在他们纯粹的骨架线上悬着他们的不幸。他们已经跑得够多了!他们还要双腿干什么?他们的运动渺小,渺小!那样会好很多。就像公园里的塑像无论发生什么都只有一个姿态,即便如此我也要让他们石化——除了更小,更小。”

我听到那个声音,我听到了它,我颤栗,但也不总是那样,因为我钦佩它,因为它黑暗的决定和巨大的、看似无意义的计划。那个声音只是数百个声音当中的一个,充斥着大气的顶端和底部,东方和西方,它们全都是咄咄逼人的,邪恶的,满怀怨恨的,为人允诺了一个险恶的未来。

但人,在一个地方惊慌失措,在另一个地方沉着冷静,反思并算计着,以防艰难的时世,他准备好了,虽然他往往已经看似遭受迫害并且毫无作用了。

当我听到那旨在惊吓他的仇恨和威胁的声音时,能被一块卵石绊倒的人已经行走了二十万年。

我从一片充满了光的土地上给你写信。我从斗篷和阴影的土地上给你写信。年复一年,我们一直生活在降半旗的塔上。夏日!中毒的夏日!自那时起总是同一日,顽冥的记忆之日……

上钩的鱼久久地思念着水。久久地,岂不自然?你抵达了山坡之颠,你被长矛刺中。随后,你的整个生活变了。一个瞬间在神庙的门口粉碎。

我们彼此寻求建议。我们并不知道更多。一个人并不比另一个人知道得更多。一人狂乱,另一人迷惑。我们茫然不知所措。不再有平静。智慧和灵感一样短暂。告诉我:被三支利箭射中喉部,谁会恍若无事地走动?

死亡攫住了一些人。监狱、流亡、饥饿、艰苦攫住了另一些人。抖动的巨大军刀劈开了我们,一切低劣而卑鄙的事物都从我们身上穿过。

在我们的泥土上,还有谁从心底感受欢乐的吻?

酒和自我的结合是一首诗。自我和女人的结合是一首诗。天与地的结合是一首诗,但我们听到的诗已让我们的知性麻痹。

难以忍受的悲伤中,我们的歌无法唱出。碧玉上的雕刻艺术已经止步。云朵飘逝,云朵形如岩石,云朵形如桃树,而我们,我们也如云朵一般流逝,满是受难的无用之力。

我们再也不爱白日。它嚎叫。我们再也不爱黑夜,它萦绕着忧虑。一千个可以没入的声音。却没有一个可以依靠。我们的皮肤厌恶我们苍白的面容。

无边的事件。黑夜,同样无边,但它又有何为?黑夜的群星照不亮一张床铺。那些曾经知道的人不再知道。他们同火车一起跳跃,他们同车轮一起翻滚。

“留在自身内部?”想都不要想!鹦鹉岛上没有孤立的楼房。秋日,邪恶露出它的面庞。纯洁者并不纯洁。它露出它的顽固,它的恶毒。看,一些人在喊叫,另一些则在逃离。但宏伟无处可见。

秘密的热情,真理的永别,石板的沉默,刀下鬼的尖叫,冰冻之休憩和燃烧之感受的世界是我们的世界,糊涂狗的路是我们的路。

我们无法在沉默中认出自己,我们无法在尖叫中认出自己,也无法在洞穴,或在异乡人的姿态中,认出自己。在我们周围,乡野冷漠,天空失去了目的。

我们在死亡之镜中打量自己。我们在污损的封印,流溢的鲜血,断首的浪涌之镜中打量自己,我们在屈辱的污秽之镜中打量自己。

我们返回蓝绿的春日。

迷宫

生命,一个迷宫;死亡,一个迷宫

没有尽头的迷宫,霍的主人说。

一切紧敲下去,无物释放。

自杀再次生出新的苦难。

牢笼通向牢笼

走廊通向走廊:

自认为铺开了生命之卷轴的人

什么也没有铺开。

四处无事发生

世纪,同样,活在地下,霍的主人说。

在我死后

我在死后被运走,我没被运入一个封闭的空间,而是进入以太的无边的真空。在星空中,我远没有因各个方向上目所能及的这无边的敞开而心生沮丧,我把我曾经的全部之所是,即将的全部之所是,以及我(在我内心的秘密日历上)计划成为的全部之所是,一再地聚集起来,我把全部的东西,我的善良品质,甚至我的邪恶,紧紧地握在一起,把它作为最后的壁垒,我让自己成为了一个从这一切当中诞生的贝壳。

围绕着这个以愤怒(一种不再基于血气的清洁的愤怒)为能量的核心,寒冷且完整地,我开始以一种至高的防御行动,一种终极的拒绝,扮演起豪猪。

接着,真空,真空的幼虫,已经用触角向我伸出了其柔软的囊肿,用一种可鄙的浸透威胁着我——幼虫,在进行了一些决不放弃的无效的猎食尝试后,感到惊讶,它们困惑地撤退,并从视野中消失,让这个如此值得活着的人活了下来。

因此,处于这有利地位的我,自由地动用我暂时的权力,出乎意料之胜利的欣喜,冲向了大地,重新渗入了我一动不动的身体,床单和毛毯已经幸运地防止它变冷。

在这场胜过了巨人之努力的斗争后,怀着惊讶和喜悦,还有失落,我回到了人的生命,为了是其所是,而必须被过活的狭隘的封闭的视域里。

在怪物的陪伴下

(自我的青春期开始)不久,我生来便活在怪物当中的事实就变得清楚了。很长一段时间,它们都显得可怕,随后,它们不再可怕,并且,在巨大的毒性之后,它们逐渐地衰落了。最终,它们变得毫无生气,而我也平静地生活在它们中间。

这恰好是其他未被怀疑的怪物开始形成的时候,一天,它们来到我的面前,活跃而可怕(因为如果它们到来并跃现只是为了无所事事并保持拘谨,你以为它们还会到来吗?),但在它们用黑暗填满了整个的视域后,它们开始衰落,而我平静、安详地活在它们中间,这是一件好事,尤其是从我接近如此可恨,几乎致命的存在者以来。

那些起初是如此过度的,令人厌恶的,丑陋的的存在者采取了如此美妙的轮廓,以至于若不考虑其不可能的形式,一个人几乎会把它们界定为自然的一部分。

岁月如此行事。当然。而这无所冒犯的阶段,其清晰的标志又是什么?很简单。它们再也没有眼睛。随着感知器官的消失,它们的脸——虽然拥有可怕的形式——它们的头,它们的身子,只是和大自然在岩石,卵石及其他许多领域中展示的圆锥,球体,圆柱或柱体一样地令人不安而已。

畸形脑叶

在第三次复发后,我通过内部的视觉看见我的大脑完全地黏在一起,皱巴巴的,我用肉眼看见了脑叶和中心,它们都不再运作了,而我期望看到脓包或肿瘤在那内部形成。

当我寻找一个仍然健康的脑叶时,我看到了一个,它因为其他脑叶的收缩而得以显露。它正处于其活动的顶点,并且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活动,因为它是一个畸形脑叶。我越是看着它,我就越是肯定。

它是一个畸形脑叶,由于其他脑叶的失效,时常被一种强有力的的替代行为还原为一种毫无生气的状态,它为我供应生命;但它——畸形的生命——与我的生命焊接。如今,我全部的生命,把它们固定下来总是我最大的困难。

这里,或许,就是我存在之幸存的终极尝试。我在怎样的畸形中找到支撑(又以怎样的方式!),我不敢讲述。谁曾想过生命对我是如此地宝贵?

从怪物到怪物,从毛虫到幼虫,我始终贴附着……

楼梯上的怪物

我在楼梯上遇到一个怪物。当你看着他的时候,他爬楼的艰辛让人极为心痛。

但他的双腿令人印象深刻。他甚至可以说,整个就是大腿。跖行的爪子上一双沉重的大腿。

顶部似乎看不清楚。黑暗的小嘴,黑暗或……?这个存在者没有真正的身子,只有足够柔软的,暧昧地湿润的区域,来诱惑某个怠惰之人做着美梦的阴茎。但或许那根本就不是它,这个巨大的怪物,很可能是雌雄同体的,它被碾碎,又显得凶暴,正悲惨地攀爬一道无疑不会把他带向任何地方的阶梯。(虽然我有这样的印象:他还没有开始爬多少步。)

看着它让人不安,遇到这样一个怪物肯定不是一个好的兆头。

你很快就能发现,它是卑鄙的。但以何种方式——这还不能完全地确定。

其不可定义的团块上似乎负着湖泊,微型的湖泊,那抑或是眼睑,巨大的眼睑?

在医院里

剧痛。他们在医院里给了我安排了一个偏僻的房间。

那里还有一个咳嗽的妇人。

他们无疑这样预料:伴随着尖叫,我的苦痛会从我的体内拧转而出,我会摧毁病房里所有病人的安眠。

不!每天早上,我都检查我的精力,还有我痛苦的发展,我决定我要坚决地熬过今天,因为到了明天,我就会不可挽回地让自己屈服于我地狱一般的痛苦之尖叫,现在,我只能用极度的极难抑制着它,它的喷涌迫在眉睫,迫在眉睫,仿佛还未抵达。但到了第二天,我又再次抵抗那不断增长的压力,它远远超出了我自以为能够忍受的。

但为什么,哦,为什么他们要给我一个咳嗽的妇人,她把我在这痛苦的可怕侵扰中勉强维系的少有的安详时刻和小小的持续都撕裂了,并且悲惨地撕成了碎片?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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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列维纳斯

十月 6th, 2013

保罗·利科

昨夜,我倾听亚西尔·阿拉法特出席的伯利恒午夜弥撒:一个或许会触动某些基督徒和穆斯林的典礼。接着,数小时后,犹太哲学家埃马纽埃尔·列维纳斯,我崇敬的朋友,死亡的新闻,抵达了我。一个并不协调的巧合。为了缓减震惊,我到我的书房中寻找他的一本小书:《上帝,死亡与时间》(Dieu, la Mort et le Temps)。

它包含了一个名为“死亡与时间”的课程,列维纳斯于1975-1976年在索邦举行的最后的课程,接着是同时展开的另一课程,“上帝与存在-神学”。我不应谈论列维纳斯的死亡,而要谈论列维纳斯对死亡的谈论。

“死亡与时间”本质地包含了一种对海德格尔及其著名的“向死而在”之命题的对峙。列维纳斯说,海德格尔试图从死亡开始来思考时间,并从虚无的焦虑,从有限存在的终结出发,来思考死亡。列维纳斯提出的恰恰相反:从时间开始来思考死亡。由此付出的代价是沉重的。这意味着放弃存在的观念并且也暗示着放弃虚无。但为了实施这个表面上不可能的任务,首先必须拒绝海德格尔的起点,即面对“我”死亡的焦虑(“畏”),并毅然地从同他人死亡的相遇开始。赌注是巨大的:虚无之他,这应和了列维纳斯的最伟大的著作之题目:存在之他或超越本质(Autrement qu’être ou au-delà de l’essence,1974年)。

时间的“监禁”和“忍耐”

一场同存在与虚无的存在论困境的持久斗争成为了列维纳斯不得不说的整个运动的基础。时间和死亡都要从这个困境中被移除。并非他和海德格尔毫无共通之处,而是他们两人都不使用关于死亡的二手知识——死亡不曾有过回应,就像道别,就像受难。

同海德格尔的决裂在命名所谓的最本真之经验的时刻得以完成:面对死亡的焦虑。在列维纳斯看来,这已经是把太多的东西赋予了意向性,一种意谓的倾向,进而,指向了虚无。我对死亡的最初通达,是他人之死带给我的情感——我的被感染——他者向我吐露的。这样的情感反过来假定了一种把虚无归于死亡的时间经验,它以自身的有限性为标志。

这种潜在的经验是时间之持续的经验,是我在列维纳斯称之为“忍耐”的无以伦比的被动性模式当中“容忍”着的时间之“监禁”。这样的忍耐趋向虚无;它没有意向性。我们可以趋向时间内部的容含,不是时间,不是时间的持续。所以,忍耐并不包含任何像期待一样的东西,更不用说任何像虚无之期待一样的东西了。

我们接下来应该问的是,是否存在着某种比虚无更可怕并且更受怕的东西;然而,我们不能从这样的问题开始,而是从随着他者的死亡到来的情感开始。这样的情感并不包含任何原初的焦虑,甚至最本质的焦虑。它毋宁重新唤醒了我如今受损的责任之契约,一种完美的伦理关系。

“向他者的脸敞开的死亡”

进而,这样的关系是完全肯定的。否定性的根源不得不从别处追寻。“死亡的否定性特点”,列维纳斯表明,“被铭刻在仇恨或杀戮的欲望当中。正是在同他者的关系里,我们思考带有否定性的死亡。”我更怕什么,如果不是杀戮?列维纳斯在其课程的最后一次讲座中说得很清楚:“死亡向着他者的脸敞开,他者的脸就是‘尔不当杀人’之戒律的表达。让我们试着从暗示了死亡之全然意义的谋杀开始。”

一种纯粹伦理的接近只能遭遇暴力的死亡,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施加的死亡。

从他人的死亡回到的死亡仍被允许吗?在这里,列维纳斯的低语临近了沉默的边界。他谈到一种“无表征的情绪”,就像米歇尔·亨利(Michel Henry),谈到了一种“带着无知的不安”,一种“如死亡面前的顺从的情绪”。这里还有什么可以思透的东西?对这种“像一个在其追问当中并不包含任何回应之元素的问题的情绪”,我们能说什么?

事实上,沿着这个方向不能发现甚或寻找太多的东西。出于一个和时间持续之本质相关的根本原因,也是如此;列维纳斯把时间持续的本质同笛卡尔意义上的无限联系起来,就像《整体与无限》中提到的那样。我们在思考限定它的有限之前,思考的正是完全肯定的无限。同样,在列维纳斯看来,无限超越了它所包含的一切,它是包含者之于被包含者的过度,不可包含者。

因此,当死亡再一次被置于时间之持续的背景当中,同无限相联系的时候,它只能把自己宣布为一件丑闻,一个危机。一道关键的门槛在此被抵达了:我们绝不允许忍耐落回到“存在/非存在”的选言命题。我们不得不不断地不言(dé-dire)这个选择,再一次采取《存在之他或超越本质》当中著名的“言—不言”的命题。

为何要这样的约束,这样的沉默?因为从他者的死亡到我的死亡的转化,由于缺乏预见和期待所实现的支撑,被不断地推延下去。我们只能坚持我们的忍耐,比任何的被动性还要被动。把无意义的危险,意义之缺失的危险,主动地铭刻在我们的忍耐当中,将已经是把其被动性从我们的忍耐当中撤回。所以,依旧在一旁未得思考的东西,归根结底,是我们在他者死亡面前的顺从,以及时间对无限的指涉;无限仍是异者,是不可度量的尺度。

比虚无更可怕的

那么或许,不论列维纳斯已经说了什么,有着一条从时间到死亡的道路,正如对海德格尔,会有一条从死亡走向时间的道路。

我们只能重复:“死亡在其不安而非它所提出的问题中是扰人的。”那么,回到“是否存在着某种比虚无更可怕的东西”的悬而未答的问题:是的,“可怕者作为我和有限之间的失衡而跳出——作为上帝面前的存在,作为向着上帝( à-Dieu)本身。”

上帝一词已被念出。在1975-1976年的第二次课程中,一切从它开始。但这里,任何轻松的回答都是不可得的,只要我们,再一次,不得不思考无存在的上帝,也就是任何存在神学的外部:千百年来,存在神学的错误就是把上帝当作一个同存在相混淆的存在者。

我们已在《存在之他或超越本质》中读到:“但倾听一个不被存在所包含的上帝是一种和下面的事情一样重要或危险的人性可能:据说已经落入了形而上学和存在神学的存在从遗忘当中带出。”关闭存在神学的道路,即伦理的道路,唯一地突显了自身。在这方面,最后一次课程的精华部分,或许是再一次采取了证词之庄严主题的部分,早在《整体与无限》时期,这个主题就详细地阐释了在脸的冷漠当中的无限者之荣耀

读完第二个课程后,回到第一个课程,我们会问,不只是列维纳斯是否成功地从时间开始思考了死亡,还有那个由他同海德格尔的消耗性对峙强加给他的紧迫的问题,他真正的关注点。这是一个麻烦,但合理的问题,如果列维纳斯思考的不仅仅是烦(操心)或畏(焦虑),还有责任:在他身上唯一地激起一种终极恐惧的责任,将他人置于——或允许他人进入——死亡当中的责任。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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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的窸窣

十月 6th, 2013

罗兰·巴特

言语是不可撤销的:这是它的宿命。已经说出的不能不被说出,除了对它补充:纠正,在这里,够怪地,乃是,继续。言说之际,我从来不能抹除,取消;我能够做的只是说“我正在抹除,取消,纠正”,简言之,说得更多。口吃是一种遭受双倍损毁的信息:它难以理解,但稍加努力,仍是可以理解的;其实,它既不在语言之中,也不在语言之外:它是语言的一种噪音,类似于一台马达为了让人知道它没有正常运转而发出的震响;这恰恰是熄火的意义,是在客体的运行过程中出现的一次失败的听觉符号。简言之,(马达或主体的)口吃是,一种恐惧:我害怕马达即将停止。

机器的死亡:在人看来,这可以是悲伤的,如果一个人像描述野兽的死亡(见左拉的小说)那样来描述它。简言之,不论机器表现得多么冷酷无情(因为在机器人的形象中,它建构了最严重的威胁:身体的丧失),它仍然包含了一个愉悦主题的可能性:它的良好运作;当机器独自运作的时候,我们感到恐惧,当它运作良好的时候,我们感到欣喜。现在,正如语言的功能紊乱在某种意义上被归结为一个听觉的符号,口吃,机器的良好运转同样也被展示为一种音乐的存在:窸窣

窸窣是运作良好者的噪音。从中产生了这样的悖论:窸窣指示了一种限定噪音,一种不可能的噪音:一个完美地运作,没有噪音的事物发出的噪音;发出窸窣的声音就是让噪音的蒸发变得可以听闻;稀薄的,模糊的,颤动的事物被接受为一种听觉取消的符号。

所以,发出窸窣之声的是快乐的机器。当萨德如此频繁地想象并描述的情色的机器,即情欲的体位被小心翼翼地相互构接起来的诸身体的一种“智能”凝聚——当这台机器,通过参与者的抽搐运动,开启之时,它便颤动,发出窸窣的声音:简言之,它运转,并且良好地运转。还有,当今天的日本人在巨大的厅堂里让自己集体屈服于所谓“弹球盘”的老虎机游戏时,这些大厅就充满了小小弹球的巨大的窸窣的声音,而这样的窸窣意指着某种正在集体地运作的东西:游戏的(出于其他原因,谜一般的)快感,严格运动的身体的快感。因为窸窣(我们从萨德和日本人的例子里看到了这点)暗示了一个身体的共同体:在正“运行”着的快感的声响里,没有什么声音产生,引导,或突然偏离,没有什么声音被建构起来;窸窣是复多享受的声响——复多的,但从来不是庞大的(相反,庞大的群体具有一种单独的声音,并且是可怕地响亮的)。

那么语言——语言能够发出窸窣的声音吗?言说,看上去,仍注定要结结巴巴;书写,则注定要沉默,要区分符号:无论如何,为了满足一种适合其实体的享受,语言总是留有太多的意义。但不可能的并非不可想象的:语言的窸窣构成了一个乌托邦。哪一个乌托邦?一种意义之音乐的乌托邦;在其乌托邦的状态里,语言会被扩大,并且,就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听觉建筑,使语义的装置在其中变得不真实而言,我甚至要说,它失去了本性;声音的、韵律的、歌唱的能指将得到完全奢华的施展,而没有一个符号开始从中分离(在这个享受的纯粹层面上开始自然化),甚至——这正是困难之处——没有任何的意义被野蛮地解散,被武断地排除,简言之,被阉割掉。窸窣着,语言通过一个我们的理性话语所不知的前所未有的运动,被托付给了能指,它因此不会抛弃一个意义的视域:意义,未经划分的,不可渗透的,无以命名的,无论如何会被定位于远方,如同一个海市蜃楼,把口述的实践变成一个具有“背景”的双重的风景画;不是音素的音乐成为我们信息的“背景”(就像在我们的诗歌中发生的那样),而是意义成为享受的灭点。正如窸窣被归于机器的时候,是一种噪音之缺席的噪音,同样地,当它转入语言的时候,窸窣会是一种揭示意义之豁免的意义,或者——还是同一个东西——它是一种远远地把意义从一切侵略当中释放出来的非意义,而这些侵略在“悲惨、暴烈的人类历史”上形成的符号,就是潘多拉的魔盒。

这是一个乌托邦,毫无疑问;但乌托邦往往是指引先锋派之探索的事物。所以,四处不时地存在着我们可称之为窸窣之实验的东西:如后序列主义音乐的某些产物(其重大意义在于,这种音乐赋予了声音一种极端的重要性:它影响的是声音,而不是音量,它试图改变声音当中意义的性质),某些无线电声音的研究;还有皮埃尔·居约塔(Pierre Guyotat)和菲利普·索莱尔斯(Philippe Sollers)的最新文本。

甚而,我们自己可以围绕着窸窣展开这样的研究,并且就在生活中,在生活的冒险中;在生活以一种绝对即兴的方式提供给我们的东西中。另一个夜晚,看着安东尼奥尼关于中国的电影,我突然在一个插曲的结尾,经验到语言的窸窣:在一个村庄的街道上,一些孩童,倚着墙,大声朗读,每个人拿着一本不同的书,但他们一起朗读;这——这以正确的方式发出窸窣的声音,如同一台运作良好的机器;对我而言,意义是双重地无法渗透的,因为我不懂中文,也因为这些同时发生的朗读的模糊;但我正在倾听,以一种幻觉的感知(它在接受场景的全部微妙上,是如此地强烈),我正在倾听音乐,呼吸,紧张,申诉,简言之,某种如一个目标的东西。这是它采取的全部吗——只是为了让语言发出窸窣的声音,以一种带着享受印记的罕见的方式,同时说话,这是我试图描述的全部吗?不,当然不:听觉的场景要求一种色情(在色情这个词的最宽泛意义上),冲动,或发现,或一种情感的纯粹相伴:恰恰是中国孩童的面容所贡献的东西。

我把今天的自己想象成黑格尔描述的古希腊人:他审问,黑格尔说,激情地,持续地,审问树枝的窸窣,泉流的窸窣,风儿的窸窣,简言之,自然之颤动的窸窣,为的是从中觉察一种知性的记号。而我——我审问的是意义的颤动,我倾听语言的窸窣,那种对我,一个现代人而言,是我之天性的语言。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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