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德里达的信:论书的问题

十一月 30th, 2013

雅贝斯

“……我已逐渐地试着把哲学置于舞台上,在一个它无法抢戏的舞台上。”

——雅克·德里达

言说,保持沉默,已经唤起了差异。

在整体为空白的地方,碎片亦如是。

一滴血,书的太阳。

我们已把纵火的权利赋予了引燃的文字。
词语是火焰当中的一个世界。

上帝永远在其名字的四团火中燃烧。

哦,白昼在转瞬即逝的白昼内永存。

“今夜,如同每一夜,在我的烛光下,我用掘出的词语填满了几张未熄灭的纸。
“上帝,在我桌子的另一边,创作了他的书,而书的烟气笼罩着我:因为我的烛焰就是他的笔。
“我的书不久会是什么,若不是他的一张纸上的一丝灰烬?
“书写没有受保护的禁区”,三个世纪前,一位不被赏识的拉比写道,他的名字,我不会揭示。

他还写道:“在每一个词语里,一面火墙把我和上帝分开,而上帝,同我一起,就是这个词。”

从来不会只有一本书被许诺给火,所有的书都被献祭给了书。因此,时间在时间的灰烬中被写下,而上帝的书,在世人之书的疯狂火焰中被写下。

火:欲望的贞洁。

如果,在回应《弧》(L’Arc)杂志发出的关于你的一个专题的邀请时,我已经决定在其纸页上直接给你写信,那是因为我抵达了书写实践当中的一个关键点,抵达了对(陷入了生成词语和书的危险点的)文字和符号的一种持续追问的中心——以及通常至黑的夜,在那里,我只能用对话的亲密声音对其他人谈论——或者谈论其他的人,这种声音饱含我们对另一种声音的倾听,另一种,正如我们知道的,曾为自身打破了沉默的声音。

但那也是为了控制我对这一事实的苦恼,即对很多人来说,对词语的追问已突然变成了一场被操控的,表面上大胆的游戏,一种对无法被正面采取的东西的巧妙挪用。

编码是已知的,被传达的,而我们的阅读就基于它,基于这种知识,这种对被写下者的自信。一种被召唤的阅读在文本的层面上敞开。但哪一个文本?因为,一旦被草拟——我应用这样的阅读构成我的书写——文本就不过是一个被提前接受了的理论的应用,是一种具有其全部的微妙组合与图式的被采纳了的方法的运用,其后果对我们而言是无法测量的,但我们无论如何又把我们的书建立在上面。

空白的纸页不是一张我们必须适应的表格。它无疑会变成这样,但以什么样的代价?

因此,我们时代的重要作品在绝大多数的时候被理解为一种通行之狂热的一部分,并且首先通过我们已从它们当中得出的东西,以及我们从我们可以欢乐地提及之事中记得的东西,来看待的。

在海岸的最遥远的边界,我们立起一个灯塔:石塔和信号灯。我们成为了它光荣的看守人,但忘了信号灯的唯一目的是用它的光线扫射海面并引导船只穿过黑夜抵达安全港湾的锚地。

书的运动是多情而好斗的波涛的运动,波涛被笔所照亮,正如被黄昏中的探照灯所照亮,书写在黄昏中展露,而它的叹息、咆哮、哭泣和喘息都远远地被灯塔看守人和作家所记录。
这就是为什么,不存在文本的——唯一的——愉悦,也没有厌倦,恐惧,或暴怒。我们不能只紧紧地抓住那些暧昧的瞬间,当文本的绵延——否则文本就不会是文本——面对一切被人感受的仇恨和欲念,面对一切由波涛和词语所喷涌并流溢的属于我们的精液和鲜血,成为了至尊的证言。

我们总是从一个被写下的文本出发并返回一个将被写下的文本,从海到海,从纸到纸。船,同样,或许是一个被探照灯所捕获,瞥见,追随的执迷之词,然后,它消失了,但仍萦绕着我们,正如它萦绕着矩形的纸页,或萦绕着海洋那随其航道,随一道创伤中分泌的浪花而变白了的部分。
光束!我的心总已把灯塔看守人的形象同云梯上消防员的形象联系了起来:一个试着熄灭一团火,另一个,试着照亮大海。两者都让我们看见死亡。

这么多建筑在水下燃烧。
日与夜是灰烬的一个并且是同一个赌注。

离开书,我们并不离开它:我们栖居于书的缺席。同样,在其共享的,只为他们可读的空间外部,看守人在其灯塔的脚下,而作家离开了书桌。
书的缺席位于词语之前和之外。但它也被写于书写的边缘,作为书写的抹除。

书写的姿态,首先,是在干渴的标志下进入一场冒险的胳膊和手的运动。但喉咙干涸,身体和思想全神贯注。只有许久之后,我们才意识到我们的前臂在纸页上标出了书写和我们自身之间的界线。一边是词语,作品;另一边是作家。它们徒劳地寻求沟通。纸页仍在见证两段无尽的独白,而只要一边出现了沉默,那即是深渊。

我们的前臂约束并抑制我们。四处,词语在耗费。我们以为当我们拿起笔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抵达一种令人欣慰的完满和统一。但随后,一切都变了。被我们自己的大胆从我们自身当中切断,被剥夺了我们的归属,男性的本能反应要试图掌控墨水的这一反叛的声音并将它据为己有。
被抄录的词,我们天真地以为我们已经逮捕并拘禁了它,但它为其永恒之夜的空间保持着其自由。目眩的自由,让人惊惧,让人担忧。

透过栅栏,透过书的线行,我们看着词语在它自己的广阔领空中展翅。因此,它首先以空虚直面我们;当然不是为了还原它,而是为了感受其无限的眩晕。在一切想象之围闭的内部和外部,开始并终结了处于永恒之开端的书写,开始并终结了我们对一个绝对者的激情追问——那个绝对者就是书:它最终只是时间之外的白色地基,自破晓以来,我们有限之词的阴影便一直在那上面跳舞。在一切仍有待说出的地方,死亡达到了全盛。

对一个文本的阅读包含了多种程度的暴力;这是充分的警告:房子里有危险。

只有在碎片中,我们才能读到不可度量的整体。因此,正是通过参照一个伪造的整体,我们抓住了一个碎片,它总是再现了整体的已被接受的传统的部分,但同时又更新着对其开端的挑战,并取而代之,成为了能被揭示的一切可能之开端的开端。

眼睛是多产之“解构”的指引和灯塔,这种“解构”在两个方向上运作:从整体走向最终的碎片,以及从最细小的碎片,经由其自身的废除,通过其自身逐渐地隐入压倒性的碎片化的空无,而走向这一整体的恢复。眼睛奠定了法则,眼睛就是法则。不可见者在一切可见之物的背后声称拥有我们,仿佛它的缺席只是隐藏在显现之中心的东西——或向我们隐藏了无论如何显现的事物——而沉默,不过是在被说出的词语内部不被说出的。

我们把我们对这种不可见性,对这种沉默的意识,归于书写的哪一个运动,哪一个举止——或放逐?仍有待看见的东西,在沉默背后许诺了一个声音的东西,让我们着迷。书写的领地是双重的。书的位置是一个永远失去了的位置。

思考你,思考你的追问和你对书的被追问的理解,思考你的诸多道路,那是一条道路,但标志着重要的弯曲和转折,仿佛为了前进,我们真地只能从一开始就接受,我们必须返回我们的起点,一切启程的点,并反过来问我自己,这个燃烧的问题:什么是书?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卡巴拉主义的拉比对这个最恰当、最紧迫的问题提出的回答。(这个拉比,我向你保证,知道的关于我们所谓书写的东西比你所能想象的更多,或许,他对此一无所知,更专注于象征主义,但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把这个回答从其原初的神秘意义中转移出来并递交给你的自由反思:书是“火之黑色刻入火之白色的东西”。白火之上的黑火。被献给符号的神圣羊皮纸和世俗纸页的无尽消耗,仿佛被托付——签署——给书写的东西只是一场火焰的游戏,火之火,“词火”,你在最近的一次访谈中说。相信死去的事物会得到净化,以便在一种对净化之死亡的欲望中重生,由此,词语增加了其自身的一个先于一切“被延宕”之阅读的时间的可阅读性,而我们现在知道,“被延宕”的阅读就是对一切阅读的阅读;时间被永远地保存于被废弃了的时间内部。

能否对作家而言,一切都发生于一本之前的书,而他看不见这书的终点,这书的终点就在他的书中?但尚未发生的无发生了。书在门槛上。这也肯定了你珍爱的计划,你宣称的进程,其抱负会作为一个悖论击中我们,因为它既是瓦解道路的问题,也是建造道路的问题,仿佛它只能在这些相继的持续中并通过这些相继的持续而存在。

那么,你的“解构”只会开启无数的火,而你的哲学家们,你的思者们,你钟爱的作家们会在他们的书写中帮你传播:“瓦莱里提醒我们,哲学是被书写的。”对柏拉图而言,书写是“解药”和“毒药”,是一种“药”,他视书写为可疑的,但他的怀疑也在书写当中。

一切再次被书写所开动——被书写唤入了问题。当我们言说之时,什么也没有被如此完整地说出,以至于它无法以不同的方式被重述。因此,言说是一种启示,带着进一步言说的承诺。解构也在这个层面上运行,筹划并准备着这样的时刻:言述分裂了,并被其经过调谐的对立面所中性化:
“因为不受限制者本身已经成为了中性之肯定所宣称的限制,而中性的肯定,总是从另一边言说,在词语中言说。”
因此,你的所有书都反思着另一个,并且,背靠背地,反思你钟爱的例子。

你总是,带着无比的严格,追问任何被人想当然的事。在你的书写中立刻说服了我的东西及其所传达的决心,在你克服一切阻碍并把握不可把握者的深刻尝试中要求得到我们之敬意的东西,是对贯穿你整个作品的风险的完全之接受,如此的风险让那些想让你做出明确解释的人筋疲力尽。而在其制作或毁灭的过程中,书迫使我们在其演化、表达和抛弃的每一个阶段上采取的,也正是这样的风险。

如果,从黑格尔,“书的最后一位哲学家和书写的第一位思想者”开始,从胡塞尔,尼采,弗洛伊德,海德格尔(既是最亲近的也是最遥远的)开始,当你遇到了马拉美、巴塔耶、阿尔托时,你便极其自然地在你的道路上止步,那么,我想,这与其说是怀着有朝一日能封闭圆环的疯狂渴望,为了扩大你调查的领域,为了扩大你被铭刻和被转写之焦虑的领地,不如说是为了增加你追问当中的深不可测者的意义。因为书写的问题的确在深渊的基础上升起——同样还有存在的问题,两者被铆钉于彼此。

一切看似发生于一场象棋游戏。但我们能诉诸什么样的策略,正如马拉美所说,当棋盘是全然白色之时?在游戏的一切可能性都从游戏者身上被夺去的地方,还能够设想什么样的游戏?在这里,在这个点上,冒险开始。

白不是安息的色彩。你知道。你也说过。白中这么多贞洁的血。欲望和创伤,亲吻和战斗在其中溶化并淹没。但凡我们紧抓的纸页自身不是空虚,它便是空无的一种迷狂或恐惧之化身的“处女膜”或“耳膜”,被笔所刺穿。快乐或献祭得以完满的时刻,肉体的行动继续,而沉默因此充满了古怪而纤细的声响。

然而,书写所承担的一种反书写——其令人心烦的相反者或对立物,与之冲突,与之决裂——在反射溢满了泛沫之波浪的地方,试图统治书写。但已有海滩,沙地,对一道被复制之踪迹的渐渐侵蚀只是一个问题留下的敞露的大胆的印记。沙滩被海的“白血”淹没;踪迹,被淹在血中。灭迹不过是一个写满了,覆满了脚印的荒弃码头上的血浪。

“打破了沉默,语言实现了沉默想要但无法获得的东西”,梅洛-庞蒂写道。因此,正是从破损中——死亡中的破损,死亡的破碎,只是从让它显现之际使之有死的致命裂缝中,诞生了书的问题。被置于虚无,被置于空虚的问题。围绕着空虚的问题,群集着疯狂的词语,词语纵然无能,却是问题的主宰。

“追问意味着能够等待整整一生”,海德格尔写道。书写问题,追问问题的书写,甚至更为紧迫。它要求超越,超越光,超越生命,进入光和生命,但那是进入其荒漠的区域——荒漠难道不是问题的尘埃?——被气喘吁吁的疑问迫入死亡,被思想的隐居之清澈,被人的声名狼藉的词。
沙只回应沙,死亡,只回应死亡。
你的“边缘”没有可靠的轮廓;你的“多重立场”“散播”。要得安慰意味着转身离你而去。你焚烧立于火焰身旁的东西。很少,太少了,以如此的强度过着书写的生活。“整整一生”诚然不足以让火平息。

你反对一切的压迫,尤其是为了书,反对文字的压迫;因为文字或许是一个从本源中转离了的本源,被它和一个所指的联系转离了,它不得不协助承受所指的重量。
那么,一个文字,差异(différence)一词的第七个字,就和字母表上的第一个字,秘密地、沉默地互换了。这足以改变文本。
你已频繁地解释了这个新词。它摧毁并创造了一个空间,那里的一切都在它面对,在它向其潜在之差异敞开的时候,通过延宕它而被取消了;也就是,在它向那个东西敞开的时候,那个让它在其文本的复写中永远同其自身相对立并统一的东西。

“延异”(différance)一词在此是矿的同义词。矿,用来描绘的石墨;矿,地下的财富;矿,爆炸。
因此,“延异”所创造的空间既是一个留下踪迹的空间,埋葬法老的金字塔——“象形差异的金字塔似的沉默”,“我们无法使之发出共鸣的坟墓”,但我们也无法侵犯,用炸药从内部摧毁,因此向下进入矿中意味着一种向死亡,向世界之夜的下沉,以便带着它的财富逃跑——也是“玩弄一个没有词语的词语,一个没有名字的名字”,一个诞生符号的黑暗的、致盲的缺席——“符号在当下的缺席中再现了当下”——当时间是时间中的一个褶子,一个黄金的时间,书写在那里移动。
进而,“延异”这个词,延宕的在场——“当当下并不呈现我们所指称的它自身时,我们便采取符号的迂回。我们接受或制造一个符号”——在此也是希腊货币的一种等价物,矿(mine),并且——为什么不呢?——也是mine的等价物,在法语的特征、相貌游戏、痉挛以及词语所指的一切意义上。
作为“一个不完满的,不简单的本源,差异的被结构起来的延宕的本源”,“延异”通过把自身从时间中分离而同在场相妥协。在场的时间不是当下的时态,而是时间的偶然、期待和折磨,是投向时间的注意力,而它的恶习就是书写。
而在它作为货币之处:一个储藏并浪费被如是简化之符号的的地方。
一个字母会包含整本的书,整个的宇宙。对书的阅读就意味着,在这些纸页里,对一个把我们带向最远之点的字母的过度阅读。因此,正是在我们拥抱我们之差异的距离中,在我们遭遇“延异”的迂回和往复中,书将自身呈现为一本在纸页所散播的缺席上印成的书。一种缺席的缺席,被在场所遣散,所拆开。

一道闪光分开。一边是火;另一边还是火。“火的黑色”是面对清晨之白色大火的夜晚之火。在这两团火之间——为了一秒钟的那部分空间,火焰婚礼的时间——浮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书中词语的声响只是火发出的声响,姿态成为了火焰的杂音。

“哲学的话语总是在某个时刻迷失。或许它只是一条遗失并迷失的不可更变的路。那越来越弱的喃呢也让我们想起这个:它走它的路。”

——莫里斯·布朗肖

……它只是走它墨水的路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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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者之二

十一月 30th, 2013

雅贝斯

其顶峰处的一种反思,如此地绝对,以至于词语,摆脱了其限定的沉重,恢复了一种自由的原始状态。

人的限定扰乱了上帝的绝对性,正如时间的界限扰乱了永恒,或空间的限制扰乱了无限吗?
上帝是绝对神圣的——对他自己,他是一个陌生人,恰恰因为他不受其思想的影响,不受其行动的标记——他的属性:永恒,无限,正义,善,智慧,必须逃避一切的条件。
但完满,正义,善或智慧是什么,如果它们依旧未经证实,在审判的时间之外?
没有时间的永恒是什么?没有界限的无限是什么?它们只能是它们所关乎者的缺席:仍然绝对地缺席的缺席,不可思议的绝对者,绝对的遗忘,这种遗忘已然遗忘并将更深地陷入遗忘,死亡中的死亡。
但没有其所限定之生命的死亡是什么?反之亦然。没有人的上帝是什么,如果人通过不限定自身而限定了上帝的话?
人的过度是对上帝的一种典型的测度。
因此,上帝的超乎一切限定的存在就依赖于这最初和最终的证据,其从中而来之自由的条件:不存在。
这就是我们每一次信奉我们的条件或缺乏条件的时候,我们所遭遇的绝对性。
存在或不存在,这是条件和无条件,在场和缺席之间的一场永恒冲突的赌注,进而,也是一种由在场所限定的缺席和一种逃避一切在场的绝对缺席之间的永恒冲突的赌注。
在我们在场的哪一个点上,我们变得缺席?在我们缺席的哪一个点上,我们变得在场?
绝对性在限定之前或之后到来吗?缺席在在场之前或之后到来吗?
换言之,我们,为了在场或缺席,必须总已经缺席或在场了吗?
如果有缺席,必定有一种之前的在场。但能否有在场,而没有一个既定时刻的缺席呢?在第一种情形里,思想会在非思之前到来;限定会在绝对之前到来;界限会在无限之前到来;上帝,在上帝之前和之后到来。
那么,思想会创造了上帝,它把上帝创造为非思。
如是的非思会拥有创造的力量。它将统治思,将让思向自身敞开并在其无畏中将其献祭。
但如果界限和思想最先到来,那么,我们如何想象一条没有视域的界限,想象一种只用其自身的思想来思的思想?
为此,我们不得不构想一个荒芜的宇宙,一个透明的世界。如果,通过一个奇迹,我们将继续下去,我们如何追问:界限对透明而言能是什么,思想对空虚而言能是什么,或许,除非是最初的痛苦和绝望?
存在着这样一种作为陌异者存在之条件(或条件的缺乏)的东西吗?陌异性能否是绝对的,而它的尺度,能否是思想所设立的那条拒斥它的分界线?
从死亡的一个终点到另一个终点,我不禁要写。
“你的文字并未打断沉默。”
换言之,言语(它意味着在场,条件)无法希望移动沉默(那是绝对者);词语的绝对回撤。
而如果词语本身就是沉默呢?
而如果沉默只是一个极端之词的完满呢;正如不可见者也会是可见者的最后之舞台?
神没入神。

绝对者不和中性者相对立。绝对者是中性者的根本之本质,是无条件性的条件,以及一切条件的无条件性。
它是中性在无条件性之中心的完美条件,或在条件的中心,在完满生命的中心,在绝对位置的中心:它占据了死亡在生命中占据的位置。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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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者之一

十一月 30th, 2013

雅贝斯

中性在某种意义上是结的神经。

结反抗绳的迟钝压力。它是纯粹的反抗,主动的冷漠。

绝对者不只是中性者的另一种形式,而毋宁是超越了一切形式的中性者,它支持Le Très-Haut,至高者,陷阱。

解开中性者。将孤独的边界推回到无界。

书的一份绝对的摘录。

“带着怎样的忧郁,带着怎样镇静的确然,他感到自己再也无法说出:‘我。’”

——莫里斯·布朗肖,《等待,遗忘》(L’attente L’oubli

绝对的在场,缺席。四处总是同样的空无。

“非在场的,非缺席的,它诱惑着我们,恰如我们只能在一种情境里遇到的东西,一种再也不在那里,除了——除了在边界线上存在的情境:我们所谓‘极端’的情境,如果有这样的情境。”

——莫里斯·布朗肖,《不逾之步》(Le pas au-delà

“人在其绝对的陌异性当中寻找他们自己。”

——埃马纽埃尔·列维纳斯,《他人的人本主义》(Humanisme de l’autre homme)第四部分“存在的陌异性”(L’étrangeté de l’être)

超越一切海洋的海洋,绝对的。
我被韵律——被仪式,所承载。
书写瓦解了一切的限定。

没有结合我们的时态。
没有在苍白中失色的庙宇。

“为逃避可回答性的东西而回答。”

——莫里斯·布朗肖,《不逾之步》

绝对者的苦涩的模糊。面对条件的冲突,夜献出了它的呈奉:一颗细小的星,还有海,一把的盐。

“书写作为一个书写的问题,承载着作为问题之承载的书写,并不允许你和存在保持一种相同的关系——它首先被理解为传统,秩序,确定性,真理,建基的一切形式——你从过去的世界接受了这一关系,你曾被召唤去统治这个领域,以增强你的“自我”,虽然自天空敞开了其空无的那一日起,它便仿佛碎裂了。”

——莫里斯·布朗肖,《不逾之步》

你将招呼绝对者,在那里,生命是动词“活”,而死亡,是动词“死”;在那里,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行动,所有的沉默,移动和静止,呼吸和断气,都只是无限者当中一个动词的无意义的,过度的,无限的临近;正如任何一个未被抑制的词,一个名字,一个结,一颗不能吃的杏仁。

哦,邀请的门槛如何滑入禁止的门槛。

“一丝的光仍然渗透了词语。”

——莫里斯·布朗肖,《等待,遗忘》

徒然地,我们应试着在我们界限的无畏之书中,在碎片的暗光里,包围无限的动词和时间。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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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

十一月 29th, 2013

布朗肖

♦ 蔑视或嘲讽:他用词语倾听沉默。

♦ 我不知道;不存在一个不求知道的“我”。

♦ 中性之谜,中性所化约的谜,甚至是当中性让这个谜在一个名字中闪耀的时候。

♦ “是你吗?”——“是的,是我。”——“你,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黑暗的光天化日之下。”

当他来到他的房子里时,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把问候换成了黑暗。

♦ 会有一种时间的分离,如同位置的分离,既不属于时间,也不属于位置。在这样的分离里,我们来到了书写的点上。

♦ “我愿以他们的名字吸引他们。”——“当然,一个完美的名字。”——“一个被遗忘了的名字,不再被使用的。”——“我们没有遗忘什么。”——“当他们采用这个在一切名字之下的名字时,他们就会以一种肯定的脚步,穿过距离,走向我们。”

♦ 双唇悬于夜中;它们不说夜。

♦ 他住在那里,住在那幢围绕着他重建了自身的房子里,我见他在窗后,等待着我而没有听到我,他通过等待穷尽了我们词语的满溢。

♦ 笔直的道路,永恒的,在一片被勾划了的天空下。

♦ “但我拥有在场的什么样的影子,若我尚未在每时每刻消失?”一个回答的缺失是多么奇怪的空无。

♦ 他们记得,但他们记得的总不如他们的记忆古老。

♦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不知道。”

♦ 书写的空虚展开了纸页。

♦ 当他穿过它,城市,仿佛已被荒弃并且没有距离。

♦ 城市,总是活着的,有生气的,泰然自若的,和一个人可在其中死去的想法彻底地无关:然而,在他坐着的这梦幻的房间里,我穿过了它,就像一个人心烦意乱地从墓地的一座座墓碑旁经过。

♦ 让我们恐惧的是他们需要我们的程度,需要我们的无知,我们的消失,我们热心的共谋,关于一个向他们发出信号并吸引他们的死物。

♦ 被嫁接到每一个词上:中性。

♦ 仿佛他已对他说过,以这样一种友好的方式说过:友谊从我们当中撤出。

♦ 死了的欲望:通过死亡,作为一个形容词的死亡,欲望被永恒地变成了欲望。

♦ 倾听,不是倾听词语,而是倾听苦难:从一个词到下一个词,它无尽地跑过词语。

♦ “若我们被禁止做任何的事情,我们会做什么?”——“我们现在所做的,但到了这样一种无所作为的程度,禁令会自行消失。”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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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状态

十一月 28th, 2013

雅贝斯

“我总已经比其他所有人更多地发觉,不用代词‘我’来表达我自己是痛苦的。并非它应被视为一个特别之自豪的符号,但对我而言,‘我’这个词是世界在果壳中的构造。”

——米歇尔·莱里斯(Michel Leiris),《曙光》(Aurora

让一只从巢中跌落的鸟的赤裸和尖叫的世界,同语言之冒险的魔法世界相一致。这明显是我在一个距今遥远的时期所说的最后的话,那时,我首先在同一页上写道,我相信有必要让词语之间的琐碎的游戏,同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相一致;接着,我表达了我的意志,即要从这种对词语的态度中得出更加强烈地生活的手段以及生活的法则。如此的反思明显肯定了一种现实主义,但同样明显地让道德服从诗歌,因为正是在一种对词语的态度上,我意图找到一种更加丰富之生活的生产线和源泉。道德=游戏的法则,即没有它就没有游戏的东西……”

——米歇尔·莱里斯,《纤丝》(Fibrilles

“发生了一种从他到我们的移情,它可以让这持续的声音变成我们自己的声音,可以带着一丝的勇气,把这无情的眼睛对准我们自己,而作者对生命之牺牲品的善意的支持变成了一种对牺牲的无条件的拒斥。”

——莫里斯·纳多(Maurice Nadeau),《米歇尔·莱里斯与化圆为方》(Michel Leiris et la quadrature du cercle

“斗牛提供了一种悲剧艺术的典范,在这种悲剧艺术里,一切都依赖于一种偏转和一道创伤的肉体可能性,而从斗牛,我们进入了情色,因为其中的一切都在一道类似的创伤之中心发生,如果一种撕心裂肺的完满的首要角色的确真地在爱的行为中再明显不过了的话。”

——米歇尔·莱里斯,《斗牛之镜》(Miroir de la tauromachie

I

按创伤的尺寸。
按出格的游戏的规模
带着我献给脊椎的是。

一个身体。
四处,同样的身体
鞭打,
残损,
杀戮。
四处,无政府的状态
……属于歌声?
……属于肉体?
……属于神经?
……属于墨水?
属于唯独的一个身体。

书中
字型的身体
和世界里
一个人的身体。
被废除了的边界。

孩子的身体,
成人的身体。
抵达成年,
跨越身体。

一个为了灵魂的女人;
为了一个已死灵魂的
一个已死的女人。
哦,被追捕到的孤独。

创伤的身体
按一个受致命伤的身体的
出格的尺寸。
而血?
不流的血是什么?
或许,一种太多的颜色。
这颜色被白昼讲述。
这颜色萦绕着黑夜。

一个女人—文本。
一个文本—灵魂。
写在了身体上的世界。

……“我”的这一痛苦的缺席,“我”的在场改写了面孔,
生命,
和废除它的
年纪。

书剥夺了自身的
这样一个行动。

*

钥匙一旦被找到,就可以打开所有的门,
当然,除了,它自己的门。
这是钥匙的本性。
它就是钥匙。

钥匙的本性同时是词语和遗忘。
一个被遗忘的词逃避深沉。遗忘没有边界。
他记得一切。他写下一切他记得的事情;但他冒着更深的风险忘掉一个或几个的词。

一本完整的书最终留下的是一个裂开的洞,
睡者的眼睑覆盖着同样的黑洞。
沉默之词如同杀手。

深渊中伸出的手试着书写。但写什么?用什么样的尖笔或其他适合的笔尖?在什么样的材料上?在空虚中裁下的空气的什么样的矩形上?

什么?——未来之词,被紧紧压迫的未来:合法之未来的正在死去的过去所追问的问题。

激情
意味着抹除。
它是如此精确。
它消失。
不隐藏任何什么
意味着再掩饰一些
——并且不止一些。

沉默既不在开端,也不在结尾。它是之间。
重轭之下,
词语遗弃词语。
它劳作,为了不存在。

词语不存在的地方,他——疯子——翻找一个词。
无尽的忏悔变成了眩晕,黑洞,
返回,
如所有的光熄灭,
回到号角的复仇,创伤。

从创伤到创伤。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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