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

十一月 27th, 2013

布朗肖

♦ 一种双重的意谓:城市的噪音,带着其可以解释的丰富性,总准备好了被命名,然后是同样的噪音,如同波浪的声音,单调的,狂野的,听不见的,带着成为了单调性之一部分的突如其来的、不可预见的爆发。

♦ 在知识的界限上有一个“我不知道”,但它属于知识。我们总是在我们还知道一切的时候,过早地说出了它——或者,当我不再知道我不知道的时候,过晚地说出它,我什么也没说,因此说出了它。

我对它的了解少于我对它的了解;正是越过知识的这在自身背后的存在,我必须跳跃以抵达非知——不是获得它,或在其中毁灭我自己。

♦ 如同一个他看不见的形象,它消失了因为它就在那里,拥有一个本身没有形象的形象的一切特征,随着它,关系的持续缺失,没有在场,没有缺席,成为了普遍孤独的符号。他命名了它,虽然他知道它没有名字,哪怕是在他的语言里,一颗犹豫之心的这种跳动。它俩都不活着,生命在它俩之间穿梭,把它们留在空间的边缘。

词语中间的无词。

♦ 称心的碎片。

♦ 他们活着而没有死亡的欲望给予他们的勇气和能量吗?

♦ 死亡的欲望变得疲倦,留给他们的没有什么,只有死。

不向星辰恳求什么,无思的死。欲望,停止了和凝视有任何的关系,让一个人转身离开天宇;欲望是“我”借以停止思考一个人自身的这种迂回;它因此和无星的黑夜有关,这缓慢的黑夜,这不充分的黑夜:无岸的漂泊。

♦ 在夜间,向着夜。未来的梦,破灭的眠。死于夜。

正是在清晨,在让自身永恒的短暂的薄雾中,他经验到夜。

♦ 他不再给自己划界,他把自己变成碎片。

♦ 诱惑:称心的碎片,仿佛,在它的不统一性当中,这可以是其关于最终被劝阻,被带回到其温柔的无限者的,唯一的,最后的言语,最后的,毫不简短的,没有位置的,反向的顽固。

♦ 沉默,我因传言而知道了你。

♦ 他置身一个封闭的世界,封闭是在其中生产自身的唯一的事件。

♦ 他做出了怎样的决定,使得他遥不可及,纵然,他也友好地,亲近?

♦ 在沉默和沉默之间,交换之词——无辜的喃呢。

♦ 静坐的畏惧。

♦ 转离了独一,在诸众的魅惑下,他并不承担多个的观念或无限的矛盾观念:诸众稀释,成一。

♦ 在我身上有某个只是瓦解这个我的人:无限的占领。

♦ 死,在我们言说之处,每每会是向肯定隐瞒的东西,它向肯定本身隐瞒,正如向否定隐瞒。它被听到,被理解:我们相信自己听到了它,但它缄默;甚至畏惧的窸窣也止步。

♦ 在界限上,死去;但它是无畏惧的生。

♦ 再次独自一人,被献给了诸众,在畏惧的复多里,在他自身之外,发出信号而不呼唤,一个人被他人所劝阻。孤独显然是没有位置的空间,那时,在场称自身为非在场,那里,无物唯一:对独一的挑战,毫无怀疑。孤独向孤独隐藏了我,有时。

再次独自一人,对独一的挑战,一个人为他人而迷失。

♦ 悲伤之唇平静地言说。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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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洛狄忒赞歌

十一月 26th, 2013

让-吕克·南希

哦,神圣的一个,向我歌唱泡沫,波纹,酒色的海上波涛的浪花,也歌唱刚清洗了双唇的爱的泡沫,也歌唱留在歌手嘴唇上的泡沫,完结的歌声,碎裂的神话。

——另一首歌?那是不可能的。你说:声音已经消退。

——那是真的,但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向我歌唱留下的。

——但没有什么留下。

——那太容易了。

——承认那太困难了,你也知道。

——不,我不知道。

——那么不要歌唱。只是向前。

Aphrodite aphrogeneia,阿芙洛狄忒,诞生于泡沫(Αφρογενεια):根据柏拉图在《克拉底鲁篇》中记载的所谓“流行”的词源学,这就是她名字的意思。[1]当然,没有人相信,而柏拉图也微笑着述说。但阿芙洛狄忒是“喜欢微笑的一个”,或“欢乐地微笑的一个”。或许,盲歌手的命名,就来自这儿,Aphrodite philomeides,微笑的阿芙洛狄忒(Φιλομμειδης)。[2]

(赫西俄德称她为philommedes,“爱阳具者”[Φιλομμηδης]。[3]哪一个词隐藏在另一个词后面?哪一个词让另一个词微笑?)

平静的海面对你微笑,tibi rident aequora ponti。[4]卢克莱修在诗歌的开篇,也这样说道:你独自统治物性,rerum naturam sola gubernas。[5]

对万物的统治从“词源”(ἔτυμον)的微笑开始:真正的本源者的一个微笑。没有嘲笑或嘲弄的东西,只有一个微笑。这里的“词源”有许多的冒名者:我们发现主和果实,暴君和佛里吉亚人,伊特鲁里亚人和闪米特人,爱琴海和一切通过隐没,通过渐渐消失而开始的东西,在一次又一次的航行中,伴随海的翻搅的轮廓和深度,这么多岛屿之间的这片海。

她的名字也同另一个绰号或诨名一起被人使用:anadyomenus,从深处浮现,再次出现,或者,更确切地说,从高处抛落,一种如同一次飞升的洞穿。女神颠倒了深沉之物的意义。在她身上,沉没浮现,沉没就浮现;她升起并随泡沫飞升,在塞浦路斯的帕福斯的岩石脚下。不是阿芙洛狄忒从深渊中浮现,而是深渊从她身上升起。

而它还能是什么,如果对万物的统治随她留下,如果通过她,万物实现了其本源的进入,rerum primordia(万物的本源),semina rerum(万物的种子),如果在她身上有着一切存在之物的元素,一切的原子、生殖和传播的重力?原子的阿芙洛狄忒。

 

(你理解你所使用的词语吗?你不知道,对我们而言,它们就是战争和不幸的词语吗?)

 

没有隐匿的神。在这里,神恰恰是不隐匿者,未逃遁者,无秘密者。深渊升向倍增的表面。这不是神话,神学,或诚然,哲学的主要问题。Aphros是关于云的(在梵文中,abhra),但这朵云既不模糊也不掩藏任何东西。它是被大海触摸的天空的清晰。它是被泡沫洗刷的天空的清晰。

这个最大之清晰的点,天空和海水的一朵云,是诸神被剥光的位置,是不再有任何神的时刻。

无疑,“泡沫”的词源也是“隐晦”的词源。但在这里,词源同时作为深度被反转。Anétymologie,无词源学:意义不在预先衬托它的根部;它就在把它推向天空的表面。

阿芙洛狄忒对所有的神裸露。

 

表面不依靠底部:显现的正是底部,浮现的正是底部。泡沫的表面是诞生本身,它是诞生的女神,并且只有在每一个波浪的浪峰和边缘,在泡沫向之的流溢并扩散的每一个中空里,以这样的方式诞生时,她才是神圣的。

空中的鸟欢庆你和你的到来,哦,神圣的一个。(Aeriae primum volucres te, diva, tuumque significant initum)[6]

进而,深渊的这一显露不把任何东西置于泡沫之上。阿芙洛狄忒并不深沉,但她也不是一个灯塔(un phare)或一个菲勒斯,傲立于海上并触摸着天空。洞穿(pénétration)不照亮大海并扫视它;它只是渗透,让大海泛起泡沫。它是蒸馏其大海本质的海。阿芙洛狄忒让紧绷的、刺入的爱破灭。她是知识的落空,她不支撑理念的天国。她只触摸泡沫:她只泡沫的触摸。

这一切并不意味着,菲勒斯遭到了压抑。它同样不意味着,这包含了阉割。这不是乌拉诺斯的场景,泡沫不是精液,正如它是爱的每一次流动,每一滴汁液。

然而,这乌拉诺斯的场景:阿芙洛狄忒从流满了她自己血液的大海中诞生。阿波罗尼亚的第欧根尼称精液为aphroshaimatos,血之泡沫:血液成为了泡沫,aphrohemorrhage,一种魔力,menstruum universale(万能溶剂)。它是天空在海水中的泡腾,是同太阳融合的海。它不是一个断肢的场景。

那么,有阿提斯的场景,其中,因为来自伊达的大圣母神,叙利亚的祖母,西布莉的缘故,菲勒斯被割下。但泡沫的这一切割溶解了石头和青铜的刀锋,并且没有献祭。波浪清洗了高山,当一种性穿过另一种性时,没有什么被去除了。

爱阳具的(Philommedes),爱微笑的(philomeides),总是犹豫不决。场景总是不同。正是在这变形的场景中,每一个差异给另一个差异印上了其差异的标记。每一个差异进入另一个差异,超出另一个差异和它自身,而不返回或消失。从来不可同一又总是别异,一个灵魂和一个身体当中的真理。

阿芙洛狄忒把泡沫呈奉给菲勒斯。而在阿芙洛狄忒的崇拜中,它被人献上了一粒盐。神话或知识都无法把握任何有关这一呈奉的东西。一根菲勒斯不仅被浸透,它本身就是浸透;泡沫,不过是盐水的泡沫。塞浦路斯的大圣母神的最初偶像是性别模糊的。阿芙洛狄忒(Aphrodite)偶尔也变成阿弗洛狄斯(Aphroditos)。这不是菲勒斯/切除的配对,而是阴阜/阴茎的配对,我们普遍的,任何词源都不能衬托的雌雄同体。

双重的阿芙洛狄忒:女性,男性,没有混合或混淆。分裂的,倍增的,在本源处分裂,缺乏一切共同的尺度。一种双重触摸的无限之限定的微分学。从顶端到底部,又从底部到顶端,切断名字的性器,用一次无所残损的佯攻,避开了阿芙洛狄忒。一者和另一者,泡沫完好无损——触觉的魅力和时运。

“阿芙洛狄忒”这个名字远不是唯一的名字,诚然不是唯一神圣的名字,它的起源是如此地模糊不清,充满争执。但它或许是一个微笑的“词源”能够精确地述说的名字:波浪的摇摆,翻滚,和涌起,运动之上的运动,连续不断的回冲,海水拍打,尾流。海上的阿芙洛狄忒,引航者,Ποντια(大海的),Ευπλοια(一路顺风),阿芙洛狄忒。

 

(赞歌,你的诗节无用:你给我们一堆词语的浮沫,一杯泛着泡沫的酒,但宴会已经结束。音乐如今只是回忆,而无限的旋律迷失在雾中。我们被你的浮沫淹没了,我们感到厌恶。是时候沉默了。)

 

闪闪发光的泡沫好比明亮的星辰:亚斯他录,巴力神之母;来而复去的金星;苏美尔的昂宿星女神,阿斯塔特,巴比伦或尼尼微的伊丝塔,她用海的大浪说话;埃及的哈索尔,以七弦竖琴为角的母牛,载着太阳;犹太女王以斯帖,为国王在没药中沐浴了整整一年,避开了王国的暴怒。阿芙洛狄忒,越轨的女神,从一个民族到另一个民族,从一个节日到另一个节日,从一个名字到另一个名字,在周游的天空之记号下:caeli subter labentia signa。[7]因为那个女神,不再有任何的神。

晨星和昏星,赫斯帕洛斯和路西法,牧羊人的星,在一个地方升起,又在另一个地方落下,在狄奥尼索斯、赫尔墨斯、阿多尼斯,或阿提斯的怀中来去,哈尔摩尼亚的母亲,爱洛斯和安忒洛斯的母亲,得摩斯和福珀斯的母亲,埃涅阿斯和赫马弗洛狄忒斯的母亲。她在帕丽斯面前赤裸,并通过他的沉默,把海伦沉默地许诺给他。同时是祖母和女儿,荷马、福楼拜、弗洛伊德和奥芬巴赫。

赞歌,颂歌的颂歌,“我的佳偶,你貌美如得撒。”[8]这在耶路撒冷被人歌唱,向伊丝塔和塔木兹-阿多尼斯致敬。随后,不顾耶利米的愤怒,人们向化身为赤裸女神的阿斯塔特献上一块糕点。阿卡德的萨尔贡王不是像摩西一样被丢到海里又被伊丝塔收养?

阿芙洛狄忒,波涛中的万神殿,泡沫里的冥王府;一种不荫蔽任何灵知,缺乏任何有关拯救之亲密知识的圆满(πλήρωμα)。

 

(如同我们?

——是的,如同我们。

——不再有拯救,不再有救赎或信仰。

——甚至,不再有欢欣的理由,至多只有遗憾。)

不是知识或智慧,而是美。柏拉图会用爱洛斯的一切活力,来重新统一乌拉尼亚和潘得摩斯。[9]美从身体走向灵魂。但灵魂,为了变美,如何停止穿过身体?阿芙洛狄忒是通道。队列在乌拉尼亚的两座神庙——一座有菲狄亚斯的雕像,另一座有阿卡梅努斯的雕像——和潘得摩斯的神庙——梭伦在那里建起了妓院——之间来来回回。

(斯特拉博说,所有的巴比伦女人都遵守某条神圣的律令,在阿芙洛狄忒神庙的人群当中,她们同陌生人聚在一起。而陌生人给予的钱财会由女神来保管。)

乌拉尼亚只是男性的,而潘得摩斯超出了两种性别。至少,柏拉图是这么说的。但爱洛斯做什么,如果不以一切可能的方式,把一者置于另一者当中?阿芙洛狄忒如何划分两性?她只是它们的分配,在一者和另一者之间。阿芙洛狄忒是一分为二,而非合二为一。不是“双性同体”,而是一分两性,如此,没有二分就没有合一(最终,根本不能有一)。没有性是一或独一。阿芙洛狄忒不是一。双性的阿芙洛狄忒(Aphrodite androgunos)。她赤身裸体,总是对所有的神,对两种性别的神。

柏拉图与她保持距离。他更喜欢爱洛斯,他把爱洛斯当作一对勤劳概念的产物——爱洛斯和阿芙洛狄忒在同一天诞生。辛勤的爱,Eros philosophos(爱智慧):泡沫的孪生兄弟,撤入了思想的干燥。在干燥而坚实的大地上,一个人可以为漫长的旅程,建造坚硬的道路。

但柏拉图,理念之友,并不和“无理念的性”断绝关系。他寻找一位哲学的阿芙洛狄忒,并在蒂奥提玛的形象中找到。我们不知道她是谁,是否是一个虚构,一个毕达哥拉斯主义者的回忆,或宙斯的女祭司。关键是她说出了美的知识。但必须是一个取代阿芙洛狄忒的智慧而美貌的女人吗?谁知道蒂奥提玛有多美?荷尔德林因为想要这个知识而疯狂。

蒂奥提玛藏在苏格拉底身后,苏格拉底的丑保护着美本身。然而,柏拉图爱美——他爱它远胜于他所能说。所以,蒂奥提玛,唯一的女性的柏拉图,化了妆的苏格拉底,以她的缺席,挤满了我们的记忆。

但美为何从不放开我们?当一切皆丑的时候,留下的关于美的东西就是一段记忆。为何美是不可追忆并且没有历史的?为何柏拉图渴求美的谈话?

(赞歌,美的思想,不再歌唱;让笛手沉默并告诉我“其叛逆被如此赞颂的这强大的阿芙洛狄忒”的法则。Ataktos Aphrodite,不服管治的阿芙洛狄忒,什么是她的命令,规则,无尺度的尺度?告诉我,如果你可以,这样一个思想的言说。给我这赤裸的句子,失语的阿芙洛狄忒。)

阿芙洛狄忒:她的名字从词语的浮沫中出现,从它们的泡沫中浮现。一个完美地专有的意义,它在形象中编织,它浸透于虚构,它从词语之爱,从意义之爱中涌出,它从语言的无穷无尽的不当性中涌出,既让我们高兴,又让我们失望,那样的来回往复承载着我们或把我们带走。

(仿佛一个人要说:阿芙洛狄忒[Aphrodite]来自非洲,来自格言[aphorisme],或丑陋之物[affreuse]。显然,一个人不会说出一句假话,因为它被完全地归于词源。)

从别处,从所有地方,岛屿和海岸线的女儿,她把希腊人置于大海并送别海伦,海伦被所有的国王追求。在她敢于去玩的游戏中受伤,她把她亲爱的特洛伊人,阿喀塞斯,推向了埃涅阿斯,Aeneadum genitrix,埃涅阿斯族之母。

她置换并混合了原则、和谐、快乐和力量。她把来自远处的民族远远地带离了他们的本源,他们承担着神秘起源的痕迹,转瞬即逝的根基,在一瞬间被发明并把握,镀金的宫殿和孔雀。她真正的庙宇是由无数神庙和秘密走廊构成的泡沫的城邦。但和着满载奴隶和战利品的三层划桨战船的节拍,在军团士兵的脚步中,爱的帝国宗教的时代到来。

阿芙洛狄忒被基督驯服,收纳了。抛入深处和无限的高处。大地和天空——从她无论如何刚刚走过的大海上撤回。

一个人可以想象这轻柔的脚步,阿提斯的弟兄,在泡沫当中?不:所有的神随他而去。一个流亡的世界的降临,漫游,大迁移,关于关心和关注。来回往复的终结:历史在路上走。

阿芙洛狄忒返回,重生为神之母。明智如一幅图像,准备好了爱和肉体的绘画,一个年轻文化的已然古老的、枯萎的烦恼。在神的守寡中,通过哀悼而重生。但阿芙洛狄忒从不是一个寡妇,正如她不是一个处女。我们还没有理解吗?我们该怎么说?

这是一个古老的事情,我们最钟爱的传统:希腊人在他们的深刻性当中是肤浅的;他们用一种平静的微笑来进行他们的哀悼。他们不暴露他们自己。或者,更确切地说,暴露他们自己,同时就是一种隐藏他们自己的方式,隐藏于安详的裸体。阿芙洛狄忒是美惠的女王:仁慈编织了她的衣裳。面纱,皮肤,肌理,酒色之海的反射,乳房,大腿,头发,还有微笑。

阿芙洛狄忒,希腊人中最希腊人的,也是最难以认别的。开端的,希腊的,又有些闪米特的。特洛伊的,巴比伦的,叙利亚的,埃塞俄比亚的,犹太女人,阿拉伯的。海伦在希腊长大,被带到了东方,在埃及迷失,被带回到西方。混血的阿芙洛狄忒。她身上没有“种族”,更不用说诸神的种族了。

诸民的泡沫连同他们词语的泡沫,连同他们海岸上和船桨下波涛的泡沫。他们白昼的泡沫:想象言语和仪式,航海和疲乏的七千年,从安山岩,从模糊的性别,到我们,我们在一台计算机的明亮屏幕上追溯其名字的泡沫之痕。

(在斯特拉博,有二十六个城邦和仪式的位址名叫“阿芙洛狄忒”,包括阿芙洛狄忒城,那里养着埃及的圣牛,离克罗科第洛波里,和拉丁语所谓的维纳斯港[Veneris Portus]不远。)

他们黑夜的泡沫:女神指引着他们的性器,他们的爱抚,让他们在涂着肥皂的石头上安睡,在她的手中握着她的双乳,在她的衣裙上暴露——阿芙洛狄忒,用她美妙的脖子(perikallea deire),和宏伟的乳房(stethea imereuota),“银河,哦,璀璨的姐妹/迦南的白色溪流”,[10]融合之液体的颜色,混合了言语、鲜血和传说。想象不可想象的时间之夜,在我们面前若隐若现的无厚度的深渊,诸神和众生的欢乐(hominum divumque voluptas)。[11]

 

(我们厌倦了这样的想象。你自豪地宣称的是哪一种共融?

——你什么也没理解。我只说一种坚韧。

——那不是可笑的吗?

——请允许我微笑。)

 

神话如今被打断了。它们没有消失:千年来,我们一直在其泡沫的尾流中嬉戏。但神话不再说它们理应述说的东西(或我们说它们理应述说的东西):这个从事物本身当中说出的话语,从简单者或根本者(原子)当中说出的话语,一个自然,一个世界的这种述说,一个在语言和符号中被重新部署的起源的述说。神话不再述说这个根本的话语;诚然,它必须不再言说。一个时代降临于我们,其中,一个起源不再可能宣告自己,除非是暴怒地只用一种停尸房的语言。神话已经变成了种族的意志。

这也是为什么,存在着不平静的哀悼,存在着既无微笑,也无诗歌的暴露。一个凝结的泡沫,阿芙洛狄忒的色情狂,以及折磨和饥饿的淫荡。无物或无人给出理性或美惠。

神话不再言说产生意义并展露世界的生殖的话语。它不再言说其自身之意义的话语。神话已被打断意味着这种意义的模式已被打断。意义的打断:在这里,十分简单地,是名为“西方”的时代。

被打断的神话不再像它曾经神话地那样来言说(正如我们认为它言说的:因为塞浦路斯的偶像事实上没有告诉我们任何有关它们所宣告的东西,如果它们还曾宣告了什么的话)。

并非不再有什么东西可说,或天启的沉默已经降临。从神话被打断了的位址上,一种声音可被听闻。这个位置不过是神话的表面,其意义的深度就在那里终结,阿芙洛狄忒的泡沫。

意义不再被给予,如果它曾被给予。但词语的泡沫暗示了意义。某种湿润的,无处不在地滑动,消失,潜行,蒸发的东西。一种意义总是和另一种意义,和某种并非意义的东西,和某种别的东西的意义,相混合,一种混杂的意义。但意义的混种不是另一个神话。它是我们全部之所是,一种平凡的、不可再现的混合物,某种如此普遍的东西,但又像一个有七千年历史的无定形的偶像一样地遥远。关于杂交,没有任何实在的东西;混种不是另一个深刻的办法。它毋宁只是混居之人,是同神混合的人,同女人混合的男人的极其缓慢的运动。从相抵的双唇中忠实地说出的含糊之词的唾液。

向我歌唱泡沫的意义。

 

向我歌唱泡沫围绕的岛屿,你在水中央的陆地。塞浦路斯的女神,那里有三个城镇承担着你的名。陆地不是干燥之地,它也不被孤立。它的土壤被沐浴,被浸透。泡沫在那里收集并形成一个表面和一个皮肤:chros. Amphi deleukos aphros ap’athanatou chros。来自年轻女孩的不朽的皮肤:toi d’epi koureethrephthe。皮肤和色彩,色度(chroma)。

阿芙洛狄忒是一座岛。所有的岛都是阿芙洛狄忒,但她的岛拥有塞浦路斯的名字。有色的阿芙洛狄忒拥有铜的色彩,chyprios chalcos, cyprium aes, cuprum。只有来自塞浦路斯的金属包含了镉、炉甘石、硫酸盐和灰烬。波西多尼证实了这点,而斯特拉博跟随着他。整个的东方过来寻找铜;克里特岛和埃及也是如此。迈锡尼人来了,腓尼基人,叙利亚人,还有波斯人。他们来了,他们挖,装满了他们的船,占领了城镇,建造堡垒和仓库。希腊人来了,罗马人,塔苏斯的保罗。拜占庭人,阿拉伯人,理查德和查理一世,圣殿骑士团——他们都来了。还有威尼斯人,蒙特伊的厄德,土耳其人,英国人。他们来了,他们走了,他们又回来。

铜色的阿芙洛狄忒,古铜色的,双刃剑和盾牌的颜色。战争中的塞浦路斯,东方和西方的海,承载着所有大陆的掠夺、仇恨和创伤。我们再也看不到泡沫的微笑,既不在这里,也不在别处的海,沙漠外边的海湾。一个士兵说:“当你是孩子的时候,你以为它好玩。它不好玩。”

 

(不再有胜利的赞歌。时代让一切的歌声沉寂。没有传奇的战争。)

 

(留下的,朦胧的声音。)

升起的深沉者是诞生。泡沫总在浮现,只是浮现。阿芙洛狄忒没有诞生:她就是诞生,是向着世界涌现,是出存。

诞生要求泡沫。混合和湿润是必要的,如果物自身要诞生——以其独特的形式。“湿导致了干所采取的形状”,亚里士多德说。

恩培多克勒称出生地为“阿芙洛狄忒的被修剪了的草地”。花园女神,Aphroditeen kepois。草之海,海草,海藻,马尾藻,巨藻,莴苣,光亮的毛发,浸湿的绒毛,裂缝敞开。来到表面的,吐出泡沫的,是一道裂缝。裂缝不是海藻中的一个切口,而是一个分叉,温暖的泡沫上的一颗果实,一颗半开的无花果。这是被上涨的海水舔舐的双唇。诞生:存在的名字。被遣送,来到敞开之中。

狂暴的海在笑声之上堆叠笑声:埃斯库罗斯称之为kumaton anarithmon gelasma,波浪的各式各样的笑声。

一道裂缝,但没有深渊,海湾,或深度。Hystera,背后的,底部的东西,向前而来。Hysteron proteron(倒置法),一种也被认作子宫学的修辞形象。女神的言语是没有苦恼或权力的泡沫的一种温和的歇斯底里。一个没有力量的神,analkis theos,她流出了灵液(ichor):出血的时候,其闪亮的流动并不招致死亡的永生之血。

正是水上的一次飞升,在水的表面展现的裂缝的诞生。

 

还有mastos,乳房:乳房的诞生。再一次,词源属于湿润或潮湿的东西。湿的,流动的,溢出的。醉的。无意识的,aphrosune。塞浦里斯的醉:精力旺盛的存在。Uber,乳头,慷慨。再一次,酒色的海面上的一个微笑。而男人羡妒女人的乳房中端庄的隆胀,安详的抬升和放弃。

乳房,波浪,褶子。波,粒子,光。这是动词“以光速传播”的主语。乳房像光一样诞生,如同天空和大海的褶子当中的黎明。阿芙洛狄忒有着光的眼睛,ommata marmainonta,有天赋的阿芙洛狄忒,chruse Aphrodite

褶子让生存的出现倍增。褶子不是存在的褶子:褶子是存在本身。

在乳房的顶端,一切都屈服了。在所有的点上,在所有无根基的抬升中,一切都屈服了,蜷缩了,展露了。撑起女神乳房的衣布的褶子,poikilon,绣着多色的图画,一切都在其中被轻柔地重新描绘,出于爱。“爱”:爱没有神秘。

 

阿芙洛狄忒思(pense);她重重地压在(pèse le poids de)泡沫上。这模糊的重量不并压在深度上。女神班豹蛱蝶(argynnis aphrodite)是一种在北美被人发现的光彩夺目的蝴蝶。一种轻飘飘的,并不标出疆界的飞翔的重量。它劈开海藻,波浪,但把它们混合着留于泡沫的绒毛(aphrokomos)。

不是“经由深刻的肤浅”。辩证法瓦解了,泡沫所融化的神话也是如此。浮木,乳头,萌芽,海浪所冲洗的贝壳。

大海的伸展,在所有感觉和所有方向上延宕,接触着清晰的天空。

如此的清晰并不让人盲目,但在感觉的这一赤裸的诞生中,又没有什么可以指导一个人自身的东西。既没有语法,也没有逻辑,既没有信仰,也没有政治。

意义的这一狂乱的飞行返回了我们,意义必定是本源,既完全一样的,又彻底变了的:开端的惊恐,我们晦暗之深渊的记忆,被泡沫所漂泊,被置于水上,被波涛的浪峰所称重,所轻轻地拍打。


Jean-Luc Nancy, Paean for Aphrodite, 原题为“Péan pour Aphrodite”,发表于Poandsie,1991年,第56期;再版于让-吕克·南希的《思之重》(Le Poids d’une pensée, Quebec: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Grenoble / Les Editions Le Griffon d’argile, 1991)。

[1] 柏拉图,《克拉底鲁篇》406d:“有一种开玩笑式的解释……阿芙洛狄忒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她在海浪泡沫(ὰφρός)中诞生,依据赫西俄德的权威可以接受这种解释。”见《柏拉图全集·第二卷》,王晓朝译,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89页。(译注,下同)

[2] 见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对阿芙洛狄忒的描述,中译多略去“微笑”一词。

[3] 赫西俄德,《神谱》200:“因她由性器而生,由被称为‘爱阳具者’。”(ἠδὲ φιλομμειδέα, ὂτι μηδέων ἐζεαάνθη)译文选自赫西俄德,《神谱》,王绍辉译,张强校,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第29页。另见吴雅凌撰的《神谱笺释》:“‘爱阴茎的’,本意‘爱笑的’,赫西俄德顺沿自己的叙事脉络,以颇不寻常的方式来解释该词。这一说法的戏谑意味,曾经让不止一个笺释者怀疑。”(北京:华夏出版社,2010年,第218页。)

[4] 卢克莱修,《物性论》(De Rerum Natura)序诗第8行:“为了你,平静的海面微笑着。”见《物性论》,方书春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年,第1页。

[5] 《物性论》序诗第21行:“只是你统御着宇宙。”同上,第2页。

[6] 《物性论》序诗第12-13行:“天空的第一群飞鸟,为你所迷,/就歌唱你的到来,啊,女神。”同上,第2页。

[7] 《物性论》序诗第2行:“在悄然运行的群星底下。”同上,第1页。

[8] 《旧约·雅歌》6:4。

[9] 见柏拉图,《会饮篇》180d-e:“如果阿芙洛狄忒只有一个,爱洛斯也就只有一个;如果阿芙洛狄忒有两个,爱洛斯也就必定有两个。谁能否认这位女神有两个呢?一个比较老,是天帝乌拉诺的女儿,没有母亲,我们把她称作天上的;另一位比较年轻,是宙斯和宙尼生的女儿,我们把她称为凡间的。与这两个女爱神相配合的有两个爱洛斯,应该一个称为天上的爱神,一个称为凡间的爱神。”选自《柏拉图对话集》,王太庆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4年,第300页,有改动。

[10] 见阿波利奈尔的《失爱者之歌》(La Chanson du Mal-Aimé)。

[11] 见《物性论》序诗第1行。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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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绝对性

十一月 26th, 2013

雅贝斯

I

死亡意味着结姻。

“……但在这里,我们抵达了真正的存在一起被其目的所限制和定义了的点,在这个点上,意识,自身的主宰,欢乐地摧毁了逃避和虚伪的一切可能性。被还原为自身,被剥夺了掩饰它的一切偶然的华而不实的东西,内在者将团结起来,向着死亡的紧迫,焕发荣光。它把死亡当作自己的同谋,仿佛只有在一个虚无的基础上,在英雄融入黑暗之前屈服于黑暗的短暂的时刻,它才能够向我们的双眼揭示它自己。因为不再有朝向一个未来的出口了——这意味着没有“在别处思考”的方式——存在安居于此时此地的完美的圆满。它增强并巩固自己的权力,因此,什么也不能从它那里夺走权力。”

——让·斯塔罗宾斯基(Jean Starobinski),《蒙田与谎言的揭发》( Montaigne et la dénonciation du mensonge),载《辩证法》(Dialectica),1968年,第22期

恋人

“在这个点上,献身变成了一条趋向死亡之绝对性的渐进曲线上的献祭。只为爱人而活很快就变成了只通过爱人而活,不再是为了并通过一个人自己而活。一种深刻的解放反过来赋予我们的生命一种奇迹般的舒心,欢乐和无所无惧。

……激情的恋人……就这样成为了一个活死人,靠她所渴望的一种人工呼吸而继续活着:一个潜在地死了的女人,其生命的每时每刻如今都依赖于她的爱人。表达这一状态就是不断地(以一种最无策略的方式)重复道,如果她的爱人转身离开,她就会死去。这是宣称,生命是一件从他那里得来的有条件的礼物……他的背叛,例如,其纯粹的分心,会判处把自己托付给他的女人死刑。所以,在极端的献身里,献祭和自杀都变得可能,但,我们怀疑,这也是占有欲,贪欲的终极武器。斯戴尔夫人及其女主角们设法把她们面对的虚无交换为小小的变化,以允许她们保存整个的存在。”

——让·斯塔罗宾斯基,《斯戴尔夫人的自杀与忧郁》(Suicide et mélancolie chez Mme de Staël),科佩研讨会

我平行地阅读:

“在这个点上,献身变成了一条趋向死亡之绝对性的渐进曲线上的献祭。只为(书)而活很快就变成了只通过(书)而活,不再是为了并通过一个人自己而活。一种深刻的解放反过来赋予我们的生命一种奇迹般的舒心,欢乐和无所无惧。

……(作家)就这样成为了一个活死人,靠他所渴望的一种人工呼吸而继续活着:一个潜在地死了的人,其生命的每时每刻如今都依赖于他的(书)。表达这一状态就是不断地(以一种最无策略的方式)重复道,如果(书)转身离开,他就会死去。这是宣称,生命是一件从它那里得来的有条件的礼物……它的背叛,例如,其纯粹的分心,会判处把自己托付给它的人死刑。所以,在极端的献身里,献祭和自杀都变得可能,但,我们怀疑,这也是占有欲,贪欲的终极武器。(作家)设法把他面对的虚无交换为小小的变化,以允许他保存整本的书。”

II

萨拉致约克的信

我将要死去,约克,我必须死去,在这本我们没有时间写完的书中。
我正在我自己的内部为了这本未完成的书而死去。
我们面前有多少未被触及的纸页!
然没有皱纹,它们和我们所想的一样地空洞吗?
仿佛一只如此沉重,如此冰冷的不幸之手的阴影,在桌子的边缘,似乎了无生气。
这只手在我身体的一端如何沉重!这颗心在我手的湿润的凹陷里如何沉重!、
书本可以是我们的。我想它会是我们的。我希望如此。这明显是疯狂。什么样的生命能够全然为它自己而占有书?或许,死亡可以。那么,这一切未经尝试的纸页会屈服于无人可以在时间之内阅读的词语的累积之数。
一本书:为了无人,最终,关于一种无界的爱。
明天是书被破译的另一个时辰。

约克致萨拉的信

这本被剥尽了词语的书,萨拉,无论如何包含了我们的故事,因为它是一本由死亡写下的书,而从我们失去了名字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死了。
雪的厚厚的空白覆盖着我们的词语。它们是如此地遥远,如此地被我们的弟兄所遗忘,以至于它们或许不再是人的词语,而是我们被埋葬之尖叫的扭曲了的回音。
书的缺席圣化了我们的缺席。如同我,你只在我们不再存在的地方活着,也就是,在所有的镜子都在一面独一的镜子脚下破碎地躺着的地方,而我们就站在那一面镜子背后,一动不动。
我们正在审视的空虚不是我们悄无声息地陷入其中的书的空虚。空虚属于他们的书,萨拉,我们是他们的书的透明的一页,对符号的任何复活,对一切迟来的绽放,都怀有敌意。
在数个世纪的沉默之外,离散的词语,终有一天,会为我们,继而为所有那些逐渐地学会在空虚中阅读我们的人,浮现出来。我们的书是献给明天的。

书,在这里,代表了爱吗?书是爱的一个对象。在书中,爱的显现就是句子、词语、字母的拥抱,接吻,轻咬,而在书外,则是一种对被书写之创伤,对富饶之伤口的激情,我们展开这伤口的双唇,如同展开了阴唇,好让死亡的精液涌入。
“你的部分,女人,是书的白色深渊,这本书曾为我们词语洪水所卷走的一个闻所未闻的词而流血”,他说。
但仇恨和嫉妒也在书中:一个未曾破译的文本激起了上帝的仇恨和嫉妒,文本之下的文本,前者为之穷尽并消耗自身。
纸页中有火来点燃并熄灭它的白,永恒的哀悼,关于最初的,唯一的,书。

从旅馆的阳台上,我看到多少的鸟——波浪——随水上伸展的双翼死去。
我对我自己说,这必定是书死亡的方式,因为它们也始于向天空展翅的词。
有时,一个人会付出巨大的努力以升向空中,但很快就落回,在海中形成一个洞。
我们的坟墓不是词语的坟墓,也不是鱼或海鸟的坟墓,移动之永恒的坟墓。它们鄙弃并打破时间的秩序。

“大海或书没有尽头”,你说。“词语在留给它们自己的生死的持续之来回中,松开了岁月的透明之绳。
“虽然笔变得越来越虚弱,但书无论如何还写着,用白色的文字,直到尽头。”
制作一本书意味着把书写的空无转化为书写空无。

一切不再相像。保留将被纪念的,即保留仍在曾经存在的和不再存在的之间站立的:对象之拟像,语言之拟像,光之拟像。
书写是文字的破晓之孤独。

“是的,我是这喃呢,正如你也是这喃呢,但总是彼此分离,在喃呢的两边,喃呢什么也不说,只说,唉,变弱的”——“非凡的”——“噪音,它只说:它走它的路。”

——布朗肖,《不逾之步》(Le pas au-delà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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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力于沉默的书写

十一月 25th, 2013

布朗肖

献给埃德蒙·雅贝斯

我们应该遗忘吗?我们应该纪念吗?纪念什么?我们无法命名的东西——大屠杀,灭绝,种族清洗。一段时间以前,我的一位通信者,(在其他问题中间)回应了《灾异的书写》的某些片段,以及一个在《方舟》( L’Arche)上出现的文本,他这样告诉我:贝尼·莱维(Benny Lévy)[萨特逝世前的伙伴和朋友]认为,对恐怖之证词的过度忠实把我们暴露给了虚无主义。他唤起了上帝的警告:“我要将亚玛力的名号从天下全然涂抹了,你要将这话写在书上作记念。”(《旧约·出埃及记》17:14)接着,是在《申命记》(25:17-19)里,或许只是《出埃及记》的一个更少突兀的重复:“你要记念你们出埃及的时候,亚玛力人在路上怎样待你……并不敬畏神。”(敬畏的这种缺席是最大的傲慢,仿佛他想要把自己置于和至高者一样的位置)。结论:“你要将亚玛力的名号从天下涂抹了,不可忘记。”[1]

这两个建议是紧密但又不同的。在《出埃及记》里,是“上帝”(不可命名的名字)宣称:“我要将亚玛力的名号从天下全然涂抹了。”而在《申命记》里,说的则是“你要将亚玛力的名号从天下涂抹了。”一个显著的改变。但在两个情形中,如果涂抹得到了指示,那么,纪念也是如此:“你要将这话写在书上作记念。”(《出埃及记》)在《申命记》里:“你要记念……不可忘记。”

遗忘和纪念同行吗?你无法将自己从纪念中解脱出来,如果你在遗忘中持有纪念。超出纪念,仍有记忆。遗忘并不抹除遗忘的不可能性。或许,一切始于遗忘,但遗忘毁灭了开端,这提醒我们,遗忘通过拒绝作为不负责任的缺席而仅仅指向了折磨我们的遗忘。

请允许我从埃马纽埃尔·列维纳斯那里借用本·犹马(Ben Yoma)的顾虑(我未曾从他那里借用的东西?),他问我们的圣人:“在弥赛亚的日子里,对出埃及的纪念仍是义务吗?(回答是肯定的,即便记忆不再一样)。”[2]还有以赛亚的话:“不要回想过去的事件,不要沉思古老的时代。”我们就这样从我们已经遭受的事情中被释放,被解脱?完全相反,因为以赛亚宣布了战争的战争,哥革和马各的战争;他加入我们不是为了哀悼过去,因为最糟糕的还没有到来,甚至过去也将要到来。(我过于地简单化了。)

大屠杀。再一次,我转录了一段在被比克瑙写下,并且通过一种任何思想和任何记忆都无法摆脱的警告的方式,来逃避记忆和思想的话:“要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不要忘了。而你不会忘了。”克劳德·朗兹曼(Claude Lanzmann)告诉我们:“不要问它为什么发生。在这里,没有为什么。”[3]如果一个人追问他自己有关恐怖的问题,追问它不被解释如何能够可能,追问这种可能性的可能性,那么,它就被更改(丧失)了,甚至到了某种东西(问题本身)被保留下来的程度。记忆或遗忘都不继承传递的使命,“因为只有传递的行动是重要的,因为在传递之前不存在任何的可理解性”(它本身总是不确定的,被托付给了别人,但传递并不让他们释然,相反,传递让他们的负担愈发沉重)。“没有为什么,但也没有对为什么之拒绝的回应。”

那么,关于纪念,什么也没被说出,关于过去(它没有过去了),关于踪迹,关于穿刺点,什么也没被说出。它降临到每一个人身上以停留于(或落入)事件的面庞:事件超出了回答,超出了问题。这就是协议。

雅贝斯:“荒漠没有书。”

雅贝斯:“没有清白的记忆。”

雅贝斯:“这里,言语的终结,书的终结,可能性的终结。”



Maurice Blanchot, “L’Ecriture consacrée au silence,” Instants 1 (1989) : 239-41.

[1] 以色列有这么多其他的迫害者,为什么亚玛力被视作恶的化身?我们不要忘了列维纳斯和大卫·巴农(David Banon)的教导。亚玛力不是任何一个人:他是以扫的儿子或外孙,约伯的侄子。一种非凡的血统。只是他的母亲具有皇族的血统却缺少一顶王冠,是一个异乡人,她有改变信仰的深刻欲望。一种未被满足的欲望:长老们没有察觉她的禀性,只是看到一种要找一个丈夫的平庸的欲望并排斥了她。被放逐后,她本可以带着被唾弃者的怨恨回来,统治她自己的族人。但她卑贱地做了以利法,也就是以扫儿子的一个奴仆和情妇,认为“在这间房子里做奴仆要好于在另一个国家当王后”。结果就是亚玛力成为了他被人否认的母亲的苦涩记忆的化身。接着是无尽怨恨的不幸,持久但不公正的邪恶的起因。在这里,亚玛力的残酷体现为这样的事实,即他在希伯来人离开埃及后不久(甚至在他们离开之前)就袭击他们,那时,希伯来人还是一个混乱的、没有组织的并且脆弱的群体,只为和平,而不是战争,做好了准备。

[2] Emmanuel Levinas, “Au-delà du souvenir,” in A l’heure des Nations, Paris: Minuit, 1998, 89 ; “Beyond Memory,” in In the Time of Nations, trans. Michael B. Smith, London: Athlone Press, 1994, 76.

[3] Claude Lanzmann, “Hier ist kein Warum,” in Au sujet de Shoah: Le film de Claude Lanzmann, Paris: Belin, 1990. 这句话提到了普里莫·莱维(Primo Levi)的《如果这是一个人》中的一段插曲。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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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

十一月 25th, 2013

布朗肖 

♦ “书写。——随后。——随后:缓慢地,根据被打断者的平缓的温柔,被打断者从不将自身释放到时间的一个未来之中,也不在当下的时刻摆出自己。”

♦ 似乎书写拥有作为其支撑的生命,即便思想会持守作为其完成之进程的时间。

♦ 在书写的界限上书写:但一切都在这些重复之词的差异中被耗尽。持有差异的重复逃避被交付给差异的可能,而差异必然总已经重复了自身,即便它总会重复自身,而无法以它在当下重复自身的这样一种方式被人说出。

♦ 当他穿过它时,城市在他身上不断地低语:我害怕,成为恐惧的证人。

♦ 他承受着恐惧,恐惧并不属于他:可以传递的恐惧,但无人感受它,缺乏一切,恐惧,恐惧的缺乏。

♦ 对一个害怕者,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害怕者的恐惧:空洞之恐惧的崩塌了的中心。

恐惧,它不把死亡当作一条界限,甚至是他人的无限的死亡;无论如何,在这个徒劳地取代他人的自我的疏远中,我为那些害怕死去,那些会没有我地死去的他人,感到害怕。

♦ 让恐惧把我留下来质问恐惧:“但你为何害怕?”——“不要问我:我害怕。”——“以这种方式,你害怕到了恐惧的地步?”——“你问我这个,你不应问我这个、”——“但我用一种和你害怕一样的方式问你:我的问题就是你的恐惧。”

♦ 恐惧,我们称之为有死的,而它隐藏了死亡,并把我们从自身中引向死亡;但恐惧,总是超出了它在其中确立自身的自我,并从一个承担它的人身上缺席,正如从说出它的语言中缺席了一样,它让我们成为了我们自己的生人,恐惧是对某个不让自己被人接近者的恐惧,死亡让他转离我们的援助,即便援助也被呼唤,也被等待。

♦ “某个害怕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他不要求帮助。”——“但我正是为他而害怕,一次并且总是从那时起。”

♦ 我们说痛苦,我们说不幸。但恐惧?

♦ 恐惧,仿佛他回想这个让他忘掉了一切的词。

♦ 恐惧,这是他们会在死后的城市里赠予我们的礼物;为他们而害怕的可能:在恐惧一词中给出的恐惧;未被感受的恐惧。

♦ 他们俩都不热衷于使用诡计:他,是其计划的一部分,这计划假定了一种依旧完好的生命,被许诺给了一切的日常的生命,而他,听到的不过是已经失败了的言语,只能通过食言来言说。在他们之间,恐惧的责任。

♦ “真的,我害怕。”——“你说得如此镇静。”——“但说出它并不减缓恐惧:相反,正是恐惧一词因此让我害怕;说出了它不再允许我说出任何别的东西。”——“但,‘我害怕’,我也这样:因为这个词,被如此镇静地说出:如同无人,仿佛无人害怕。”——“从现在起,整个的语言都在害怕。”

♦ 我们只是重复。中性的重复,一个言者的重复:是这个吗,死,是这个吗,恐惧?

♦ 是这个吗,死,是这个吗,恐惧?沉默的畏惧,这样的沉默,如同一次无言的呼喊;缄默着,纵然是在无尽地呼喊。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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