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呼告

四月 6th, 2014

让-吕克·南希

随着帷幕拉开,一条狗,在远处的沉默中,独自吠叫。一头牛在哞哞。其间,狗还会叫两或三次。另一个动物,如驴子,或许会游荡着穿过舞台。

舞台是空的,被照亮并有回响。

两个人物出现。他们有不同的声音,都是男性,但一个深沉而冷静,另一个柔和、轻快,有点嘶哑。

——我想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所以我过来了。是你吗?

——我不知道。或许是吧;我似乎记得对自己说过话。但有一条狗在叫。或许那是你听到的?

——我可不会把它们混淆了!

——为什么不会?一条狗或其他动物的叫声不只是噪音。每一个动物都有一个它自己的可以识别的声音。

——你是说,那是它们的言谈方式吗?

——不!那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声音和言语无关。是的,没有无声的言语,但存在着这样一种无语的声音。不只是对动物,还有我们。言语之前存在着声音。因为我知道你,当你向我走来的时候,早在我能够弄清你到底在说什么之前,我就认出了你的声音。

——当然,声音是言语的共振的一面,而话语,或意义,是其精神的一面。

——你几乎能在索绪尔那里发现某种类似的东西,如果他谈论过声音的话,虽然他没有。你几乎能在他对言语的构成元素的区分中找到声音。但那恰恰促使他把发音或音性从他对诸语言,最终是对语言的研究中,排除出去。他不是曾说

[我们听到了索绪尔在传授日内瓦讲座的课程时的声音:]

发音器官对于语言是外在的东西,正如用来转写莫尔斯电码的发报机对于这电码是外在的东西一样;而且发音,即音响形象的实施,决不会影响到系统本身。[1]

——你对这样的分析不太满意,不是吗?

——不,我不满意,而且我相信索绪尔自己也不能对它完全地满意。他无论如何太专注于他所谓的“词语的物质材料”的不可分解的统一,以及他命名的“符号系统”。[2]

——你所说,声音是语言的一部分吗?

——当然不是索绪尔意义上的语言的一部分,它也不能说是本有地属于言语的:这恰恰是为什么,它不应该和“发音”(多么可怖的一个词!)相混淆,因为发音不过是“表演”,就像索绪尔指出的。声音不是一种表演;它是别的东西,是在可以利用的语言和词语的言说表演的区分之前发生的东西……

——那么,就是在全部的语言之前了!

——如果你愿意,并且在概念的最严格的意义上,那无疑是正确的。但我要你理解的——并且我敢肯定索绪尔自己也几乎要理解的——是声音,作为某种完全不同于发音的东西,属于语言,恰恰因为它既先于语言,又以某种方式外在于语言。它就像语言的一个亲密的,但又外于语言本身的前奏。

——我喜欢这个。那么,再告诉我一些有关这个亲密的、外来的前奏的东西。

——很愿意,只要你听我不得不说的东西,倾听我,倾听几个别的人。例如,这一位;你能听到他吗?

[保罗·瓦莱里走上前来。他用一种极其缄默的声音说话,几乎是在喃呢。最终他的词语变得可以清楚地听到:]

……声音,一种拔高了的状态,有调的,紧张的,只由纯粹的能量构成,自由的,不可思议地强大的,可塑的……在这里,本质的东西是气流本身……声音——自由能量的演化……

——我可以很清楚地听到他,但我不能肯定我理解了。为什么你要我听他的,而不是你自己来解释呢?

——因为我们需要倾听各个声音。它们是不同的。我们用我们自己的声音来不同地解释事物。你知道,口音只是关于它所获得的独一的东西,甚至比本身就独一无二的指纹,更不可能混淆吗?

[套上罗兰·巴特的面具,他说:]

人的声音事实上是差异的一个特殊的(逼真的)位址……

——只谈论声音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知道我们是在什么样的声音中谈论。我们应该用什么样的声音来谈论声音?在此,听听这一位:

[让-雅克·卢梭进来了,他宣称:]

人有三种声音:说话的声音或音节清晰的声音,唱歌的声音或有旋律的声音,威伤的声音或高昂的声音,威伤的声音是威情的语音。[3]

——如果我理解了他说的东西和你片刻前说的东西,那么,不仅我们都有我们自己的声音,而且我们所有人都有几种可能的声音。但声音本身,声音的音性,它本质的声音性,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应该和任何这些不同的声音相混淆。声音本身既不是说话,也不是歌唱,更不是发出威情的东西,即便它可以扮演这三个角色,即便它可以成为你的声音或我的声音,这个人物的声音或那个人物的声音。但我仍不十分理解它是什么样的东西。

——它是声音本身——它一个独一的东西,这并不显然。在声音中,我们其实无法说话,因为它是言语的前奏,是在一切言语的外部被听到的言语之幼童(infans),甚至是在言说的行为本身当中;的确,它比言说的行为要无限地原始,但没有一句言语不是通过声音被人听到的。

——那么,声音,就其原始的特点而言,是言语的真正的现实性,而言语本身,反过来,是语言的存在……

——不能说声音是言语的现实性;它只是一个声音,你的或我的,说话的或歌唱的,每每不同的。声音总是被分享的;某种意义上,它是分享本身。一个声音始于一个独一的存在者的堑壕。随后,伴随言语,那个存在者将注意到它同世界的联系,并把意义赋予其自身的堑壕。但在别的一切之前,伴随声音,那个存在者宣告了一种纯粹的、完全没有意义的疏离。

——每一个声音都在旷野中呼喊,如同先知的声音。而正是在被荒弃的生存之旷野中,声音成为了缺失和缺席的猎物,第一次让自己被人听到。那么,听一个女人说了什么,一位母亲:

[茱莉亚·克里斯蒂娃的头像被投到屏幕上,她说这些话:]

声音回应了消失了胸膛,或者当通往睡眠的道路用觉醒时分的紧张和专注填满了空虚的时候,就被触发了。声带拉长并振动以填满嘴巴和消化道的空洞(一种对饥饿的回应),以及神经系统面对睡眠时的崩溃……声音会取代空虚……肌肉的、胃的和括约肌的收缩,有时是同时,排斥了空气、食物、废品。声音源于这种对空气,对营养或废弃物质的排斥;为了发出声音,最初的洪亮的发声不仅仅源自声门,还源自一种肌肉的和有节奏的收缩的复杂现象的有声标记,也就是一种涉及整个身体的排弃。

——我不打算争辩这个。这真地不是我想要质问的声音……

——但你真地以为一种声音可以受到质疑吗?我想我要表明,声音,更确切地说,声音的无限分享,是无限增生的肯定之位点或元素,那里没有否定的空间。没有声音的辩证法,只有语言的辩证法,只有在语言当中的辩证法。

——但那个声音的领域不是充实的或统一的……

——的确,它不是。它是由声音的空隔或疏离构成的。每一个都是不同的,每一个都是由一次打断,一次敞开,一条道,一根管,一个咽喉,一个嗓门,一张嘴巴形成的,并且被这种虚无,这种发音,这种声音的挤出,所贯穿。声音在旷野中呼喊,因为声音本身就在身体的中心,在词语的外部显露的旷野。这就是声音确证或肯定的东西——并且不是在它作为一种否定之配对的直截了当的意义上。一片旷野:每一次,每一个声音,一片独一的旷野。

——我肯定你是对的。但我并不质疑那种排斥的意义,我要说,一个人可以提出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来理解随着幼童的呼喊而出现的东西。它也是一种理解旷野之音(vox in deserto)的完全不同的方式:作为呼喊的声音(vox clamans),而不是被呼喊的声音(vox clamantis)。声音不会回应空虚,就像上一位发言人说的,而是暴露空虚,把它转向外部。声音,与其说是对空虚的排斥,不如说是空虚的喷发或抛出,一种在独一的存在者,即这个被离弃的存在者的中心,无限地敞开的空虚。它暴露的不会是一种缺失本身,而是一种就充足或在场而言,其实算不上失败的失败,因为它建构了一种先于生存的东西,一种向自身之外部敞开一个总已经敞开了的生存的东西。声音将表明这样的一个存在者,其生存不像是一个主体,而像是一个由这种抛出所敞开并运行的生存者,一个被抛入世界之中的生存者。我的声音首先是把我抛入世界之中的东西。如果你愿意花适当的功夫来理解我说的东西的话,我很可能要说,关于声音,存在着某种不可更变地迷狂的东西。

——你在思考歌声吗?

——当然!怎能不思考呢?但我说的不是吟唱的狂喜。歌唱者——以及倾听者——是那些最肯定,最纯粹,但又最眩晕地外在于自身的人。听:

[他启动磁带放音机。我们听到了《午夜皇后》的歌词,接着是《拿布果》(Nabucco)中国王发疯的场景]

——歌唱者,因为歌声的持续,不是一个主体。

——但为什么一涉及声音,你就一直在说没有主体?为了有一个声音,肯定不得不有一个主体,并且,如果我理解的没错,每一个独一的声音都不得不有一个主体。我要说,声音,似乎和你说的相反,是主体在场的不可驳回的标记。是它的印记,就像你说的。并且,这也是需要由一个作家的声音来理解的东西:他或她的风格,他或她自己的,独特的标记。

——我承认你说的声音之印记或难以抹擦之签名的观念。但这里关注的东西,是在一切印记的印象之前,知道,在声音的显迹、敞开和发出中,什么是最固有地声音的。你看,主体能够包含并支持它自己的矛盾……

——我听到了黑格尔的声音……!

——的确,的确。我想你会听到。但黑格尔,和这么多伟大的人物一样,拥有不止一种声音……

——所以一种伟大的声音总不止是一种单一的声音?这就是为什么,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伽利略、笛卡尔、海德格尔经常写对话吗?

——或许吧。但不管是不是对话,每一个声音的中心仍有一种复调。为什么?声音不是一个物,而是某物——某人——采取它——它们——与自身的距离并允许这个距离共振的方式。声音不仅仅从一种敞开中浮现,而是在自身之中敞开,是向着自身敞开。声音引向了它内部的声音。一个声音立刻将自身揭示为一个复调……

——很好,但我愿意回到黑格尔。你已经忘了他。

——的确,我已经忘了。但其实,那反而让我们更好地听到他发出的另一个声音:他用来谈论声音的声音。对黑格尔来说,声音在主体之前到来。声音先于主体,这当然意味着,它们包含了另一个。我甚至承认你说的,声音为主体铺设了道路。但它仍然不是主体的声音。

——如果我正确地跟随着你,我们难道不是不得不说,它就是主体的声音吗——恰恰因为它是为主体铺设道路的东西——但那个声音本身是没有主体的。虽然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而且你也没有帮助我听到黑格尔的不同的声音。

——在这些声音中,第一个声音是主体的声音。它以一种你所认识的冷静的语气宣称,存在和真理在于支持其自身的内在矛盾。主体是一个其自我关系被包含在对其自身之否定当中的人,而这恰恰赋予了它一种无以穷尽的自我在场的无限统一,甚至是当它缺席的时候;而就我们的目的而言,这就像是在其沉默当中言说一样。我们用声音谈论的,不是一种能够产生意义的沉默,或一种就主体而言让自身被听见的缺席。就像我说过的,它是一种肯定,而不是一种否定。声音不是一种要被容忍的矛盾,不是首先被确立,继而被推翻,被克服的矛盾。它不仅和矛盾,也和统一本身,相分离。所以,我们不得不倾听黑格尔的另一种声音,即他为了谈论声音而使用的另一种变音。听:

[黑格尔同谢林和荷尔德林说话,后两人也说了一些,甚至都不是一场真正的谈话:]

声音始于声响。声响是一种颤动的状态,是在身体的一致性和对其凝聚的否定之间摆荡的行为。它好比一个无法完成自身的,保持纯粹颤动的辨证运动……灵魂已经在一个无生命的身体的共振式颤动中在场,身体,灵魂的这个机械的储藏室……但声音首先是一个自在地自由颤动的行为…………的颤动中存在着灵魂,这个构成一种确定存在的理想性的现实性……存在的同一性——理念本身的具体在场——总是从一种颤动开始。因此,母亲子宫里的孩子,这个既不是自主的,也不是一个主体的孩子,被物质实体的日常分享所造成的一种颤动所贯穿……它不是一种听得见的声音,但仍然不得不在母亲的体内回响。它是存在之通达的喋喋不休的发音……灵魂是当它进入在场的时候颤动的独一的存在,这个独一存在的颤动就是它的呈现……它是独一的主体,不是主体性的无限统一,而只是它的独一性……这个独一的灵魂采取了一个形式或一个形象,使之呈现为一件艺术品……一件颤动的艺术品……就人而言,这件艺术品就是人的面相学,直立的,拥有双手、嘴巴、声音、笑声、叹息、泪水……一切都沐浴在一种精神的音调当中,而这种精神的音调很快就表明了,身体是一种更高自然的外在性。它引入了一种轻巧的、不确定的、不可言传的修正,虽然这样的修正事实上不过是由此自我呈现的理念之普遍性的一个不确定的和不完美的符号。这个音调不是语言。或许它为语言铺设了道路。它是不可言传的修正,是颤动的,哭泣的、叹息的、大笑的灵魂的修正……是展示自身而不占有自身之精神实体的颤动的灵魂的修正。

[三个人物退场。我们听到了舒伯特的《纺车旁的玛格丽特》开头轻柔的歌唱:]

Mein Ruhe ist hin, mein Herz ist schwer,

Ich finde, Ich finde sie nimmer mehr……

我失去了宁静,我的心沉重,

我再也找不到她……

——我承认我被迷住了。但你的黑格尔不是一个人。是他们三个人在说话。

——的确是。但这是他,我向你保证,这是他或一个时代的声音……

——我这么说对吗,即他们所谓的修正,遍及整个身体的精神的修正,在根本上会是声音的声音,是让原本在敞开的喉咙里颤动的东西发出固有之共鸣的声响或音调?这个音调或声响——不管是人的还是动物的,是这个或那个特殊的人或动物的,总是一种振荡着的独一之差异的普遍响声——会把特殊的变调赋予声音,而声音本身会让这种音调的颤动变得可以被人听到……每个人都是他人的声音:这个声音不是一个声音,而是遍及身体的灵魂之音调,是赋予灵魂生命的倾泻。那么,声音是这个存在的声音,通过它的嘴巴和喉咙被推了出去。

——是的,我想你可以这样说。所以,你理解了,这里没有主体。一个声音拥有外在于自身的声音并且不包含其自身的矛盾;无论如何,它不维持那种矛盾,而是把它投到自身面前。它不是自我呈现的,而只是一种绽出,可以说,是一种向外部呈现的颤动,是一种敞开的节拍——再一次,一片旷野,展开并暴露,空气在高温中闪烁。在旷野中呼喊的声音的旷野——没有主体,没有无限的统一,总是向外移动,没有自我在场,也没有自我意识。

——这让我想起了某个人说过的一些东西——我从记忆当中援引:人,不像动物,没有声音;他只有语言和意指,来填补声音的这种缺失留下的空白,同样也是让他走向这种缺席之声音的一种方式……

——是吉奥乔·阿甘本。他说声音是意指的界限,不是一种被剥夺了意义的单纯的声音,而是对“语言事件的纯粹意指”。

[阿甘本,在舞台的另一边,迅速补充道:]

而这个声音,意指着无,意指着意指本身,和意指的最普遍的方面,和存在,相一致。[4]

——我记得别的某个人也说

[一个孩子的声音从舞台背后传来:]

意义被离弃给分享,被离弃给声音之间的差异。它不是先于或外于我们之声音的一个既成的东西。意义给出自身,离弃自身。意义或许除了这样的慷慨就没有别的意义了。[5]

——这种意义的意义就像是声音的声音,纯粹是一种敞开,是在某种东西的遣派或发散之中的敞开之颤动。某种注定要被人听到的东西——仅此而已。注定不会回来……

——但它仍自在地回响……

——的确是,但不会回来,不会再次采取自身以便被人重复,以便倾听自己……

——但倾听自己的声音只能通过保持沉默来倾听自己。德里达已经表明了这点,正如你知道的。

——当然。这就是为什么,无法保持沉默的声音,作为一种声音的声音,从来不倾听自己。为了释放一种超越声响的意义,它需要沉默,但它没有沉默。这是它不包含自身之矛盾的另一种方式。它没有这样的沉默;它只是回响,在外部,在旷野。它并不——或并不真正地——倾听自己,但总能够让自己被人倾听。它总被倾诉于他人。在这里,既然你片刻前引用了他,听:

[德里达,对着他面前的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拿的便携式麦克风说道:]

当声音颤动……它让自己被人倾听因为言述的点未被固定……纯粹差异的振动……一种享乐(jouissance)作为一种无振动,无差异之充实的快感,对我而言,似乎是形而上学的神话和死亡的神话……在活生生的、复多的、差异的欢愉中,他者也被召唤……

——但如果是这样,他者就不会被任何的东西所召唤,甚至不会被他或她自己的名字所称呼。唯独声音,言说无的声音,还在召唤?

——说声音一无所言并不意味着它不命名或者它不为名字铺设道路。召唤的声音,作为一个召唤的声音,事实上并不表达任何的语言,敞开了他者的名字,让他者向着他或她的名字敞开,向着我自己抛向他们的声音敞开。

——但如果没有语言,就没有名字。没有语言,就没有什么可以确保这样的召唤。

——你说的没错,但声音只把他者召集到他者作为他者能够来到的地方。即,只召集到旷野或荒漠上。

——但除了穿越荒漠的游牧者,还有谁来到荒漠上?

——但这恰恰是关键。声音将他者唤作游牧者,把他者召入一种游牧的生存。它把一个游牧的名字抛给他者,一个先于他或她自己名字的名字。一个将他者唤向外部的名字,反过来也召唤他者给出声音。声音唤出他者,让他者进入他或她自己的声音。在这里,听:

[一个荒漠的游牧者露出他的面孔并读德勒兹的文字:]

音乐,首先就是一种对于声音的解域,使得声音越来越少地与语言相关……声音领先于面孔,遥遥领先……对声音进行装配,这就是首要的音乐操作……声音自身应该达到一种生成—女人或生成—儿童。而音乐的奇妙内容就在于此……是音乐性的声音自身生成为儿童,而与此同时,儿童也生成为声音,完全就是声音……

——他者在既无主体也无意指的点上得到召集。这就是我想要称之为享乐或欢愉之旷野的东西。干旱的,或许,但从不荒芜。既不荒芜也不宽慰,超越了笑声或泪水。

——但你难道不会同意——你似乎在某一刻同意了——声音,正是伴随着泪水,第一次不经意地流出?

——的确;那是悲剧的诞生。但在此之前发生的是声音的分娩,那不是悲剧的东西。它的泪水和呼喊对悲剧或喜剧一无所知。

——但那不是意味着,它们对它们不经意地流出的方式也一无所知吗?对它们自身的渗出一无所知?对一个敞开并挥发的身体,对一个自我延展的灵魂,一无所知?

——是的,那是一种敞开的延展——各部分彼此独立(partes extra partes)——它振动——各部分彼此独立。它不言说,只是召唤他者言说。声音召唤他者言说,欢笑,或哭泣。我不会言说,如果我的声音——它不是我并未它不在我的身上,即便它是我绝对地本有的——没有召唤我,没有召唤我言说,欢笑,或哭泣,如果它没有在我身上唤起可以言说、欢笑或哭泣的他者。

[蒙田,坐在桌旁,写道:]

我自己声音的颤动,比我诚心琢磨更能加快我的思路。[6]

——瓦莱里说[他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本书,读道]:“语言源自声音,而非声音源自语言……”

——这很可能也是他说“声音定义了纯诗”的原因。

——那么,诗歌为何并不言说?

——不,诗歌言说,但它只用那种不产生语言的言语来言说,也就是,一种源自声音的言语,一种正在诞生的语言。声音是语言的先行,是旷野当中的语言的内在性,那里,仍有孤独的灵魂。

——你是说它迫使他者来到那里!

——当然。这就是为什么,灵魂总是孤独;但不是孤立,而是和他者一起,和他者的召唤的距离一起,并且就话语,运行,占据而言,是孤独的。

——所以,被灵魂所召集的他者还会是灵魂?

——是的。它是声音从他者身上唤出的灵魂本身。这就是它如何把声音引向主体的(为它铺设通向主体的道路[fraye la voix au sujet])。但不是允许它在那里定居,而是在另一个方向上掌控着它。它不召唤灵魂倾听自己或倾听他人的言语。它召唤它,没错,但那仅仅意味着它让它颤动,使它激荡。正是灵魂激起了灵魂当中的他者。而那就是声音。

[1] 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沙·巴利、阿·薛施蔼、阿·里德林格合作编印,高名凯译,岑麒祥、叶蜚声校注,北京:商务印书馆,1999年,第40页。

[2] 同上,第40页:“因为这些现象只能影响到词的物质材料。如果侵蚀到作为符号系统的语言,那也是通过由此产生的解释上的变化间接进行的。”

[3] 卢梭,《爱弥儿:论教育》上卷,李平沤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年,第187页。

[4] 阿甘本,《语言的理念》(The Idea of Language),见《潜能》(Potentialities: Collected Essays in Philosophy, trans. Daniel Heller-Roazen, California: Stand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第42页。

[5] 让-吕克·南希,《声音的分享》(Sharing Voices),见《转变解释学语境:从尼采到南希》(Transforming the Hermeneutic Context: From Nietzsche to Nancy, ed. Gayle L. Ormiston & Alan D. Schrift, New York: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0),第244页。

[6] 蒙田,《论说话快捷或说话缓慢》,见《蒙田随笔全集(上卷)》,潘丽珍、王论跃、丁步洲译,上海:译林出版社,1996年,第40页。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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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策兰

四月 6th, 2014

巴迪欧

他,1920年生于泽诺维茨的保罗·安切尔,来自东方吗?他,嫁给了吉塞勒·德·莱斯特兰奇,从1948年起就生活在巴黎,直至1970年逝世的保罗·策兰,来自西方吗?他,这位德语诗人,来自中欧吗?或者,他,这位犹太人,来自别处,来自任何地方?

他,作为一个以荷尔德林为遥远的先知,始于马拉美和兰波,并无疑囊括了特拉克尔、佩索阿和曼德尔施塔姆的诗歌时代的最后诗人,告诉了我们什么?

首先,策兰告诉我们:我们时代之思的方向不能来自一个开放的空间,来自一种对整体的把握。我们的时代迷失了方向,并被剥夺了一个通名。诗(这里,我们再次发现一个受限的行动之主题)必须让自己屈从一段狭隘的旅程。

但如果诗要穿越时间的狭隘,它必须用某种脆弱而即兴的东西来标记并打断这样的狭隘。为了让一个理念,一个意义(“要旨”),或一个在场升起,我们的时代要求一个行动的被感知的狭隘和一个标记的即兴的脆弱,在诗的运作中,结合起来。让我们在费尔斯蒂纳的译文中倾听策兰:[1]

从更狭小的缝中
一个旨意也正到来
它破碎
因我们最致命的
挺立之石[2]

策兰告诉我们,纵然道路狭隘、险峻,我们仍要清楚两件事情:

——首先,和现代诡辩派的论调相反,一个固点的确存在。并非一切都陷入了语言游戏的滑移,或生发的无形的变化莫测。存在和真理,即便如今失去了一切对整体的把握,也还未曾消失。一个人会发现,它们恰恰不安地根植于整体显露出自身之虚无的点。

——其次,我们知道我们并非世界之链束的囚徒。更根本地说,链束或关系的概念本身是荒谬的。一个真理就是无束;而诗的运作,正是朝向这种无束,朝向这个取消链束的位点——从在场的方向。

让我们再次倾听策兰,因为他告诉我们,什么得以固定(什么得以留存和持忍),并且,他讲述了朝向无束的运传,或无束中的游戏:[3]

植于此的杖,明日
仍将挺立,只要灵魂
戏你于无—
束。[4]

最终,随着无束的君临,策兰教导我们,一个真理依赖的并非一致性,而是不一致性。它不是构设正确判断的问题,而是生产不可辨别之絮语的问题。

在这种不可辨别之絮语的生产中,关键是铭刻,是书写,或者,借用让-克劳德·米尔纳(Jean-Claude Milner)熟知的一个范畴,lettre[字符]。唯有lettre不做辨别,而是效现。

我会如是补充:lettre有多种。事实上,既有数元的小字母,也有诗歌的“秘符”;有一种政治所字面地(à la lettre)采取的东西;也有情人的书信(情书)。[5]

Lettre向全体传述。知识辨别事物并勒令划分。Lettre,作为不可辨别之絮语的支撑,被无所划分地传述。

每一个主体(主语)都可以被lettre移越,即每一个主体(主语)都可以被字译(trans-littérer,被字符所移[译]越)。那么,这就是我对思想内部的平等主义自由的定义:一个思想是自由的,只要它可以被lettre移越,被数元的小字母,被诗歌的秘符,被政治字面地采取事物的方式,最后,是被情书,移越。

为了在构成诗歌的lettre之神秘中得以自由,读者只需将自己暴露于诗的运作——从字面(lettre)上。读者必须意愿其自身的字译(trans-littération)。

这个束集了不一致性、不可辨别者和lettre的纽结,这种意愿,就是策兰在下面的诗句中命名的东西:[6]

爬升,临近
落空的支点:

深渊里
两根咯咯的手指,从
稿纸中
一个世界冲起,这依
于你。[7]

在这些诗句中,诗歌构想了一种对思想的强行指令:被普遍传述的lettre应当打断所有的一致性和任何的支点,如此,一个世界的真理才会“沙沙作响”或者“冲起”。

我们可以诗意地告诉另一个人:“这依于你。”你,我——被唤向诗的运作,我们倾听不可辨别的絮语。

[1] Paul Celan, “Es kommt”, in Zeitgehöft:Spät Gedichte aus dem Nachlass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1976).

[2] Es kommt auch ein Sinn
Die engere Schneise daher,

den erbricht
das toedlichste unsrer
stehenden Male

[3] Paul Celan, “Ich habe Bambus geschnitten”, in Die Niemandrose (1963); Selected Poems and Prose of Paul Celan, trans. John Felstiner, Ne York: Norton, 2001, p. 185.

[4]   Das Rohr, das hier Fuß fasst,
morgen steht es noch immer,
wohin dich die Seele auch hinspielt im Un-
gebundenen.

[5] 巴迪欧所谓哲学的四个“情境”:数学(科学)、诗歌(艺术)、政治和爱情。法语lettre有多重意思:字母、文字、字面、书信。(中译注)

[6] Paul Celan, “An die Haltlosigkeiten”, in Zeitgehöft.

[7]   An die Haltlosigkeiten
Sich schmiegen:
es schnippen
zwei Finger im Abgrund, in den
Sudelheften
rauscht Welt auf, es kommt
auf dich an.

巴迪欧在此引用了马丁·布罗达(Martine Broda)的法语译本,其开头两句是“Sur les inconsistances/ s’appuyer:”——字面意思即“让自己倾(靠)于不一致性”。同样,费尔斯蒂纳的英译将法语译本的“se met à bruire”,即一种“沙沙作响”(它进入了巴迪欧对“不可辨别之絮语”的主题化),译作“rush up”(冲起)。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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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遗忘

四月 6th, 2014

布朗肖

✤  他很明白,她可能已经遗忘了一切。这并不让他烦恼。他怀疑自己不想占有她所知道的东西,更多的是通过遗忘而不是纪念。但遗忘……他,也有必要,进入遗忘。

✤  他肩上扛着什么?他自己的怎样的缺席正如此沉重地压在他的身上?

✤  词语在她身上耗尽了它们帮她表达的记忆。

在她的记忆里,除了苦难,没有什么能被记得。

✤  他感觉到她正等着他把她带得足够地远,这样记忆就能在她身上被记得并表达。这是他们在每一刻不断唤起的东西。

秘密地,在每一个人的凝视前。

仿佛痛苦的固有的维度是思想。

✤  等待,只是等待。不熟悉的等待,在其全部的时刻中等同,如同其所有点当中的空间;类似于空间,它在不施加压力的时候施加同样持续的压力;孤独的等待曾在我们体内,如今已转向了身外,没有自己地为自己而等待,迫使我们在身外等待我们自己的等待,不给我们留下更多要等待的。起初,亲密;起初;无视亲密;起初,每一个瞬间意识不到彼此挨着存在,彼此触摸而不关心。

✤  没有耐心,没有急躁,既不赞同,也不拒绝,没有抛弃的被弃,一动不动的运动。

带着怎样的忧郁,带着怎样镇静的确然,他感到自己再也无法说出:“我”。

✤  只表达那不能被表达的。让它不被表达。

✤  透过词语,仍有一丝日光。

✤  她不等待,他不等待。然而,在他们之间,等待。

✤  专注在等待。他不知道这样的专注是否就是他的,从他身上分离并在他身外等待。他仍然只随它等待。

等待在他身上聚集的专注注定不会抵达他所等待之物的完成,而是让一切可完成的事物单独通过等待而偏离:不可完成者的临近。

只有等待给出专注。没有谋划的空洞的时间,就是给出专注的等待。

通过专注,他不再专注于自己,或专注于一切和其他任何东西相关的东西,而是被等待的无尽带向了逃避等待的极限。

等待给出专注,同时撤回一切被等待的。

通过专注,等待的无尽任由他所支配。如此的无尽将他暴露于无法被等待的东西,同时将他带向了不许自身被抵达的极限。

✤  不再有任何的危险,除了无所专注之词的危险。

专注从不离开他;在专注中,他被残忍地抛弃。

✤  恐惧的未经探测的空间。

✤  他从何时开始等待?等待总是一种对等待的等待,其中,开端已被阻挡,结局已被推延,而另一场等待的间距就此敞开。无所等待的黑夜再现了这一等待的时刻。

等待的不可能性本质地属于等待。

他意识到他书写只是为了能够响应等待的不可能性。因此,所说的东西,和等待相关。如此的启示从他身上闪过,仅此而已。

✤  他从何时开始等待?自从他通过失去对特定事物的欲望,包括失去对事物之终结的欲望,来让自己自由地等待。等待在不再有什么可以等待,哪怕等待的终结也不可等待的时刻开始。等待意识不到它所等待的,并摧毁它所等待的。等待什么也不等待。

不论等待的对象多么无关紧要,它总被等待的运动无限地超越。等待让一切事物同样重要,同样没有意义。为了等待最不足道的东西,我们支配着一种看似不可穷尽的等待的无限之能力。

“等待并不慰藉。”——“那些等待的人没有什么好慰藉的。”

✤  即便等待和他所体验的焦虑相关,等待,带着其自身平静的焦虑,早已融化了他的焦虑。他感觉自己因一种对等待的等待而释然。

✤  他们之间没有真实的对话。只有等待在他们所说的东西间维持着某一种关系,为了等待而被说出的词语,词语的一种等待。

✤  在等待中,每个词语变得缓慢而孤独。

✤  乏味的等待,总是更加贫乏,更加空无。丰盈的等待,总在等待中更加丰富。一个也是另一个。

✤  空无的无数人口。

✤  同一天正在流逝。

✤  他忍受着等待。等待让他永恒,如今,除了永恒地等待,他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等待等待着。通过等待,等待着的他在等待中死去。他在死亡中维持等待,似乎把一个人死去的时候仍要等待的东西做成了死亡。

死亡,它被视为一个人所等待的事件,无法终结等待。等待把一个人正死着的事实变成了某种一个人并不仅仅为了停止等待而不得不去实现的东西。等待总让我们知道,死亡无法被人等待。

他活在一种等待的状态里,看见生命作为等待的空无向他到来,看见等待作为生命的跨越向他到来。这两个运动的反复无常的不确定性自此就是等待的空间。每一步,一个人,既在这里,又跨了出去。但由于这个跨越的抵达不是通过死亡的抵达,它就被等待而不被抵达;它并不知道,其本质的特点就是能够只在等待中被抵达。

当有等待的时候,没有什么被等待。在等待的运动中,死亡不再能够被等待。在切心的平静中,等待让一切从其中心经过的事物绕行,却不让死亡作为能够被等待的东西而经过,它悬搁死亡,它消解死亡,它让死亡在每一刻都被等待的空洞的相似所超越。

等待和死亡的奇怪对立。在一种对死亡冷漠的等待的状态里,他等待着死亡。同样,死亡不让自己被人等待。

✤  死者返回了正死着的生命。

✤  等待的衰退,厌倦。等待停滞不前,等待起初把自身作为其对象,对自身得意,最终却对自身憎恶。等待,等待的平静的痛苦,等待成为了平静的膨胀,思想就在那里呈现于等待。

✤  她格外地渴望遗忘:“我们正在这里遗忘吗?”——“还没有。”——“为什么?”——“我们正在等待。” ——“是的,我们正在等待。”

遗忘,等待。等待聚集,消散;遗忘消散,聚集。等待,遗忘。

✤  只有诸神抵达了遗忘:让旧者远去,让新者归来。

✤  她没有忘了他;她忘了。对她而言,在让他在她身上消失了的遗忘中,他仍是他所是的一切。并且他也忘了她:一个人记不得某个不纪念的人。

然而,一切仍未改变。

✤  对此,他很清楚:他把她温柔地推向遗忘。他把她吸向他,他把她吸向某个她总是更加深刻,更加肤浅地遗忘了的人。词语已被说出,言辞已被点燃,沉默已被火贯穿。他们仍被彼此压着,分别失去了自己。“为何我必须忘了你?”遗忘是最终的目的吗?等待,遗忘。

✤  诸神不是这样活着吗?孤独,唯一,不熟悉他们身上发出的光。他们几乎不打扰我,的确。我习惯了他们的在场。我为他们对我的无知而欣喜,但我不能确定,这样的无知是其极度审慎的结果,还是因为一种神圣的冷漠。古老的诸神,古老的诸神,他们离我们何其地近。

✤  遗忘,在无所遗忘的纪念中默许遗忘。

✤  你不会发现遗忘的界限,不论你能遗忘得多远。

✤  等待是对机遇的等待。机遇只在一个瞬间到来,那个从等待中偷来的,让等待不再是问题的瞬间。

✤  存在是遗忘的另一个词。

✤  她在那里,的确。他让她完全地处于他的注视下,在她自己身上聚集,在她自己身上与她自己分离。他看见了她,持续不断地,完美无瑕地,仿佛是偶然地。除了这奇妙的、令人不安的确然,她没有其他的面孔了。

可见的,但又因这样的可见而不被看见。

并非可见,并非不可见,她肯定了自己通过一道总在光之前的光被他看见的权利;或许那不是一道真正的光,而只是他们所一起分享的明晰,它来自他们自己的秘密,并被恢复为他们自己的无知。一种并不明晰的明晰,一种对吸引力的遥远的肯定,一种从他还没有看着她的事实中产生的忧郁和快乐的知识。

面孔,一个至高肯定,肯定了她被他看见的权利,哪怕她并不可见。

✤  “你看见了我吗?”——“当然,我看见了你;我只看见了你——但还没有。”

✤  你所书写的东西持有秘密。她不再拥有秘密;她把它给了你,只是因为它逃避了你,你才能够转录它。

✤  吸引的语言,沉重的,模糊的语言,在一切已被言说的地方言说一切,颤栗的语言,没有间隔的空间的语言。她告诉了他一切,因为他吸引了她,她让自己依附于他。但吸引是被引向这样一个地方,在那里,只要一个人进入,一切都被说出。

✤  面孔,极端而残酷的界限,在那里,让她极度可见的东西,弥散于从她身上到来的平静的明晰。

✤  她对他说;他没有听到她。但正是在他身上,她让她自己被我听到。

我对他一无所知;我自己心中和身外都没有他的位置。但如果她对他说话,我就在听不见她的他身上听见了她。

✤  他留下,这样她就可以被遗忘。通过一场从遗忘中到来的平静的运动,他守护着她把他引向的遗忘。遗忘,被忘。“如果我忘了你,你会记得你自己吗?” ——“我自己,在你对我的遗忘里。” ——“但,是我应该忘了你吗:是你应该记得吗?” ——“不是你,不是我:遗忘会在你身上忘了我,无人称的纪念会把我从那记得的东西中抹除。” ——“如果我忘了你,遗忘会永远地在你身外吸引着你吗?” ——“永远地,在我自己身外,在遗忘的吸引中。” ——“我们从这一刻起就一起这样了吗?” ——“我们从这一刻起就一起这样了,但还没有。” ——“一起?”——“一起,但还没有。”

✤  一个正在遗忘的人,在这样的遗忘中,从我们当中被抹除,他也在我们身上抹除了个人纪念的能力;接着,无人称的纪念被唤醒,无人的纪念为我们取代了遗忘。

✤  在她身上,他记得白天,记得黑夜,记得持续的和结束持续的东西,但在她身上,他记不得她自己。

他会遗忘,若他纪念。

他不知道此时他是否正在遗忘词语,或词语是否正在温柔而模糊地遗忘。

清楚的遗忘,词语的温柔的纪念,在它们当中从纪念走向遗忘。在它们的透明,或因为它们的匮缺,在它们的抽象的贫乏中,他认识到遗忘的温顺的光辉。它们身上遗忘的温顺的表象,温顺召唤着最大的温顺。

我们会遗忘,若我们对遗忘温顺,那是为遗忘而做出的词语,在每一刻,至少曾有一次,分发给我们的遗忘。

✤  遗忘,只有遗忘,遗忘的图像,一个被等待还给了遗忘的图像。

✤  思想的平静的迂回,在等待中从自身到自身的返回。

通过等待,从思想中转离的东西回归了思想,成为了它的迂回。

等待,无所偏离的迂回的空间,无误之游荡的空间。

✤  那逃避而无所隐藏的东西。

✤  那逃避而无所隐藏的东西,那被肯定而仍未被表达的东西,那在这里而被遗忘的东西。思想在这样的惊奇中不被怀疑地完成了自己:每一次,她总是一个在场。

✤  她在场,她已是她自己的图像,而她的图像,不是她自己的纪念,而是她自己的遗忘。看到她时候,他看到她正如她会被,遗忘。

有时他忘了她,有时他记得她,有时他记得遗忘并在这样的记得中遗忘了一切。

“或许,我们只被我们的在场分开。在遗忘中,什么会分开我们?”——“是的,什么能分开我们?” ——“没有什么,除了让我们重聚的遗忘。” ——“但如果它真地是遗忘呢?”

能否,她在他身上,正如他在她身上,认识到一种与等待相当的被遗忘的能力?

✤  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试着不说任何会塞满空间的东西,言说空间,穷尽有限的和无穷的空间。

✤  “我总感觉你不真地想要知道。”他不想。当一个人想要知道的时候,他什么也不知道。

✤  没有人想同隐藏的东西一直面对面。“面对面不难,只是不以一种倾斜的关系。”

✤  “你身上的所有那些不看着我的目光。”——“你所说的和不对我说的所有的词语。” ——“还有你的徘徊并抵抗的在场。” ——“而你已经缺席。”

它在哪里?它不在哪里?

知道她在这里,并且已经如此完美地忘了她,知道她只能通过被忘而在这里,并且知道,并且他自己也忘了。

“仍有一个瞬间吗?” ——“在纪念和遗忘之间的瞬间。” ——“一个短暂的瞬间。” ——“不停止的瞬间。” ——“至于我们,既不被记得,也不被忘却。” ——“通过遗忘记得。”

“为何遗忘中有这样的幸福?” ——“幸福本身就被遗忘。”

那是死亡,她说,忘了去死就是死亡。最终到场的未来。“以这样一种方式行动,好让我对你言说。” ——“是的,现在就对我说。” ——“我不能。”——“言说而不能够这么做。” ——“你如此平静地要求我做不可能的事。”

这样的痛苦,这样的恐惧,是什么,这样的光是什么?在光当中,光的遗忘。

✤  遗忘(l’attente),潜在的礼物(le don latent)。

迎接和潜在之物相一致的遗忘,潜在的礼物。

我们走向遗忘正如遗忘来到了我们,但突然,遗忘总已经在这里了,当我们遗忘的时候,我们总已经遗忘了一切:我们,在走向遗忘的运动中,和遗忘之静止的在场相关。

遗忘是一种同被遗忘者的关系,这种关系让秘密成为了一个让关系得以可能的东西,它占有了秘密的权力和意义。

在遗忘中,有着转离的东西,有着这种从遗忘中到来的迂回,它就是遗忘。

✤  随后,他平静地,谨慎地醒来,面对着他已经遗忘了一切的可能性。

遗忘一个词语,在这个词语中遗忘所有的词语。

✤  “来吧,把消失之物的得当还给我们,一颗心的运动。”

✤  奇怪,遗忘能够以这种方式依赖于言语而言语能够迎接遗忘,仿佛在言语的迂回和遗忘的迂回之间有着一种关系。

在遗忘的方向上书写。

遗忘提前在每一个言说的词语中言说,这不仅意味着,每一个词语注定要被遗忘,而且,遗忘在言语中得到了安息并让言语和隐藏之物相一致。

遗忘,在一切真正的言说与之相符的安息中,让她甚至在遗忘中言说。

愿遗忘安息于所有的言语。

✤  “你不会两次踏入这个地方。”——“我会踏入它,但一次也没有。”

守望那不被守望的。

✤  通过她的言词,他得知,遗忘以一种怎样平静的方式依赖于言语。

遗忘在记忆中呼吸。

他从她那里接受的呼吸,贯穿了整个故事,遗忘的呼吸。

✤  在遗忘中,转离之物无法彻底地隐藏从遗忘中到来的迂回。

“能否,忘却死亡其实是记得它?遗忘会是同死亡相当的唯一的纪念吗?” ——“不可能的遗忘。每当你遗忘的时候,你在遗忘中唤回的正是死亡。”

忘却死亡,遭遇死亡在其中维持遗忘而遗忘在其中给出死亡的那一个点,通过遗忘转离死亡,通过死亡转离遗忘,就这样转离两次,以进入迂回的真相。

一动不动的等待中,遗忘的创始。

✤  守望不被守望的在场。

越过你的肩膀,在一瞬间看着她;似看非看地看着她;不看着她,看;只是似看非看地看着她。

她几乎过于在场;她不在场:她被暴露给她的在场;她也不缺席:她被她身上在场的力量从在场的事物中分离。

✤  想要并且不能够言说;不想要并且不能够逃脱言语;就这样,在她的对话者有责任维持的同一的运动中,言说——不言说。

言说,但不想要;想要,但不能够。

✤  “我再也不能在你身旁承担我的在场。”

✤  他们等待,他们找出彼此,他们转离了他们的在场以便对着彼此在场。她不只是从等待的深处向他到来;那样想是如何地残忍。她通过其在场的突然的决定而在那里,在所有的等待之外,那是因为她无法让自己等待,因为她不断带着最简单的欲望之冲动,秘密地、公然地说:“我再也不能等待”,他是那个发觉自己被暴露给了等待之无尽的人。

重聚,等待重聚。

✤  在等待中,时间失去。

等待给出时间,获取时间,但时间并不同时被给出和获取。仿佛,等待着,他缺乏等待的时间。

匮缺之时间的这一过分充裕,时间的这一过分充裕的匮缺。

“这要持续更久吗?” ——“永远,如果你把它经验为一个时间的长度。”

等待不给他留下时间来等待。

✤  仿佛他们失去了他们会死的想法。绝望的平静,无法忍受的日光,自此到来。

✤  当你肯定的时候,你仍在追问。事实就是,他必须在等待中言说。

✤  等待难以察觉地把陈述变成了问题。

在等待中寻找等待在自身内部带着的问题。那不是一个他可以找到并占有的问题,它甚至不是一种追问的恰当的方式。他说他正在寻找;他没有在找,如果他追问,那或许已经不忠于等待了,等待既不肯定也不追问,而是等待。

等待在自身内部带着的问题:它带着问题但不与之合而为一。那就像一个能够在等待结束的时候呈现出来的问题,要是等待的本质,甚至在即将终止的时候,也并非无终止。

等待的问题:等待带着一个不被人问的问题。在一者和另一者之间,有着共同的无限性,它在最微小的问题里正如在最虚弱的等待中。一旦有人追问,就没有什么回答能穷尽问题。

试着通过等待,不释放任何追问的更不用说回答的东西,来抵达合乎回答之本质的尺度:不是限制的尺度,而是在保留无限制性的同时有所度量的尺度。

✤  等待的运动:他看见她,仿佛等待把她从他身上转开,除非,转过身来看她的他,不得不从他自己身上转开,除了在这样的迂回中,他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  等待是时间总是过度的时候,也是时间无论如何短缺的时候。时间的这一过分充裕的匮缺就是等待的绵延。

在等待中,允许他等待的时间失去了,这样,它就可以更好地回应等待。

在时间中发生的等待让时间向着时间的缺席敞开,在时间的缺席中,没有理由等待。

时间的缺失让他等待。

时间给了他要等待的东西。

在等待中,时间的缺席统治了一切,在时间的缺席中,等待是等待的不可能性。

时间让时间之缺席的压力得到了肯定的不可能的等待,得以可能。

在时间中,等待终结而不被终结。

他知道当时间开始终结之际,时间的缺席也被驱散或逃离。但,在等待中,如果时间总给他要等待的东西,不管那是他自己的目的,还是事物的目的,时间的缺席总是他命中的注定,时间的缺席总把等待从这个目的和一切目的中释放出来。

✤  等待让等待完满,等待让等待完满/落空。

✤  “这个在场。”——“你的在场?我的?” ——“你知道,要把它们分开并不那么容易。我的在场对你而言总是十分强烈;它只是太多地引起并持有了你的注意。但对我来说,那是因为它在我面前如此强大地出现,并且当它消失的时候几乎不可征服,以至于我几乎不再感觉到你的在场。”

他总在怀疑:如果他等待,那是因为他并非独自一人,他从他的孤独中被移除了,以便消散于等待的孤独。总是独自等待,总被等待从他自己身上分开,等待不把他一人撇下。

等待的无限的消散,总被等待之终结的迫切,再次聚集起来。

✤  如果每一个思想都是思之不可能性的暗示,如果每一次她都推迟思想以便自己能够运思……

在等待中,他不能问任何有关等待的问题。他在等待什么,他为什么等待,在等待中有什么要等待的?等待的本质是逃避一切因等待而可能并排除等待的问题之形式。

通过等待,每一个肯定都向一个空虚敞开,每一个问题都与另一个问题相伴,更加沉默的复像让他惊讶。

等待的思想:它是对不让自身被思索的东西的等待,是在等待中被推迟了的,由这一等待所催生的思想。

✤  等待和遗忘,无知和思想,它们肯定了那不让自身在等待中被等待的东西,那不让自身在遗忘中被遗忘的东西,那不为无知所不知的东西,那不为思想所思考的东西。

遗忘为它们准备了在场:摆脱了一切当下的在场,和存在无关的在场,从一切的可能性和不可能性当中转离了的在场。

✤  纪念是这个让她自行到来的吸引的运动,而她除了这无差异的差异,就没有别的记忆了。

他肯定她不记得,但她只在这样的纪念中到来,她的一动不动的在场。这样的记忆如何分享?

纪念将遗忘作为他从中告别的真理之尺度,召集起来。

✤  她言说,从词语走向词语,以耗尽她的在场。

✤  “我不想你依附于我的记忆。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记得我自己。”

✤  神秘,不被人发现地自身暴露的东西。

✤  它被显露它并让它显露的东西隐藏了吗?

✤  言说,推迟言说。

为什么,当她言说的时候,她推迟了言说?

秘密,一个何其残酷的词语,不过是她言说又推迟了言说的事实。

若她推迟了言说,这样的差异就让一个位置保持敞开,在那里,他不得不每次使之可见而不让他自己被看见的无差异的在场,在吸引之下,到来。

让这个无差异的差异来到在场。

✤  沉默的,那是沉默的一个陌生人,它不沉默,它不言说:这个在场。

她如何大胆地向他指出了她的在场。她如何缓慢地理解了这个姿态。如今,他明白了一切,但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被迫这么做。他甚至明白她仿佛因她的在场而沮丧,她沮丧但又从自身中释放,而不必记得她是什么,只是在这个无差异的差异,也就是其在场的吸引下,到来。他准备在这样一个思想所敞开的方向上前行,他怀疑他是否回应了她的在场,他将不得不回应其在场的同等的揭示。但他仍远离这样的平等。

✤  “它在这里吗?” ——“当然,如果你在这里。” ——“但它在这里吗?”

✤  “这个在场。”——“你的。”——“也是你的。” ——“但既不是一个人的,也不是另一个人的。”

✤  秘密,这个若她言说,就促使她推迟言说的沉默,在这样的差异中给了她言说。

他们不言说;他们是他们之间仍待说出的每一个词语的尽心尽责的守护者。

✤  他有一种感觉,如今的等待比他曾经的等待更少。这,他想,就是等待膨胀的信号,一个反常的信号。

在等待中,要等待的东西总是多于被等待的东西。

等待从他身上夺走了事物,但不让他失去它们,不让他能够通过感到自己失去了它们而不放弃它们。

他再也没有精力来等待了。如果他有精力,他就不是在等待。他拥有的精力比以前更少,因为等待消耗了等待的精力。等待不被消耗。等待是一种不被消耗的消耗。

✤  他知道如何等待吗?他愿意通过这种“知道如何等待”,来提取属于等待的知识吗?如果那样,他不知道如何等待。

知道如何等待,就像是一种只能通过等待被给予的知识,鉴于一个人能够知道如何等待。

✤  等待,一条日行的道路,一条夜行的道路。

✤  如何可能伤害在场的纯粹性?

✤  如果逃避等待的东西总已经在等待中到场,那么,一切都被给出,除了在场的纯粹性。

等待是等待一种不在等待中被给出的在场。将一切到场的东西从在场中撤出的等待把那个在场引向了在场的纯粹游戏。

✤  仿佛他们仍不得不寻找一条将他们带向他们已然所在之处的道路。

✤  已被完成的要求它的完成。

✤  “你在思考什么?” ——“这个不能被思考的思想。”

最紧密的思想,不能被思考的一个。

有一个不能被思考的思想。不思考它足以让支配他的否定得以完成。不可能思考?被禁止思考?一个熟悉的思想,它是其他思想当中的一个并且等着不被思考。不思考它正如它不能被思考。在非思想所施加的压力下活着。

“有一个我不能够思考的思想。” ——“你愿告诉我,这样我会试着思考它?” ——“那样你也不能够思考它。”

“我们为何在这个思想中更近?” ——“因为它取代了一切的紧邻。”

✤  “让我们等待;你最终自会言说。” ——“等待不给出言说。” ——“但言说回应等待。”

由等待所限制的声音传达的言语传达的词语。

在每一个词语中,不是词语,而是出现又消失的空间,被它们规定为其出现和消失的运动的空间。

“我们不再等待;我们不该再等待。” ——“其实,我们从未真正地等待过。” ——“那么,一切都是徒劳的了?那么多被浪费的努力,那么多被阻碍的时刻?” ——“我们耐心并一动不动。” ——“我不是仍必须告诉你一切吗?” ——“现在,我们没有必要说了。让我们一直静静地倾听彼此。”

✤  在等待中,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分异。等待是撤回了一切差异之物的差异。它没有差异,它带着差异。

等待的永恒的来回:它的中断。等待的静止,比一切运动更加活跃。

等待总隐藏于等待。任何一个等待的人都进入了等待的隐秘的特点。

隐藏之物将自身向着等待敞开,不是为了被人发现,而是为了在那里保持隐秘。

等待既不敞开,也不封闭。进入一种既不欢迎也不排斥的关系。等待外异于事物的自身隐藏/自身揭示的运动。

没有什么对一个等待的人隐藏起来。等待之人不与自身揭示之物为伴。在等待中,一切事物回归潜在的状态。

✤  他不再被事物的隐秘的一面所保护。

✤  他看见了她,若他通过无知,看见了她。

等待所诞生的凝视。这样的凝视倾向于从一切可见的和不可见的事物中转离的东西。

等待把穿越无知的时间给予了凝视。

✤  他们遗忘了的事件;遗忘的事件。因此,就它被遗忘了而言,它愈发地在场。给予遗忘,给予本身就被遗忘,但不正被遗忘。遗忘的在场和遗忘中的在场。在被遗忘了的事件里无尽地遗忘的能力。没有遗忘之可能的遗忘。没有遗忘的遗忘被遗忘者。

被遗忘的在场总是深而广。遗忘在在场中的深度。

✤  他们之间从未有任何的睡眠,哪怕他们入睡。他早就接受了。

✤  黑夜如同一个独一的词,被没有尽头地重复着的“尽头”一词。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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