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的语言

四月 27th, 2014

米歇尔·福柯

书写,多个世纪以来,一直和时间相一致。叙事,不管是虚构的还是真实的,既不是这种(对时间之)归属的唯一形式,也不是其最本质的形式;它甚至有可能在那个看似最好地展现了书写之深度和法则的运动中掩盖了深度和法则。在这个点上,把书写从叙事,从其线性的秩序,从时间一致性的巨大的句法游戏中解放出来,人们相信书写的行动摆脱了它对时间的古老义务。事实上,时间的严格不是通过所写的东西,而是在书写的密集层次,在建构其独一的非实体存在的东西中,将自身施加于书写的。不论书写是否向过去表达自身,不论它是否服从年代学的秩序,不论它是否让自身适用于对年代学的阐明,书写都陷入了荷马式轮回的根本曲线;那也是犹太预言之完成的根本曲线。亚历山大城,我们的诞生地,已经向所有的西方语言规定了这个圆环:书写就是回归,是回归本源,是在原初的运动中再次捕获自身;它将是每一个新的黎明。从中诞生了文学的延续至今日的神话功能,从中诞生了文学和古代的关系,从中诞生了文学赋予类比,赋予相同,赋予同一性之全部奇迹的特权:从中,首先诞生了一个指定其存在的重复的结构。

二十世纪或许是这样的亲密关系瓦解的时代。尼采的轮回彻底地关闭了柏拉图回忆的曲线,而乔伊斯关闭了荷马叙事的曲线。这并不迫使我们接受空间作为长久以来被忽视了的别的可能性,而是揭示了语言是(或许成为了)一个空间的东西。在此,语言描述或穿越了空间的说法不再是本质的了。如果在今天的语言中,空间是让隐喻最痴迷的东西,这不是说空间因此提供了唯一的依赖;但正是在空间中,语言从一开始就展开了,在自身上面滑动,规定了它的选择,描绘了它的形象和转变。正是在空间中,语言传送自身,正是在空间中,语言的存在自身“隐喻化”着。

裂隙,距离,中介,散布,断裂和差异,这些不是今天的文学主题;今天的文学主题是语言在其中被给予我们并向我们到来的东西:让语言言说的东西。语言没有像言语的模式那样从事物中移除这些维度以便恢复某种相似的东西。这些维度是事物和语言本身所共有的:一个盲点,在那里,事物和词语在让它们走向其相遇点的运动中向我们到来。这个悖谬的“曲线”,如此不同于荷马的轮回或诺言之完成的形式,暂时无疑是文学的不可思者。也就是说,让文学在我们如今能够阅读它的文本中得以可能的东西。

* * *

罗杰·拉波特(Roger Laporte)的《监视》(La Veille)[1]紧紧地依附这个既没有生气又让人敬畏的“领域”。它在这里被指定为一场折磨:一个危险,一次试用,一个有所示例但保持张裂的敞开,一种接近和一种疏远。以这种方式强加其紧迫并立刻转离的东西,不是语言。而是一个中性的主语,一个没有面孔的“它”,所有的语言都通过“它”而变得可能。书写只当“它”不在距离的绝对中回撤的时候才被给出;但当它用其极端逼近的全部重量来威胁的时候,书写就不可能了。在这个充满危险的裂隙中,既没有之间,也没有法则,更没有尺度(不再像荷尔德林的《恩培多克勒》当中的那样了[2])。因为没有什么东西被给了出来,只有距离和守夜(la veille),守夜者守望的是尚未在那里的白日。以一种开悟的但又绝对有所保留的方式,这个“它”宣告了语言在其中言说的保持监视的距离的那一过度的、不被度量的尺度。拉波特所详细描述的作为一场过去之折磨的经验正是叙述它的语言被给出的地方;它是一个褶子,在那里,语言让它从中向我们到来的空洞的距离翻倍,并在这个被语言,只被语言,本然地监视着的距离的临近中,将自身与自身分开。

在这个意义上,亲近布朗肖的拉波特的作品,思考了文学的非思并通过一种语言的透明来接近它的存在,这种语言与其说寻求对它的结合,不如说寻求对它的接收和招待。

* * *

一部亚当式的小说,《诉讼笔录》(Le Procès-Verbal)[3],也是一场监视,但这场监视是在郎朗白日之下。伸开四肢穿过“天空的对角线”,亚当·波洛处在一个点上,其中,时间的某个方面折叠进了另一个方面。在小说的开头,他或许是最终关押他的监狱里的一个逃亡者;或许他来自医院,那家医院的黑漆、金属和珍珠母贝就是他在结尾发现的。带着整个世界作为她头上的一个光圈攀爬向他的气喘吁吁的老妇,在疯狂的话语中,是文本开头爬上他的废弃房子的年轻女孩。在时间的这种重新折叠中,诞生了一个空洞的空间,一个积淀着语言的尚未被命名的距离。这个距离乃是险峻本身,在它的顶峰,亚当·波洛就像查拉图斯特拉一样:他下降到世界,大海和城镇上。当他爬回到他的洞穴里时,等待他的不是太阳的圆环,鹰和蛇的密不可分的敌人;而只有脏兮兮的白鼠,他用小刀把白鼠撕开并把它扔到荆棘上,让太阳把它烤透。亚当·波洛在一个独一的意义上是一位先知;他不宣告时间;他谈论这个把他和世界(一个“因被人观看而从他脑中向他到来”的世界)分开,并通过他的话语之潮产生矛盾的距离;当世界向他回流的时候,他就像一条逆流而游的大鱼,吞噬世界,并在一个不确定的、静止的时间内,把它封闭地持守在一个收容所的卧房里。在自身上面被封闭起来的时间如今在栅栏和太阳的这个棋盘中重新分配自己。一个棋格或许就是语言的谜题。

* * *

克劳德·奥利耶(Claude Ollier)的全部工作是对语言和事物所共有的空间进行调查;表面上,这样的实践让一个单纯凝视或闲逛的运动中被瓦解、恢复并加快的漫长而耐心的句子适应城镇和乡村的复杂空间。老实说,奥利耶的第一部小说,《场面调度》(La Mise en scène)[4],已经揭示了语言和空间之间的一种比描述或升华更加深刻的关系:在一个地图上未标明的区域的空白圆圈中,叙事诞生了一个由事件所寓居并开垦的确切的空间,而描述事件的人发觉自己浸入其中,仿若迷失;因为叙事者拥有一个“复像”,这个“复像”本身并不在这同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存在,他已被一系列和叙事者周围编织的事件等同的真实的事件所杀死:如此以致这个至今未被描述的空间只能以一种凶残的翻倍为代价才得以命名、叙述和度量;空间通过一种废除时间的“结巴”加入了语言。在《秩序的维持》(Le Maintien de l’ordre)[5]中,空间和语言一起诞生于凝视和复像之凝视之间的一种摇摆,凝视看见自身被窥视,而顽固、沉默的复像之凝视窥视着它并用一场持续追忆的游戏让窥视者惊讶。

《印度之夏》(Eté indien)[6]遵循着一个八边形的结构。横坐标轴是一辆从车篷顶部把风景的广阔区域分成两半的汽车;它是步行或乘车穿过城市的闲逛;它是电车和火车。在纵坐标轴上,有上爬,有金字塔的斜面,有摩天大楼的电梯,有笼罩城市的全景视野。在这些垂直线所打开的空间中,每一个合成的运动展开:凝视在转动,它投入城市的广阔区域,仿佛在研究一份计划;滑翔机队将自身驱向海湾之外然后再次落向郊区。进而,这些运动中的一些被照片、固定视点和电影片段延长、反射、退回、发出或固定了。但一切都被跟随它们,叙述它们或完成这些运动本身的眼睛所翻倍了。因为凝视绝不是中立的;它给出了一个把事物留在它们所在的地方的印象;事实上,凝视“移动”它们,把它们从其深度和层次中实质地分离出来,好让它们进入一部尚不存在并且剧本尚未确定的电影的构成。这些“视野”不被决定的,而是被“选择”的,它在不复存在的事物和尚未到来的电影之间,用语言形成了书的编织之情节。

在这个新的地方,被人察觉的东西抛弃了它的一致性,将自身从自身中分离出来,漂浮于一个空间,并且依照不太可能的组合,获得了分离它们又结合它们的凝视,如此以致它进入了这些组合的内部,爬进了这个把它们的诞生地和它们的压轴戏分开又统一起来的古怪的触摸不到的距离。叙事者进入把它们带回到电影现实(制片人和作者)的飞行器,仿佛进入了这个细长的空间,并随它,随他的凝视所确立的脆弱的距离,一起消失了:飞机坠入了一道浪潮,这道浪潮包围了这个“被移动”的空间中看到的一切事物,只把“不被凝视”的红花留在了如今平静的完美表面和我们读到的这个文本之外——这个文本是一个空间的漂浮的语言,它把自身连同其创造者一起吞噬了,但仍然并且永远一直在所有这些不再有一个声音来念出它们的词语中呈现。

* * *

这就是语言的权力:由空间织成的东西引出了空间,通过一种原初的敞开给予自身空间并移动空间以把它带回到语言。但它再一次献身于空间:如果不是在这个具有线条和表面的就是纸页的地方,如果不是在这个就是一本书的卷册里,它还能在何处漂浮并安置自身?米歇尔·布托(Michel Butor)已在多个场合明确地表达了这个如此可见以至于语言不加抗议就平常地包围了它的空间的法则和悖论。《圣马尔科的描述》(Description de San Marco)[7]并不试图在语言中恢复能够被目光所穿越的东西的建筑模型。但它系统地,自动地,利用了附属于石头建筑的所有语言空间:语言所恢复的在先的空间(壁画所阐明的神圣文本),被立刻并物质地叠加于绘画表面的空间(铭文和图例),分析并描述教堂元素的在后的空间(书的评论和指南),有些意外地抓住我们的陷入词语的邻近和相关的空间(观光游客的反思),其目光转向别处的附近的空间(对话的片段)。这些空间有其固有的铭刻之位置:手卷,墙面,书本,一个人用剪刀剪开的磁带。而这三重的游戏(长方形会堂,言语空间,及其书写的位置)根据一个双重的体系分配它的元素:通常的路线(它本身是长方形会堂空间的混乱产物,是行人的闲逛和他目光的运动),以及布托把他的文本印在上面的巨大的白纸所描绘的东西——在白纸上,词语的条带只被诗节和专栏所展示的页边空白的法则所切断。这样的安排或许把我们带回到另一个空间,也就是摄影的空间……一个巨大的建筑沿着长方形会堂的线条,但绝对不同于其石头和绘画的空间——朝向它,依附它,穿透它的墙,打开它内部埋着的词语的宝藏,把逃避它或转离它的东西发出的全部喃呢带回到它,让言语空间的游戏,在它同事物的格斗中,带着一种方法论的严格而涌现。

这里的“描述”不是一种复制,而更多的是一种破译:一丝不苟地承担对这团乱糟糟的作为事物的各式各样语言的清理,以便把每一种语言恢复到其自然的位置上并让书成为一个白色的位置,在那里,一切在描述之后可以找到铭写的一个普遍的位置。而这,无疑,就是书的存在,就是文学的对象和位置。

 

[1] Roger Laporte, La Veille, Paris: Gallimard, 1963.

[2] Friedrich Hölderlin, Der Tod des Empedokles, 1798.

[3] J. –M. G. Le Clézio, Le Procès-Verbal, Paris: Gallimard, 1963. 让·马·居·勒克莱齐奥,《诉讼笔录》,许钧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8年。

[4] Claude Ollier, La Mise en scène, Paris: Edtions de Minuit, 1958.

[5] Claude Ollier, Le Maintien de l’ordre, Paris: Editions de Minuit, 1961.

[6]Claude Ollier, Eté indien, Paris: Editions de Minuit, 1963.

[7] Michel Butor, Description de San Marco, Paris: Edition de Minuit, 1963.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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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着自身画:献给萨姆·弗朗西斯

四月 8th, 2014

利奥塔

恰巧一种过度悲痛的状态同一根折断了的火柴(其易燃的末端在你需要求助于一根香烟的时刻消失了)的相遇给它带来了死亡的一种决然的在场。在渔网中带来的鲱鱼注定要捕捉空气。这就是你从一个绘画(或文学)的姿态(geste)中期待的东西。它禁止香烟和求助。禁止幸存,我。

甚至诗歌,甚至最赤裸的诗歌,也受到了太多的影响。有太多的要看,要听。赶上不了。甚至一幅喊出这个事实的画也是错误地喊出。请保持安静。词语下去了,颜色下去了。下去。吮吸(téter)。顽固(têtu)。

喝。爬(traîner)。向着物摸索(tâtonner)。用左手把张开的嘴引向右手所摸到的液体细流。黑暗中双手比头聪明。能用黑暗建起一种空间。还有这轻微的湿气。这里不需要看。不需要看什么?双手在这里触摸吗?什么空间?嘴唇和下颌牙之间的一条水线。触摸嘴巴。谁告诉你爬。把无(rien)置入空间。以免渴死。谁告诉你喝。不被人如是看见的巨大的黑色物体向下渗出了细流。不被人看见(vue),被喝(bue)了一点。感谢手。

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他已允许舌头上的一丝微光用双手给一种味道模糊地指引了光亮。光亮?出路。出路?正在自身取消的颜色。没有什么要看,厌倦了看。在其滴淌的黑色中爬。描述的厌倦。我不相信他的颜色。任何东西都能制作颜色。衍射的大气。可怜的太阳,仅此而已。

他总已经说过。但他甚至说了?说过他必须用颜色在颜色面前做些什么。因此就有扭弯和干渴。这没有出现。最近它看起来白。或被高度地着色。如今黑色没有温柔。问题被更好地提出,相同。他制作的所有的黑夜都如大气之上的天空。柔弱。仍有手,干燥的嘴,红黄绿的灾异在内爆之后滴落。失败了的火柴。用来舔舐的细小裂缝,这是所有盲目的事物。倒过来躺在上面。所谓的视觉艺术还剩下什么。努力朝向它。十分低矮十分平坦。平坦且盲目,干渴且一顺一倒。

让腹部贴近黑色物体,头在下。肘部和膝盖的四个流血的点在你和那个地方(它混合假定的流动的颜色并让向下的滴液之外的物体变黑)之间保持着一种密封的接触。其童年的黑夜里古老的蟾蜍。如果你不让自己低着头靠近,你就没有什么可喝。左手指引着你的口鼻,右手半开,微微流血。

他已允许你停止观看。这是面对全部的光。你一口喝下的微弱的闪光。盲目之手的事。它们没有遇到其他任何的手。把嘴引向发光的液体。

左右手。下去固定物的边界。不是为了紧紧地合围。为了让嘴贴下去,让渴望三滴液体的身体的整个袋子透过它并紧紧地保卫物体不受目光的伤害。

翻转,颠倒,黏着,盲目吮吸假定的颜色渗出的鲜血,我没有说你将开始看见,而是或许最终停止看见。这就是为什么,你不得不紧紧地持守着物,因为它只想着一件事:摆脱你。它总是这样逃脱:它过来与你相遇,跑过来,欢迎你,把它自己献给你的视线。刺激你,引诱你,展示自己,炫耀自己,为你的目光而打扮自己。没有用。它只是这样:物过来在你的视线中消散,它对你出现是为了消失。由此,你已经幸存。你将写下它对你做的事。它总对你做同样的事:它增强了你。它让你昏迷,而你再次离去,为了用词语看见它。

阻止它移动。就着自身吮吸它渗出的微光。没有距离没有空间没有位置要看,不在那边。幼童和淫秽。同样,头朝下,这样它就不会立起。

没有温柔。没有灵薄狱。不在那边。我们没有人像她和我。甚至出现仍是一个看见的问题,一个魅力的问题。阴影,暗影,对它必须做的事而言太过温柔的词。通过它们,它仍对你做了什么。它必须不对你做什么,不把你怎么样。除了驱逐你。驱逐眼睛,因此词语,还有所有的污秽。

一种你不需要换行的状态。我很愿意绘画,但首先我愿意不看。不看它如何被看。他是一个立即走向它的人。不是不可见者。也不停止绘画言说。但画着,它就停止让自己被人看见。言说是为了说出一个人错过了渗出。

因为有一种巨大紧迫,要舔舐这个正在变弱的无(rien)。别的一切都是完全徒劳的。绘画,评论,思考,徒劳的。克服它的各种方式。但打断你脊骨的东西。爬行,扭曲,吮吸涌出的光的液体。它不会发出声音。一切就着自身窒息。

他说:博纳尔(Bonnard)。然后所有人:是的,丰盛,对芬芳的抵达,色调的纯粹塑造,等等。这就是他们如何写的。他几乎保留了一切,除了女人的轮廓。仿佛。一个人总在说着仿佛在谈论绘画,仿佛只留有果肉的香味。七十年代作品中心的白色(细微的差别从中逃离并在周围嬉戏),是无法抓住的肉(chair)。仿佛他对他自己说过:最好保持安静,因为一个人什么也画不了。因此沉默的漂亮一击。博纳尔式的东西,刀子的漂亮一击,它的丰盛,鸽子的分散的飞翔,圣马克广场,留下声音的白。无。

我很愿意但这还不是无。它被看到了很多。他对他自己说。无不能被看到。不足以让山山雀、鸣禽、莺、雨燕、鹮、极乐鸟、戴胜鸟的鸟群起飞。把它空白地留下。没有位置。这就是你必须画的。它不是可见者的他者,不可见者。它是物。因为那样的盲改变了意义。不是为了让它在那里,为了让它存在。

他们说材质,被感应的身体。在那里被触摸?什么触摸什么,何时?他们说性交。什么随(avec)什么勃起?减弱了,碾平了,蜷伏着。不易燃。没有随(sans avec)。手忙于抓取。一次没有抓取之对象或主体的抓取。黑夜向(à)黑夜的姿势。你在这个姿势里弯下去吮吸微光,向(le à)。我知道我知道它仍有太多意图。它会再次让你说出,黑夜之物。被迫说出微光甚至是涌出的十分微弱的光。被迫说出一个感应。但,被感应,真地吗?不,被浸透。



 Painting Right on It, trans. Geoffrey Bennington, in Blank Page, vol. IV, June 1990.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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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和的蓝色

四月 7th, 2014

萨姆·弗朗西斯

深度即一切

这些绘画
接近了你
在你
所在
之处
眼睛是
身体的

空间在
这些绘画的
中心
为你
而留

我们为什么说颜色的“阴影”?

——颜色的阴影——

谁见过纯白?

绘画是一个对存在而言的问题——不是时间中的一个事件。

之间的空间的颜色是什么?

黑烟掩盖了光
光填满了黑暗

狂野的笔记
狂野的词语。
你是谁并且做什么

你想要?

我是盲的。

你的名字?

我是我自己需要的东西。
一道逃离的弧线

它是逃离的弧线

我是艺术家的
作品

颜色是
眼睛的
一次
燃烧

红色和金色,蓝色和紫色
绿色

五种基本的颜色

红色包含了每一种颜色
甚至红色

所有的颜色在这幅
画中体现为

所有其他的颜色

你是来自永恒的
白色吗?

颜色诞生于
明和暗的
相互渗透

时间和空间的
相互渗透

光明的一次增强
赋予了黑暗一次
增强

光明和黑暗
是彼此的
星丛

饱和的蓝色
是母液,子宫

当蓝色完全饱和的时候,星星
出现

黑色是人的骨头,白色是战争的硝烟

颜色从未开始但永远持续

纯粹之光的质料是颜色

颜色是
火上的

颜色是
玩穿了
心灵之膜的
样式

当这幅画变得更暗的时候,它变得更加轻盈

死亡也有它的美甚至是在尸体上

红和蓝的结合具有一种超乎我们人类理解的意义。这种意义就是我所说的绘画的意义。

艺术家是其经验的窃贼。

痛苦的目的是治愈。

蓝色和黄色不是对立
蓝色和红色是对立

所有的颜色都是纯粹的颜色

黑色会是一幅画上最暗的颜色

蓝色是战争的硝烟
白色是人的骨头

颜色会永远延展
永远扩张
永远漂浮
永远静止
正如时间会永远
静止延展扩张
并漂浮
并且是不确定的关系

当我真正言说的时候
我不是在言说

绘画

火是时间的一个形式

我的绘画是将心灵
置于外部

艺术家的职责是为人
创造和谐宇宙

颜色是星辰的信使

这团伙熄灭了
在内部燃烧者

在黑暗中工作

时间是无限的怜悯
这些画是一个怜悯的行为

绘画是某种别的东西的手段

中国人让瞬间之美
在他们的绘画中对他们发生

其无结构的结构

绘画在创造面前是一个贫乏的举动

请不要注意颜料

绘画是我至福的沉默的野火。
我随身带着关于我的星辰之歌。

我绘画因为我绘画

这幅画中没有道德宣言
(沉默的泄出)

一幅画应有一种强烈的芬芳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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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秘密伙伴

四月 4th, 2014

布朗肖

大约二十年前,列维纳斯写道:“对每个人而言,这个世纪似乎是哲学的终结”,[1]但他在后面添了一个感叹号,这改变了它的意思,或许还颠倒了它。这个附加的标点是特别地恰到好处的,因为我们这个注定要给哲学举办葬礼的时代,或许会被描述为哲学家最为丰富的一个时代(如果“丰富”一词仍被视为恰当的),它从头到尾都留下了哲学研究,以及科学、文学和哲学之间的一场不相匹敌的竞争的烙印——在这场竞争中,哲学必然拥有最后的决定权,虽然它并不落在最后。

所有人,可耻地,光荣地

可耻地,光荣地,错误地,或疏忽地,我们都是哲学家,并且首先是在这样的时候,即我们让“哲理”(一个用来避免强调哲学的词)服从一种如此根本,以致所有的哲学都必然要支持的追问。但我会补充(重复着培根和康德的警告:“我们对我们自己沉默”[2]),自从我五十多年前遇到了埃马纽埃尔·列维纳斯——那是一次在最强烈的意义上,幸福的相遇——我就通过一种清楚的显而易见性,说服了我自己:哲学是生命本身,是青春本身,在其无拘无束但又无论如何充满理性的激情中,它通过全新的、谜样的思想之光芒,或通过虽还不为人知、但许久之后会惊人地照射出来的名字,不断地、突如其来地更新着自己。哲学会是我们的秘密伙伴,永远地,日日夜夜地,哪怕它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变成了文学,知识,或非知识——哪怕它变得缺席。我们的秘密伙伴,我们尊重——我们热爱——她身上那种不允许我们与之相连的东西,但那样的东西同时也预示着我们身上没有什么是觉醒的,没有什么是警惕的,甚至包括睡眠——这不是因为同她的艰难的友谊。哲学或友谊。但这里的哲学恰恰不是一个寓言。

无敌的怀疑论

列维纳斯写道(我将不时地从记忆中引述,因此未必可靠),怀疑论是无敌的。怀疑论不难反驳,但反驳把它完好无损地留下;当它用它所摧毁的理性来呈现自身的时候,它不是自相矛盾的吗?矛盾也是它的本质,正如它反对一切的教条主义,揭示不甚满意的或繁琐的假设(本源,真理,本真性,典型,本有,价值),而且是通过潜在地参照一种如此绝对,以至于一切肯定都受到了威胁的“教条主义”。(这在古代的怀疑论者和塞克斯都·恩披里克那里已经很明显了。)这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应该玩弄狂热而悲惨的虚无主义,这种被利奥塔如此正确地抨击的虚无主义让一切一下子并且永远地变得不可靠了。那会是再次的安逸。虚无主义——这个没有活力,并不精确的词语——其缺陷就是,它不知道自己是匮乏的,并且总要过早地停下自己。列维纳斯所认识到的无敌的怀疑论表明,在他看来,哲学和形而上学,这些早就遭人非难的概念,仅仅肯定了一个不知疲倦的反驳者所调查过的东西,他不屈服于那样的反驳者,但反驳者迫使他走得更远,不是走到理性之外,步入非理性的灵巧或神秘主义的倾诉,而是走向另一种理性,走向作为理性或紧迫的他者:这就是他的每一本书中出现的东西。无疑,他遵循相同的道路;不管怎样,被揭示出来的出乎意料的事物让这条道路如此新颖或如此古老,以至于当我们与他结伴而行的时候,我们受到了震动,如何心头——理性的心头——挨了一击,让我们从内部思索:“但我也曾想过这个,我必须思考它。”

瓦莱里:“他人,一个大写的概念”

或许,有一些思想家比其他思想家更加天真:笛卡尔比莱布尼茨天真;柏拉图比亚里士多德天真。海德格尔,我们时代的这位思想家,如此地丧失了天真,以至于他需要弟子把他置于透视和规训当中;进而,他不能用天真来为他在1933年所做的事开脱。(但这最后一点是如此地严肃,一个人不能满足于括号中的略为一提:纳粹主义和海德格尔,这是对思想的一次中伤,我们每个人都被深深地中伤了;我们不会用假省笔法来处理。)哲学的天真或许和哲学的显明密不可分,因为后者所引发的新奇(最古老的新意)以及它说出或提出的东西必然把自身借给了批评;它提出的是脆弱不堪的,但又最重要的东西。当列维纳斯问存在论是不是根本的时候(不考虑这里的其他问题,并且出于其他的原因,他走到了海德格尔前头,海德格尔也开始抵制这两个概念,正如他划除了“存在”一词),他在某种意义上提出了一个天真的问题,一个出人意料的,闻所未闻的问题,因为他弃绝了某种似乎已经更新了哲学的东西,某种被他第一个归于理解和传达的东西,他因此也同自己决裂了。类似地,在这一运动的余波中,当他说出“他者”一词,说出“我”同“他者”的关系作为一种过高的、无限的、先验的关系,一种无法在有关存在和存在者的反思中被把握——因此,一切传统的西方哲学都通过和相同者,和自身相同者(我的自身),或者,更加唐突地,和同一性相符的特权,背离了它——的关系时,通常的批评就把这样的肯定视为天真的,并积累异议来反驳它(就像《城堡》里的K说的:他总已经反驳了一切)。无论如何,真正天真的是批评本身,它不明白这一要求的关键和困难之所在:这个要求让理性,包括实践理性,感到不安,但并没有摒弃理性。

我从瓦莱里的笔记(这个作家几乎不天真,但他,无论如何,时而幸福,时而不幸地是天真的,尤其是当他贬损他不太了解的哲学的时候,他说:“我很大程度上不了解的哲学家的体系,通常似乎是微不足道的”)里摘录了以下有关他者之重要性的预见,虽然他表述得并不充分:“他者,一个相似的他人,或者,我的一个复像(但他者恰恰不能是‘另一个我’),是最令人困惑的深渊,最频繁出现的问题,最狡猾的障碍……因此”,瓦莱里引人注目地补充道,“他人……仍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概念。”

追问语言

我肯定列维纳斯不担心反主流的哲学化。哲学从来只是不合时宜。“新”的绰号是最不符合它的。然而,当列维纳斯把一种带有灵巧的无思想性的,被视为不再贴切的显赫归还给形而上学和伦理学的时候,他——沿着他自己的道路——走到了我们时代的那些最卓越(或最贫乏)的专注之事的前头,或与之平行。例如:他成功地以一种被哲学传统忽视了这么久的非天真的、决定性的方式追问语言的领域。瓦莱里——请让我再次提及他——认为他为哲学创造了难题,因为他宣称“哲学和余下的东西不过是词语的一种特殊使用”,进而,“所有的形而上学都源于词语的一种贫乏使用”。这个评论在他解释其——可以说是生存的——概念时得到了澄清,即被视为一种“真实的内在体验”的东西藏在了一个约束性的概念体系,或一个符号和惯例的体系背后,那种体系超越了“特定的和个人的现象”,并将自身呈现为在这一独一的现象之外拥有一般的真理或规律的价值。换言之,瓦莱里谴责哲学是因为他对文学和诗歌的要求:语言的可能性,语言在第二等级上的发明(“思考一个人将会发明的形式”),而不以一种“愚蠢而无敌的自负”假定,一个人可以通过把这样的语言当作思想来摆脱这个情境。的确,瓦莱里会补充道(并且这样的警告仍然适用于面对诗学的最优秀的语言学家):“艺术和诗歌的一切探索都倾向于让本质地随意的东西变得必然”;他因此谴责一切的诱惑或“模仿的倒错”——只要一个人把这种必然性理解为一种相似性或一个必然的结果,而那毕竟是一种转变话语的神秘的尝试。

不可还原的异时性

对列维纳斯而言,关键的东西是不同的,并且(我应幸运地指出吗?)只能通过语言的研究来间接地实现。如果在“我和另一个人”之间有一种极端的不对称性(它是由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句子表达的:“他者总比我更靠近上帝”,不论一个人怎样理解上帝的不被命名的名字,这句话都保持着它的威力),如果我和他者之间的无限的关系可以是一种语言的关系,如果我,这个几乎不是我自己的我,被允许通过言语和极端的他者——和最近又最远的一个——取得一种关系,那么,某种颠倒或推翻言语本身的要求就必然只导致如下的结果:他人或他者不能被主位化,也就是说,我不会谈论或谈起他者,但我会对他者(陌生人,一个可怜的人,一个恰恰说不出话的人,甚至是一个没有主权的主人)言说,如果我可以言说,不是为了告知他或向他传达知识——这是日常语言的使命——而毋宁是为了恳求他(这个他者是如此地他异,以至于其被表达的存在模式不是“你”[tu]而是“他”[il]),为了通过一种言说来证实他,这种言说并不抹除无限的距离,而是通过这个距离允许言语,无限的言语。

在他的每一本书中,列维纳斯都不断地,通过一种更加严格的反思,让有关《整体与无限》之主题所说的东西更加完善。但它恰恰被说,也就是,被主位化,因此总已经被说而不有待说出(这里就有哲学的一个最顽固的、最难解决的问题:哲学如何能够言说、暴露或呈现自身而不因此在使用某一语言的时候自相矛盾或自相妥协?哲学家不能是一个作家并因此宣布放弃哲学,即便是放弃书写中隐含着的哲学?或者——他必须宣称呈现一种教导,或实践一种主宰——也就是,承担未被主宰的口头世界的冒险,并不时地停下来出版一本书?我们要如何保持不对称性,保存被[错误地]视为主体间性的空间之弯曲,保存无限言语的无限性?)。列维纳斯在一篇题为《说与被说》[3]的文本中走得最远,这篇文本对我们诉说就好像非凡者正对我们诉说一样。我没有重复或概述它的意图或能力。它必须被阅读并思索。我当然可以吞吞吐吐地回想:如果被说者总已经被说,那么,言说总只是尚未说出,它不把特权赋予未来(未来呈现了即将到来者),也不是——这至少是我如何阐释它的——以一种法令的形式出现的指示。它是我无法通过保持或庇护它来承担其自身的东西,而只能通过给予它来承担。言说就是给予,失去(是的,失去),但我会补充,那是在纯粹失去的不可能性内部的失去。通过被说者,我们属于秩序,属于世界(宇宙);我们在我们可以平等面对的他人面前呈现——我们是同时代人。通过言说,我们与秩序分离,但秩序并没有悄悄地消失为无秩序:同他者的不一致性,在一种纯粹的共时性当中一起存在的不可能性,采取一个没有当下的时间的必要性(义务),就是列维纳斯所谓的“不可还原的异时性”,它不是我们所经历的,被标记为时间之崩塌(或时间之缺席)的时间化——这就是言说在我们对他者的责任中让我们所致力于的东西,因为对他者的责任是如此的过度,以至于我们在一切耐心的极限处,被交付给了它,我们是被动的而不能够自主地,凭我们作为主体的自负,来回应它。相反,在“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的关系里,我们是屈从的,被暴露的(处在一种既不是在场也不是揭示的暴露中),一种危险的自身暴露,被彻底地附身或围困,直至“替代”:一个人几乎不存在,他只为另一个人存在。这个关系不能被视为认同,因为它不经过存在,它也不是纯粹的非存在,因为它度量不可度量者。它是一种绝对的非本有性、陌异性和打断的关系:无论如何,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替代,作为非差异的差异。

就不可言说者而言的轻率

我回想列维纳斯的一些话,它们的回响是一种哲学的回响,一种理性为了唤醒另一种理性而发出的召唤,被说者内部一种对言说的提醒,这样一种无论如何不宣称抑制例外的从属的语言:“就不可言说者而言的轻率,这很可能是哲学的使命。”[4]或者,再一次:“哲学或许只是语言的这种提升,在那里,词语在事件之后为自身找到了一个让宗教、科学和技术拥有平衡的状况。”[5]从这里,我们可以瞥见语言所升向的阐明言说的紧迫,言说只是表面的活动,如果它延长了——维持而不包纳——最极端的被动性。言说之谜就如同一个在人内部说话的上帝的谜,这个人不指望任何的上帝,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居所,他从所有的世界中被驱逐出来而没有一个背后的世界,他最终甚至不在语言中栖居——至少他只是用语言来纯粹地肯定或否定。这就是为什么,列维纳斯回到了有关无敌的怀疑论的思想,他会说(如果我没有记错):“语言已经是怀疑论了。”[6]其中的重音会放在“已经”上,不仅是因为语言是不充分的或本质地否定的,甚或因为它超出了思的界限,或许还因为这种同过度者的关系,只要它承担着没有在场的过去的踪迹,一道不留下任何踪迹的踪迹,总已经被抹除了的,承担着它的,无论如何在存在之外的。因此,语言已经是怀疑论了,当然,它是作为这样一种不允许我们坚持某种知识,也不允许透明之共通的语言,因此,它是一种通过不超出一切语言而超出了一切语言的语言:一种悬置(epoche)的语言,或者,根据让-吕克·南希的说法,一种的中略(syncope:晕阙)语言。所以,某种程度上(一条不确定的界限),语言的怀疑论从我们身上撤回了一切有所担保的东西;为此,它不把我们封闭在它所宣称的一种必要的警惕或一种境况里。

神曲

我不认为对列维纳斯之思的一种准确的接近会把它固定在一个它并不拒绝的标题之下,而是会证实草率的阐释或它不断地问我们的极端的问题:例如,它是一种超越的哲学还是一种伦理的形而上学?或许,这样一种接近注定要失败,因为我们再也不知道如何理解这些实则被传统意义重重地压着的词。“超越”一词要么过于强烈——立刻把我们还原为沉默——要么,相反,在它将突破的界限内维持着它自身和我们。正是让·华尔(Jean Whahl)过去常用其与众不同的方式说,最伟大的超越,超越的超越性,最终是内在性,或一者对另一者的永恒指涉。内在性当中的超越性,列维纳斯第一个追问这个奇怪的结构——可感性,主体性——而不允许自己满足于这种矛盾性的碰撞。但他的做法让人惊讶:他用这样一种忠实的严格和知识来开始或追求一种分析(绝大多数时候是由现象学激发的),以至于一切似乎已被说出,而他正在揭示真理本身——直到我们抵达一个小小的评论,这个评论是由一个轻易逃避我们注意的(例如)“除非”引入的,但它难以察觉地分裂了之前的所有文本并打乱了我们被召唤着去遵守的坚固秩序,一个无论如何依旧重要的秩序。或许,这就是与众不同的哲学运动,不是一种凭借强力或锤子的哲学,而是这样一种哲学,它已经是柏拉图在其对话中采取的对策(他的正直,还有他的计略)。我们面对的不是解释学,因为在某种意义上,列维纳斯切断了一种他十分了解的传统并与之决裂,但这个传统仍充当了一块跳板并且依旧是一个参照。正是通过和这个参照的对比,哲学的发明才让我们在不可言说者面前的轻率变得实在,事实上——在一种仅仅是图式的意义上——那是对超越本质的召唤,对一种既不疯狂也不浪漫的“过度”的召唤。就这样,通过一种充满敬意的弑杀尊亲,他提出,我们不应该相信在场和胡塞尔的意识的同一性,而应该用一种被理解为守夜,被理解为不断之觉醒,被理解为警觉的理性,来取代现象学(或存在论)的理性。这不是一种灵魂的状态——并且虽然它不是陶醉的迷狂,但它也不驻留于神志的清晰;它毋宁让“自我”之心在其无心的内部,也就是在我身上外在于我的他者当中,跳动;“自我”再也不能在一种经验(既不是事件也不是来临)里完全地把握自己,因为一切的显现(诚然甚至是无意识的非显现)最终总把自身交付于在场,在场在存在内部持守着我们。我们就这样在一道无法破解的,一道仍待破解的踪迹的模糊性当中,通过责任,被暴露给非现象之谜,被暴露给不可再现者。

同样地(同样地?),如果列维纳斯说出、写下上帝的名字,那么,他并不因此进入宗教或神学,他也没有把它概念化,但他让我们直觉到,我们试着用来限制上帝的无限的超越性,或无限者的超越,不是他者的另一个名字(总是比他者还要他者,总是“他者之他”),它将总准备着滑入缺席,滑入“和‘有’(il y a)的持续不断的喧嚣可能混同的点”。但列维纳斯所说的“有”到底是什么,它超出了对海德格尔的“有”(es gibt)的一切指涉,甚至远远早于海德格尔为我们提供的对“有”(es gibt)的完全不同的结构性分析?“有”(il y a)是列维纳斯的最令人着迷的命题之一:但它也是列维纳斯的诱惑,因为作为超越的颠倒,它也和超越没有什么区分。它可以用存在的观念来描述,但它也是不存在的不可能性,是中性的持续坚持,是从不开始的无名者在黑夜中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响声(无名者从不开始,因此是混沌,因为它永远地逃避一个开端的规定),它是绝对者,是绝对的非规定。作为一种魔力,它把一个人吸向一个不确定的外部,以一个我们无法简单地通过视之为欺骗性的(邪恶的精灵)来摆脱的他者的方式,无限地言说外部的真理,它是一种嘲讽和讥笑,因为这样的言语不过是被危险地抑制住了的笑声;当它逃避一切阐释的时候,它发出叹息;它既不是无缘无故的,也不是欢乐的,它是严肃的,但它也如严肃的幻觉,是最让我们不安的东西——那么,这样的言语就是那个最有可能拒绝把作为位置和光的存在之资源给予我们的运动。或许,它是一份文学的礼物,但我们不知道它是否通过清醒来陶醉,不知道它的既散发魅力又让人厌恶的言说最终是否吸引不了我们,因为它承诺(一个它既坚守又不坚守的承诺)要澄清一切言语中隐晦的东西,言语中逃避揭示和显现的东西。它仍是非在场的一道踪迹,透明者的不透明。

上帝,以其至高的超越,作为高于存在的善,必须把自身给予这无法摆脱的诡计,(除了通过对正直的听不见的召唤)他不能直接地解决黑格尔所谓的“恶的无限”,不返回者的重复——这在我们面前留下了一个必然属于我们自身的要求,因为它超出了我们,一个在神圣者和圣洁者,在“神庙”和“剧场”的模糊性里,让我们成为神曲之观众—演员—证人的要求,在神曲中,若我们最终放声大笑,“我们的笑声仍会卡在我们的喉咙里”。

 

我愿为这些笔记补充一个强迫性的提示。列维纳斯的题为《存在之他或超越本质》的书是一部哲学的作品。很难不把它当作一部哲学的作品。哲学,即便在它破碎并断裂的时候,它也无论如何哲学地恳求着我们。这本书始于一段我转录于此的献词:“纪念那些在被国家社会主义者暗杀的六百万人中间,在所有忏悔和所有民族的成千上万人身旁,靠得最近的人,对他人的相同仇恨的受害者,相同的反犹主义的受害者。”一个人如何哲学化,一个人如何书写,若是在奥斯维辛的记忆里,若是纪念那些时而用焚尸炉旁埋着的笔记告诉我们的人:“要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不要忘记,同时,你不会知道。”

这就是贯穿并承载列维纳斯全部哲学的思想,这就是他超越一切义务并在一切义务之前,向我们不言地提出的思想。



[1] Levinas, Le regard du poète, in Sur Maurice Blanchot, Paris: Fata Morgana, 1975; The Poet’s Vision, in Proper Names, trans. Michael B. Smith,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 127.

[2] De nobis ipsis silemus:让-吕克·南希在其精彩的《中略的话语》里让我们想起这个。(参见Le discours de la syncope: 1. Logodaedalus, Paris: Flammarion, 1976; The Discourse of the Syncope: Logodaedalus, trans. Saul Anton,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8.)

[3] Emmanuel Levinas, “Le Dire et le Dit”, in Autrement qu’être ou au-delà de l’essence, The Hague: Martinus Nijhoff, 974, 6-9 ; ‘‘The Said and the Saying’’ in Otherwise than Being or Beyond Essence, trans. Alphonso Lingis, The Hague: Martinus Nijhoff, 1981, 5-7.

[4] Ibid., 7/8.

[5] Ibid., 181/228.

[6] Ibid., 170/216.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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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 遗忘(二)

四月 2nd, 2014

布朗肖

✤  遗忘(l’attente),潜在的礼物(le don latent)。

迎接和潜在之物相一致的遗忘,潜在的礼物。

我们走向遗忘正如遗忘来到了我们,但突然,遗忘总已经在这里了,当我们遗忘的时候,我们总已经遗忘了一切:我们,在走向遗忘的运动中,和遗忘之静止的在场相关。

遗忘是一种同被遗忘者的关系,这种关系让秘密成为了一个让关系得以可能的东西,它占有了秘密的权力和意义。

在遗忘中,有着转离的东西,有着这种从遗忘中到来的迂回,它就是遗忘。

✤  随后,他平静地,谨慎地醒来,面对着他已经遗忘了一切的可能性。

遗忘一个词语,在这个词语中遗忘所有的词语。

✤  “来吧,把消失之物的得当还给我们,一颗心的运动。”

✤  奇怪,遗忘能够以这种方式依赖于言语而言语能够迎接遗忘,仿佛在言语的迂回和遗忘的迂回之间有着一种关系。

在遗忘的方向上书写。

遗忘提前在每一个言说的词语中言说,这不仅意味着,每一个词语注定要被遗忘,而且,遗忘在言语中得到了安息并让言语和隐藏之物相一致。

遗忘,在一切真正的言说与之相符的安息中,让她甚至在遗忘中言说。

愿遗忘安息于所有的言语。

✤  “你不会两次踏入这个地方。”——“我会踏入它,但一次也没有。”

守望那不被守望的。

✤  通过她的言词,他得知,遗忘以一种怎样平静的方式依赖于言语。

遗忘在记忆中呼吸。

他从她那里接受的呼吸,贯穿了整个故事,遗忘的呼吸。

✤  在遗忘中,转离之物无法彻底地隐藏从遗忘中到来的迂回。

“能否,忘却死亡其实是记得它?遗忘会是同死亡相当的唯一的纪念吗?” ——“不可能的遗忘。每当你遗忘的时候,你在遗忘中唤回的正是死亡。”

忘却死亡,遭遇死亡在其中维持遗忘而遗忘在其中给出死亡的那一个点,通过遗忘转离死亡,通过死亡转离遗忘,就这样转离两次,以进入迂回的真相。

一动不动的等待中,遗忘的创始。

✤  守望不被守望的在场。

越过你的肩膀,在一瞬间看着她;似看非看地看着她;不看着她,看;只是似看非看地看着她。

她几乎过于在场;她不在场:她被暴露给她的在场;她也不缺席:她被她身上在场的力量从在场的事物中分离。

✤  想要并且不能够言说;不想要并且不能够逃脱言语;就这样,在她的对话者有责任维持的同一的运动中,言说——不言说。

言说,但不想要;想要,但不能够。

✤  “我再也不能在你身旁承担我的在场。”

✤  他们等待,他们找出彼此,他们转离了他们的在场以便对着彼此在场。她不只是从等待的深处向他到来;那样想是如何地残忍。她通过其在场的突然的决定而在那里,在所有的等待之外,那是因为她无法让自己等待,因为她不断带着最简单的欲望之冲动,秘密地、公然地说:“我再也不能等待”,他是那个发觉自己被暴露给了等待之无尽的人。

重聚,等待重聚。

✤  在等待中,时间失去。

等待给出时间,获取时间,但时间并不同时被给出和获取。仿佛,等待着,他缺乏等待的时间。

匮缺之时间的这一过分充裕,时间的这一过分充裕的匮缺。

“这要持续更久吗?” ——“永远,如果你把它经验为一个时间的长度。”

等待不给他留下时间来等待。

✤  仿佛他们失去了他们会死的想法。绝望的平静,无法忍受的日光,自此到来。

✤  当你肯定的时候,你仍在追问。事实就是,他必须在等待中言说。

✤  等待难以察觉地把陈述变成了问题。

在等待中寻找等待在自身内部带着的问题。那不是一个他可以找到并占有的问题,它甚至不是一种追问的恰当的方式。他说他正在寻找;他没有在找,如果他追问,那或许已经不忠于等待了,等待既不肯定也不追问,而是等待。

等待在自身内部带着的问题:它带着问题但不与之合而为一。那就像一个能够在等待结束的时候呈现出来的问题,要是等待的本质,甚至在即将终止的时候,也并非无终止。

等待的问题:等待带着一个不被人问的问题。在一者和另一者之间,有着共同的无限性,它在最微小的问题里正如在最虚弱的等待中。一旦有人追问,就没有什么回答能穷尽问题。

试着通过等待,不释放任何追问的更不用说回答的东西,来抵达合乎回答之本质的尺度:不是限制的尺度,而是在保留无限制性的同时有所度量的尺度。

✤  等待的运动:他看见她,仿佛等待把她从他身上转开,除非,转过身来看她的他,不得不从他自己身上转开,除了在这样的迂回中,他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  等待是时间总是过度的时候,也是时间无论如何短缺的时候。时间的这一过分充裕的匮缺就是等待的绵延。

在等待中,允许他等待的时间失去了,这样,它就可以更好地回应等待。

在时间中发生的等待让时间向着时间的缺席敞开,在时间的缺席中,没有理由等待。

时间的缺失让他等待。

时间给了他要等待的东西。

在等待中,时间的缺席统治了一切,在时间的缺席中,等待是等待的不可能性。

时间让时间之缺席的压力得到了肯定的不可能的等待,得以可能。

在时间中,等待终结而不被终结。

他知道当时间开始终结之际,时间的缺席也被驱散或逃离。但,在等待中,如果时间总给他要等待的东西,不管那是他自己的目的,还是事物的目的,时间的缺席总是他命中的注定,时间的缺席总把等待从这个目的和一切目的中释放出来。

✤  等待让等待完满,等待让等待完满/落空。

✤  “这个在场。”——“你的在场?我的?” ——“你知道,要把它们分开并不那么容易。我的在场对你而言总是十分强烈;它只是太多地引起并持有了你的注意。但对我来说,那是因为它在我面前如此强大地出现,并且当它消失的时候几乎不可征服,以至于我几乎不再感觉到你的在场。”

他总在怀疑:如果他等待,那是因为他并非独自一人,他从他的孤独中被移除了,以便消散于等待的孤独。总是独自等待,总被等待从他自己身上分开,等待不把他一人撇下。

等待的无限的消散,总被等待之终结的迫切,再次聚集起来。

✤  如果每一个思想都是思之不可能性的暗示,如果每一次她都推迟思想以便自己能够运思……

在等待中,他不能问任何有关等待的问题。他在等待什么,他为什么等待,在等待中有什么要等待的?等待的本质是逃避一切因等待而可能并排除等待的问题之形式。

通过等待,每一个肯定都向一个空虚敞开,每一个问题都与另一个问题相伴,更加沉默的复像让他惊讶。

等待的思想:它是对不让自身被思索的东西的等待,是在等待中被推迟了的,由这一等待所催生的思想。

✤  等待和遗忘,无知和思想,它们肯定了那不让自身在等待中被等待的东西,那不让自身在遗忘中被遗忘的东西,那不为无知所不知的东西,那不为思想所思考的东西。

遗忘为它们准备了在场:摆脱了一切当下的在场,和存在无关的在场,从一切的可能性和不可能性当中转离了的在场。

✤  纪念是这个让她自行到来的吸引的运动,而她除了这无差异的差异,就没有别的记忆了。

他肯定她不记得,但她只在这样的纪念中到来,她的一动不动的在场。这样的记忆如何分享?

纪念将遗忘作为他从中告别的真理之尺度,召集起来。

✤  她言说,从词语走向词语,以耗尽她的在场。

✤  “我不想你依附于我的记忆。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记得我自己。”

✤  神秘,不被人发现地自身暴露的东西。

✤  它被显露它并让它显露的东西隐藏了吗?

✤  言说,推迟言说。

为什么,当她言说的时候,她推迟了言说?

秘密,一个何其残酷的词语,不过是她言说又推迟了言说的事实。

若她推迟了言说,这样的差异就让一个位置保持敞开,在那里,他不得不每次使之可见而不让他自己被看见的无差异的在场,在吸引之下,到来。

让这个无差异的差异来到在场。

✤  沉默的,那是沉默的一个陌生人,它不沉默,它不言说:这个在场。

她如何大胆地向他指出了她的在场。她如何缓慢地理解了这个姿态。如今,他明白了一切,但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被迫这么做。他甚至明白她仿佛因她的在场而沮丧,她沮丧但又从自身中释放,而不必记得她是什么,只是在这个无差异的差异,也就是其在场的吸引下,到来。他准备在这样一个思想所敞开的方向上前行,他怀疑他是否回应了她的在场,他将不得不回应其在场的同等的揭示。但他仍远离这样的平等。

✤  “它在这里吗?” ——“当然,如果你在这里。” ——“但它在这里吗?”

✤  “这个在场。”——“你的。”——“也是你的。” ——“但既不是一个人的,也不是另一个人的。”

✤  秘密,这个若她言说,就促使她推迟言说的沉默,在这样的差异中给了她言说。

他们不言说;他们是他们之间仍待说出的每一个词语的尽心尽责的守护者。

✤  他有一种感觉,如今的等待比他曾经的等待更少。这,他想,就是等待膨胀的信号,一个反常的信号。

在等待中,要等待的东西总是多于被等待的东西。

等待从他身上夺走了事物,但不让他失去它们,不让他能够通过感到自己失去了它们而不放弃它们。

他再也没有精力来等待了。如果他有精力,他就不是在等待。他拥有的精力比以前更少,因为等待消耗了等待的精力。等待不被消耗。等待是一种不被消耗的消耗。

✤  他知道如何等待吗?他愿意通过这种“知道如何等待”,来提取属于等待的知识吗?如果那样,他不知道如何等待。

知道如何等待,就像是一种只能通过等待被给予的知识,鉴于一个人能够知道如何等待。

✤  等待,一条日行的道路,一条夜行的道路。

✤  如何可能伤害在场的纯粹性?

✤  如果逃避等待的东西总已经在等待中到场,那么,一切都被给出,除了在场的纯粹性。

等待是等待一种不在等待中被给出的在场。将一切到场的东西从在场中撤出的等待把那个在场引向了在场的纯粹游戏。

✤  仿佛他们仍不得不寻找一条将他们带向他们已然所在之处的道路。

✤  已被完成的要求它的完成。

✤  “你在思考什么?” ——“这个不能被思考的思想。”

最紧密的思想,不能被思考的一个。

有一个不能被思考的思想。不思考它足以让支配他的否定得以完成。不可能思考?被禁止思考?一个熟悉的思想,它是其他思想当中的一个并且等着不被思考。不思考它正如它不能被思考。在非思想所施加的压力下活着。

“有一个我不能够思考的思想。” ——“你愿告诉我,这样我会试着思考它?” ——“那样你也不能够思考它。”

“我们为何在这个思想中更近?” ——“因为它取代了一切的紧邻。”

✤  “让我们等待;你最终自会言说。” ——“等待不给出言说。” ——“但言说回应等待。”

由等待所限制的声音传达的言语传达的词语。

在每一个词语中,不是词语,而是出现又消失的空间,被它们规定为其出现和消失的运动的空间。

“我们不再等待;我们不该再等待。” ——“其实,我们从未真正地等待过。” ——“那么,一切都是徒劳的了?那么多被浪费的努力,那么多被阻碍的时刻?” ——“我们耐心并一动不动。” ——“我不是仍必须告诉你一切吗?” ——“现在,我们没有必要说了。让我们一直静静地倾听彼此。”

✤  在等待中,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分异。等待是撤回了一切差异之物的差异。它没有差异,它带着差异。

等待的永恒的来回:它的中断。等待的静止,比一切运动更加活跃。

等待总隐藏于等待。任何一个等待的人都进入了等待的隐秘的特点。

隐藏之物将自身向着等待敞开,不是为了被人发现,而是为了在那里保持隐秘。

等待既不敞开,也不封闭。进入一种既不欢迎也不排斥的关系。等待外异于事物的自身隐藏/自身揭示的运动。

没有什么对一个等待的人隐藏起来。等待之人不与自身揭示之物为伴。在等待中,一切事物回归潜在的状态。

✤  他不再被事物的隐秘的一面所保护。

✤  他看见了她,若他通过无知,看见了她。

等待所诞生的凝视。这样的凝视倾向于从一切可见的和不可见的事物中转离的东西。

等待把穿越无知的时间给予了凝视。

✤  他们遗忘了的事件;遗忘的事件。因此,就它被遗忘了而言,它愈发地在场。给予遗忘,给予本身就被遗忘,但不正被遗忘。遗忘的在场和遗忘中的在场。在被遗忘了的事件里无尽地遗忘的能力。没有遗忘之可能的遗忘。没有遗忘的遗忘被遗忘者。

被遗忘的在场总是深而广。遗忘在在场中的深度。

✤  他们之间从未有任何的睡眠,哪怕他们入睡。他早就接受了。

✤  黑夜如同一个独一的词,被没有尽头地重复着的“尽头”一词。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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