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遗忘(一)

四月 2nd, 2014

布朗肖

✤  他很明白,她可能已经遗忘了一切。这并不让他烦恼。他怀疑自己不想占有她所知道的东西,更多的是通过遗忘而不是纪念。但遗忘……他,也有必要,进入遗忘。

✤  他肩上扛着什么?他自己的怎样的缺席正如此沉重地压在他的身上?

✤  词语在她身上耗尽了它们帮她表达的记忆。

在她的记忆里,除了苦难,没有什么能被记得。

✤  他感觉到她正等着他把她带得足够地远,这样记忆就能在她身上被记得并表达。这是他们在每一刻不断唤起的东西。

秘密地,在每一个人的凝视前。

仿佛痛苦的固有的维度是思想。

✤  等待,只是等待。不熟悉的等待,在其全部的时刻中等同,如同其所有点当中的空间;类似于空间,它在不施加压力的时候施加同样持续的压力;孤独的等待曾在我们体内,如今已转向了身外,没有自己地为自己而等待,迫使我们在身外等待我们自己的等待,不给我们留下更多要等待的。起初,亲密;起初;无视亲密;起初,每一个瞬间意识不到彼此挨着存在,彼此触摸而不关心。

✤  没有耐心,没有急躁,既不赞同,也不拒绝,没有抛弃的被弃,一动不动的运动。

带着怎样的忧郁,带着怎样镇静的确然,他感到自己再也无法说出:“我”。

✤  只表达那不能被表达的。让它不被表达。

✤  透过词语,仍有一丝日光。

✤  她不等待,他不等待。然而,在他们之间,等待。

✤  专注在等待。他不知道这样的专注是否就是他的,从他身上分离并在他身外等待。他仍然只随它等待。

等待在他身上聚集的专注注定不会抵达他所等待之物的完成,而是让一切可完成的事物单独通过等待而偏离:不可完成者的临近。

只有等待给出专注。没有谋划的空洞的时间,就是给出专注的等待。

通过专注,他不再专注于自己,或专注于一切和其他任何东西相关的东西,而是被等待的无尽带向了逃避等待的极限。

等待给出专注,同时撤回一切被等待的。

通过专注,等待的无尽任由他所支配。如此的无尽将他暴露于无法被等待的东西,同时将他带向了不许自身被抵达的极限。

✤  不再有任何的危险,除了无所专注之词的危险。

专注从不离开他;在专注中,他被残忍地抛弃。

✤  恐惧的未经探测的空间。

✤  他从何时开始等待?等待总是一种对等待的等待,其中,开端已被阻挡,结局已被推延,而另一场等待的间距就此敞开。无所等待的黑夜再现了这一等待的时刻。

等待的不可能性本质地属于等待。

他意识到他书写只是为了能够响应等待的不可能性。因此,所说的东西,和等待相关。如此的启示从他身上闪过,仅此而已。

✤  他从何时开始等待?自从他通过失去对特定事物的欲望,包括失去对事物之终结的欲望,来让自己自由地等待。等待在不再有什么可以等待,哪怕等待的终结也不可等待的时刻开始。等待意识不到它所等待的,并摧毁它所等待的。等待什么也不等待。

不论等待的对象多么无关紧要,它总被等待的运动无限地超越。等待让一切事物同样重要,同样没有意义。为了等待最不足道的东西,我们支配着一种看似不可穷尽的等待的无限之能力。

“等待并不慰藉。”——“那些等待的人没有什么好慰藉的。”

✤  即便等待和他所体验的焦虑相关,等待,带着其自身平静的焦虑,早已融化了他的焦虑。他感觉自己因一种对等待的等待而释然。

✤  他们之间没有真实的对话。只有等待在他们所说的东西间维持着某一种关系,为了等待而被说出的词语,词语的一种等待。

✤  在等待中,每个词语变得缓慢而孤独。

✤  乏味的等待,总是更加贫乏,更加空无。丰盈的等待,总在等待中更加丰富。一个也是另一个。

✤  空无的无数人口。

✤  同一天正在流逝。

✤  他忍受着等待。等待让他永恒,如今,除了永恒地等待,他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等待等待着。通过等待,等待着的他在等待中死去。他在死亡中维持等待,似乎把一个人死去的时候仍要等待的东西做成了死亡。

死亡,它被视为一个人所等待的事件,无法终结等待。等待把一个人正死着的事实变成了某种一个人并不仅仅为了停止等待而不得不去实现的东西。等待总让我们知道,死亡无法被人等待。

他活在一种等待的状态里,看见生命作为等待的空无向他到来,看见等待作为生命的跨越向他到来。这两个运动的反复无常的不确定性自此就是等待的空间。每一步,一个人,既在这里,又跨了出去。但由于这个跨越的抵达不是通过死亡的抵达,它就被等待而不被抵达;它并不知道,其本质的特点就是能够只在等待中被抵达。

当有等待的时候,没有什么被等待。在等待的运动中,死亡不再能够被等待。在切心的平静中,等待让一切从其中心经过的事物绕行,却不让死亡作为能够被等待的东西而经过,它悬搁死亡,它消解死亡,它让死亡在每一刻都被等待的空洞的相似所超越。

等待和死亡的奇怪对立。在一种对死亡冷漠的等待的状态里,他等待着死亡。同样,死亡不让自己被人等待。

✤  死者返回了正死着的生命。

✤  等待的衰退,厌倦。等待停滞不前,等待起初把自身作为其对象,对自身得意,最终却对自身憎恶。等待,等待的平静的痛苦,等待成为了平静的膨胀,思想就在那里呈现于等待。

✤  她格外地渴望遗忘:“我们正在这里遗忘吗?”——“还没有。”——“为什么?”——“我们正在等待。” ——“是的,我们正在等待。”

遗忘,等待。等待聚集,消散;遗忘消散,聚集。等待,遗忘。

✤  只有诸神抵达了遗忘:让旧者远去,让新者归来。

✤  她没有忘了他;她忘了。对她而言,在让他在她身上消失了的遗忘中,他仍是他所是的一切。并且他也忘了她:一个人记不得某个不纪念的人。

然而,一切仍未改变。

✤  对此,他很清楚:他把她温柔地推向遗忘。他把她吸向他,他把她吸向某个她总是更加深刻,更加肤浅地遗忘了的人。词语已被说出,言辞已被点燃,沉默已被火贯穿。他们仍被彼此压着,分别失去了自己。“为何我必须忘了你?”遗忘是最终的目的吗?等待,遗忘。

✤  诸神不是这样活着吗?孤独,唯一,不熟悉他们身上发出的光。他们几乎不打扰我,的确。我习惯了他们的在场。我为他们对我的无知而欣喜,但我不能确定,这样的无知是其极度审慎的结果,还是因为一种神圣的冷漠。古老的诸神,古老的诸神,他们离我们何其地近。

✤  遗忘,在无所遗忘的纪念中默许遗忘。

✤  你不会发现遗忘的界限,不论你能遗忘得多远。

✤  等待是对机遇的等待。机遇只在一个瞬间到来,那个从等待中偷来的,让等待不再是问题的瞬间。

✤  存在是遗忘的另一个词。

✤  她在那里,的确。他让她完全地处于他的注视下,在她自己身上聚集,在她自己身上与她自己分离。他看见了她,持续不断地,完美无瑕地,仿佛是偶然地。除了这奇妙的、令人不安的确然,她没有其他的面孔了。

可见的,但又因这样的可见而不被看见。

并非可见,并非不可见,她肯定了自己通过一道总在光之前的光被他看见的权利;或许那不是一道真正的光,而只是他们所一起分享的明晰,它来自他们自己的秘密,并被恢复为他们自己的无知。一种并不明晰的明晰,一种对吸引力的遥远的肯定,一种从他还没有看着她的事实中产生的忧郁和快乐的知识。

面孔,一个至高肯定,肯定了她被他看见的权利,哪怕她并不可见。

✤  “你看见了我吗?”——“当然,我看见了你;我只看见了你——但还没有。”

✤  你所书写的东西持有秘密。她不再拥有秘密;她把它给了你,只是因为它逃避了你,你才能够转录它。

✤  吸引的语言,沉重的,模糊的语言,在一切已被言说的地方言说一切,颤栗的语言,没有间隔的空间的语言。她告诉了他一切,因为他吸引了她,她让自己依附于他。但吸引是被引向这样一个地方,在那里,只要一个人进入,一切都被说出。

✤  面孔,极端而残酷的界限,在那里,让她极度可见的东西,弥散于从她身上到来的平静的明晰。

✤  她对他说;他没有听到她。但正是在他身上,她让她自己被我听到。

我对他一无所知;我自己心中和身外都没有他的位置。但如果她对他说话,我就在听不见她的他身上听见了她。

✤  他留下,这样她就可以被遗忘。通过一场从遗忘中到来的平静的运动,他守护着她把他引向的遗忘。遗忘,被忘。“如果我忘了你,你会记得你自己吗?”——“我自己,在你对我的遗忘里。”——“但,是我应该忘了你吗:是你应该记得吗?”——“不是你,不是我:遗忘会在你身上忘了我,无人称的纪念会把我从那记得的东西中抹除。”——“如果我忘了你,遗忘会永远地在你身外吸引着你吗?”——“永远地,在我自己身外,在遗忘的吸引中。”——“我们从这一刻起就一起这样了吗?”——“我们从这一刻起就一起这样了,但还没有。”——“一起?”——“一起,但还没有。”

✤  一个正在遗忘的人,在这样的遗忘中,从我们当中被抹除,他也在我们身上抹除了个人纪念的能力;接着,无人称的纪念被唤醒,无人的纪念为我们取代了遗忘。

✤  在她身上,他记得白天,记得黑夜,记得持续的和结束持续的东西,但在她身上,他记不得她自己。

他会遗忘,若他纪念。

他不知道此时他是否正在遗忘词语,或词语是否正在温柔而模糊地遗忘。

清楚的遗忘,词语的温柔的纪念,在它们当中从纪念走向遗忘。在它们的透明,或因为它们的匮缺,在它们的抽象的贫乏中,他认识到遗忘的温顺的光辉。它们身上遗忘的温顺的表象,温顺召唤着最大的温顺。

我们会遗忘,若我们对遗忘温顺,那是为遗忘而做出的词语,在每一刻,至少曾有一次,分发给我们的遗忘。

✤  遗忘,只有遗忘,遗忘的图像,一个被等待还给了遗忘的图像。

✤  思想的平静的迂回,在等待中从自身到自身的返回。

通过等待,从思想中转离的东西回归了思想,成为了它的迂回。

等待,无所偏离的迂回的空间,无误之游荡的空间。

✤  那逃避而无所隐藏的东西。

✤  那逃避而无所隐藏的东西,那被肯定而仍未被表达的东西,那在这里而被遗忘的东西。思想在这样的惊奇中不被怀疑地完成了自己:每一次,她总是一个在场。

✤  她在场,她已是她自己的图像,而她的图像,不是她自己的纪念,而是她自己的遗忘。看到她时候,他看到她正如她会被,遗忘。

有时他忘了她,有时他记得她,有时他记得遗忘并在这样的记得中遗忘了一切。

“或许,我们只被我们的在场分开。在遗忘中,什么会分开我们?”——“是的,什么能分开我们?” ——“没有什么,除了让我们重聚的遗忘。” ——“但如果它真地是遗忘呢?”

能否,她在他身上,正如他在她身上,认识到一种与等待相当的被遗忘的能力?

✤  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试着不说任何会塞满空间的东西,言说空间,穷尽有限的和无穷的空间。

✤  “我总感觉你不真地想要知道。”他不想。当一个人想要知道的时候,他什么也不知道。

✤  没有人想同隐藏的东西一直面对面。“面对面不难,只是不以一种倾斜的关系。”

✤  “你身上的所有那些不看着我的目光。”——“你所说的和不对我说的所有的词语。” ——“还有你的徘徊并抵抗的在场。” ——“而你已经缺席。”

它在哪里?它不在哪里?

知道她在这里,并且已经如此完美地忘了她,知道她只能通过被忘而在这里,并且知道,并且他自己也忘了。

“仍有一个瞬间吗?” ——“在纪念和遗忘之间的瞬间。” ——“一个短暂的瞬间。” ——“不停止的瞬间。” ——“至于我们,既不被记得,也不被忘却。” ——“通过遗忘记得。”

“为何遗忘中有这样的幸福?” ——“幸福本身就被遗忘。”

那是死亡,她说,忘了去死就是死亡。最终到场的未来。“以这样一种方式行动,好让我对你言说。” ——“是的,现在就对我说。” ——“我不能。”——“言说而不能够这么做。” ——“你如此平静地要求我做不可能的事。”

这样的痛苦,这样的恐惧,是什么,这样的光是什么?在光当中,光的遗忘。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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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曲:论《白日的疯狂》

四月 1st, 2014

列维纳斯

1、从诗歌到散文

事实上,表达不是某种附加于思想的东西——作为隐喻,它把思想带到主题思想之外[1]——在这个主题之外,文字(在它们的展露,在它们的文学中)是可以进一步传达的,也就是以一把锤子或一份文档的方式,并保持了被说出者的繁衍的动因,给阐释者,即读者,允诺了一个更加遥远,更加古老或更加深刻的意义:这,无疑,就是可理解性本身。自行地,并且不只是为一个有限的心灵,它要求着作家和读者。它自行地要求着书。

阅读,或阐释,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进行。它是每个人在需要我们每个人的理性的神显中扮演的角色。任何的阅读都不驱逐真正之书的意义含混的秘密或谜题;但在所有的阅读中,在一作家的计划所包含的实质之外,被写下者的无数未来(或古老)的生命萌芽了。总是如此,即便作家绝顶聪明,像读者一样,审视他自己的自发性,并把他的书写转为了一种因此惊讶的感觉;为了获得灵感,书写不必是自动的。

这里所提出的对布朗肖的一篇短小的并且不再新近的文本的阅读,触及了其结构的一些点,仿佛它们被挑选出来只是因为其象征的权力。一种犹豫不决的卖弄学识?更少诗化?的确如此,但也是那部作品的可能的生命之一,即便你拒斥我的破译背后的观念,即诗歌的不可还原的(受灵感启发的)异域感唤回了一种本然所谓的言说,一种主题化的言说,即便它有可能被迫不说出自身,以免损毁它所暴露的秘密。[2]

谈论布朗肖并不容易。近年来研究他的最好的文章已经——正如我应当的那样——戒绝了这样的声称,即“比布朗肖自己更好地”理解一个当代人和一个布朗肖。弗朗索瓦·柯林已在布朗肖的比其批评文章延展得更广的文学空间内,建立了一些从当代哲学中借来的有用的修复点,菲利普·博耶(Philippe Boyer)已经允许我们,可以说,透过当下书写的聒噪,听见其沉默的回音。[3]罗杰·拉波特(Roger Laporte),在一篇精彩的、恰合人意的文本中,给出了一个对其全部作品的概述,并且以一种对他而言十分个人的方式,联系着谈论布朗肖的不可能性来谈论布朗肖。贝尔纳·诺耶(Bernard Noël)在他自己的生命中遇到布朗肖的《死亡判决》(Arrêt de mort),仿佛遇到了一头几乎致命地击中他的怪物。在动物生命的演化中,通过一种畸胎学的形态,变异出现了,它导致了新物种的构成,包括人的构成。[4]皮埃尔·马多尔(Pierre Madaule)把布朗肖的诗学作品引入了他自己诗歌的虚构。[5]没有人曾试着接近布朗肖的文本以轻率地质问它的形象,就好像一个适用于它们的编码能够把其诗歌转译成散文。一切退离了这样的放肆,这样的亵渎或不忠。但我们(在一种塑造语言之材质的艺术的情形里)能够肯定,这样一种不顾一切隐含之风险的接近,不是其他一切通达所必需的预备练习吗?这棘手的工作会在以后被人遗忘,只要它让人有可能在那种书写的无能指(signifiante)的指意(signifiance)中——也就是,在其音乐性中——接近那种书写。这一任务的艰巨足以解释我为何选择了一篇短小的文本。但就像布朗肖的全部作品,它很有可能是一则有关“存在之封闭”的“故事”,并且,这样的封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人:绞扼,但处于无尽的痛苦。为了像对待,例如,《阿米拿达》(Aminadab)或《至高者》(Le Très Haut)一样来对待作品的诗歌,我们需要相当的、或许过度的智识策略。不论那些策略在何种程度上可为当前的作家所用,评论的不可抗拒的诱惑证明了一个事实,即对读者而言,这个论“封闭”的文本已获得了灵感——在那里,根据一种清醒和醒悟的形态,图像和文字的“他异”撕破了被说出者的“同一”——并且这样的书写就是书。

在那种程度上,评论已与之偏离,并在偶尔把评论书的人和作家分开的差异中,找到了喘息的空间。

2、论地狱

不考虑其主题的表面的异质性(它的排列和并置值得特别的分析),也不管其自身的节奏和音乐的效果,《白日的疯狂》(La folie du jour)[6],可以说,具有一个视觉的焦点。那就是它的标题本身:白日的疯狂。白日的疯狂,但它是三个意义上的疯狂:首先,白日被人疯狂地欲望;其次,白日——明晰和尺度——发疯;因此,最后,特别地,白日的疯狂和黑夜的疯狂或惊恐形成了对照——和《雅歌》[7]中不顾和平之君的光辉,包围所罗门王的“夜间的惊慌”形成了对照。

白日的疯狂。并非我们面对着某种“世纪病”(mal du siècle)。[8]解放后不久(1948年左右)写下的这二十五页并不承担着它们被写下的那个时代的标记。它所提到的“白日的疯狂”,以及“世界恢复了它的平衡”,说的几乎完全不是欧洲刚经历之岁月的“心理和道德”的氛围。一个人甚至在战争刚结束那会发觉对生活的更少的希望和恐惧。这些文字甚至没有在观念史的层面上反映1948年发生的事。(在这方面,《白日的疯狂》似乎承载着一种和1968年的更大的相似。)不管表面如何,这个叙述的关键不是一种对有限性的提及——那是存在哲学统治并风靡的时期一个广泛流传的主题;虽然布朗肖(正如我们从其他迹象中知道的)能够超越广为人知的存在主义信条,凭直觉获知当时在法国甚至在德国也不为人知的所谓的“晚期海德格尔”。所以,要不是因为这样的事实,即不自由(但它是一种比任何决定论或任何悲剧更不自由的不自由:一种地狱的不自由)是这个文本的意图——正如它以一种既更新又重复的方式贯穿了布朗肖的全部作品——《白日的疯狂》可以说摆脱了一切的时间限制(在“时间限制”这个概念的流行意义上)。通过这种同样是一种冗余的更新,当下的在场(由于缺乏空间,缺乏土地)被固定了。白日没有消逝。在逝去的时间的中心,没有什么继续,没有什么到来。一切总是记忆和戏剧。瞬间之流阻断了围绕它们自身旋转的变迁,重新开始相同的事物。一个述说故事本身的故事的反复。“我不博学;我不无知。我知道欢乐,这说得太少:我活着,而这样的生命给了我最大的快乐。”(5)[9]这段话在第9页出现,并在第32页再次出现:“我不博学;我不无知。我知道欢乐。这说得太少。我告诉他们整个故事。”(31)整个故事取决于这三个欢乐的时刻。一个没有外部的运动,一场没有空无来接收其流散者的外逐。“空无当然让我失落。”一个在维持中维持着的运动,而这样的维持,在一个人自己身上,就是自在的窒息。此刻的疯狂,白日的疯狂。奥斯维辛的疯狂,它没有顺利地消逝。当下的结构——现实,今日——如同这个?地狱。地狱在奥斯维辛里显示了自身,但它藏匿于时间之时间性,维持着时间。

那么,叙述白日的疯狂不是为了抱怨与我们合乎理性的行为擦肩的无意义,也不是为了暴露对存在之有限感到惊讶的人本主义的强健之人的狼狈。它不是“人的疯狂”:人被“黑夜冲垮”了,他急心于统治和征服,在自己的事业上落败,“看见自己的计划被消灭”。它和这些老套的句子无关。恰恰相反,一种不同的疯狂,如同沉默中传来的飞机的遥远的翁鸣,潜藏在欢乐的中心,潜在在白日,潜藏在我们文本的开放的段落所描述的不可动摇的幸福里。

那么,这种幸福是什么?它是世界的稳固性——肯定性,它被置于一切的论题面前,被藏在一切的恼怒和一切的欲望背后,维持——或封闭或包含——了所有的荒谬。一个甚至在这些论世界之荒谬的现成句子里肯定自身的世界。“黑夜的凉意和大地的稳固让我喜悦地呼吸并休憩”哪怕“我感到我的生命破裂了”。一种支配着时间,并悬置其逃逸的稳固性。它不是把自身卷入了时辰吗——在场的曲流——美好的时光,持续的绵延,为死亡本身保留一个位置的永久?作为时间之事件的一次时间之压抑。句法所承担的这一突然的转折不是无意义。“当我死去的时候(或许在此时的任意一刻),我将感到无边的快乐。”或许在此时的任意一刻:作者的括号暗示了时辰的不可避免的回归,暗示了被恰当指定了的时刻的绝对无误。在布朗肖的表达模式里,一个句子或一个简单的词语的表面意义回荡着,下降或上升到了书写交给它们的不同的层面,而不管书写的固定的权力。

世界的休眠,相同者的永久性,意识或许只是它们的垂饰和强调:在意识里,每一个事件——不论多么无法抗拒——都将自身设立为灵魂的一种状态,并定于位置。“即将到来的也很合我意”,就像意识的形式符合一个人“我思”的统一。一切是和谐的:它是欧洲!它是安全。它是不可剥夺者。“我看见这个白日,在它之外,一无所有。谁能把它从我这儿夺走?”

只有在外部,才有向我显示自身的不完美。我是主体,即我被绝对地安置而不受伤害。“我有地方住,而许多人没有。我没有麻风病。”死亡有它的时辰——它既不粉碎也不颠覆这个时辰。叙述者在世界的疯狂(顺便说一下,它立刻恢复了它的平衡)中被击中;他被迫“靠墙”,但本要射向他的枪口没有开火。没有什么停下:就像之前溺水而没有溺死的隐晦者托马,就像后来既不把肯定和否定分开,也不把它们结合起来的《等待 遗忘》。死亡像生命中的一个事件一样被人经历,在那里,一个人体验到身体向着地面下坠,它腐烂,它被还原为骷髅或医学院里的解剖标本。死亡,它本是生命的渐渐消逝,如今却肯定了生命在其纯粹存在的一般性当中的存在,并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纯粹存在的一般性:有机的身体在生理和精神上的结局不再让那种在场的存在论偏离其抽象的对象。身体知道自身是纯粹的水或纯粹的燃烧。存在中活着的虚无,并且,可以说,存在的化脓。但随后,白日的那种不可避免的在场变成了白日的攻击,而这个白日中的存在变成了疲倦。这就是大地稳固性的最终极限,那种和谐与那种幸福的最终极限。我们的古老欧洲的疲倦,其秩序之中心的颠覆。但在同一个运动里,被否定的东西也被肯定。幸福包围了不幸,给它允诺了一种猛烈的释放,一条出路,让它筋疲力尽。“在最坏的日子里,我也是幸福的。”“这一发现并不让人快乐。”疲倦在文本中反复出现:空无用自身填补自身,休眠并不安定下来。疲倦——正是。这里没有渐进的辩证法:其中,故事的时刻在新奇中涌现,然后用它们所保存的一切来反对新奇。同一者的循环往复甚至不遵从一个长久的轮回。它是即刻的旋转:幸福执迷于它的永久,疯狂的爆发再次陷入疯狂,陷入压抑,陷入一种无法呼吸的没有外部的内部。疯狂是出路,或出路是疯狂吗?极端的意识似乎是对没有出路的意识;因此,它不是外部,而是关于外部的想法,以及执迷。一个在外部的不可能性当中被设想的外部——思想生产着对不可能之外部的欲望。在那个方面,它是疯狂,或我们的宗教状况。

极端的意识是执迷,窒息,压抑,是被压到一面墙上。没有智慧;没有什么要做。那种疯狂的一个地狱的时刻。“它是地狱”——并且不是恐怖之物的某个隐喻,而是一场无所损毁的灼烧。就像是对燃烧着的荆棘的一种恶魔般的嘲弄;对一种永恒威胁的并不永恒的感知。鬣狗嚎叫,但那样的嚎叫只是一个听到它们的人发出的呼喊。让人因之而死的死亡,一种不可能的死亡。在一个死亡相当于一种作为物质本身之意义的监禁的世界里,死亡丧失了全部的神秘。为了土地也为了水的向死而在:虚无之洞——它曾是唯一的出路——通过被系在一个解不开的结中,通过失去悲剧仍赋予它的意义,而被堵上。在死亡中,没有什么解决了。在莎士比亚悲剧的结尾,凌乱地躺在舞台上的尸体不再减轻存在论的氛围。这种对死后的地下生活的叙述正在现代性当中重写尤利西斯拜访冥府的故事,只是它的手法传达了其真正的恐怖。

3、论致伤的透明

但白日不只是连续的共时性,不只是这样的在场:时间在它的内部流逝,把其自身卷入时辰而不模糊任何的东西,并且在那里,就连模糊本身也有它的时辰。白日不只是对这样一种生存的强调:凭借存在,它显示自身,并回响着,以意识的形式爆发出来。意识,作为明晰和视觉,也是一种让自身与自身相疏远的存在之形态,这种形态,作为再现,不再重重地压在自身之上,却在真理的透明中对其自身的标准保持为真:在那样的透明里,制造对比并在对立内部限制存在的屏幕和阴影都被消解,驱散了。在那样的透明里,存在将自身转变为真理。但这种真理的敞开,这种实现空无之透明的明晰,可以像刺入眼睛并锐化视线的玻璃一样中伤视网膜,而这样的创伤无论如何可以作为一种明澈和一种清醒被人追求:这里,我们再一次获得了白日的疯狂。作为白日之光——作为中伤寻求它的眼睛的白日之光——而被人欲望的疯狂无限地重复着。“我几乎失去了我的视觉,因为有人把玻璃塞进我的眼睛”——这是《白日的疯狂》的核心象征。

它并没有表明,那种在行动的延长和追求下,危及由此被解放之精神的知识,遭遇了危机。在这里,知识,并没有仅仅在其技术的本质中,被它所扩散的死亡,被它最终导致的困难和世界之疲倦,所谴责。恰恰是真理,连同它的幸福,连同自明本身,转而反对它们的来源——并且更为致命地如此,因为它们是不可避免地诱人的,被人追求的。或许,在知识的透明中,它是一种内容的出显,并且这样的出显已经威胁到了其随后的最终表象的真理?或者,它更加坚硬,是不可同化之形式的骨骼,那种在被理智化、被数学化、被统治的物质得到肯定的过程中形成的形式,困扰着理智并要求它给出一种它无法提供的解释?那是不受原则,即不受无法发现之原则支配的“没有法则或目标”的逻辑形式吗?我们必须把同法律的相遇置于这里,叙述者无法迫使法律同他对话,因为法律,即便是合理的,也不是言说,而是一种不经言说就强加自身的必然性,它听不见任何的话语——也就是,听不见任何的道歉,恳求,或抱怨。或许,正是这个地方唤起了那道创伤,因为它,被一种必然性——即“被推论的理性”(raison raisonnée)和“推论的理性”(raison raisonnante)的胜利——击中的舍斯托夫(Leon Chestov),在其作品中一直流血。

但透明的创伤会更加致伤。在理性概念——根据黑格尔的说法,它是思想本身的透明——的深处,语言,在其谱系之扰乱的模糊下,爆发了——它用微粒,或用幻影,用透明的空无中的那场舞蹈,来不断地中伤眼睛。心灵就是为这样的明澈规定了外部的边界。知识越允许这条边界扩展,它就变得越紧。没有什么外部的司法权!显然,一个人无法“起诉”(12)。没有人获得许可。不再有宗教。形而上学的永久性(以及在欧洲,在其内部回响着的崇拜的诱惑),那些实现“你也想要这个”之效果的宣告(12),你,同样,以一种不可拒绝并且无意识的方式,没有任何“对象化的意向性”地,朝向了上帝——那种永久性不过是在这样一个地方顽固地赋予意义:在那里,“光明失去了全部的理性”,光明恰恰体现为通过升华意义来偷走意义,而意义之消失的“更胜一筹”就体现为继续其对光明的促进。

最终,我开始确信,我直面着白日的疯狂。这就是真相:光发疯了,光明失去了全部的理性:它疯狂地攻击我,失去了控制,没有目的。这一发现径直咬穿了我的生命。(11-12)

一种被人追求的攻击性。对以这种方式攻击我们的白日的疯狂而言,那符合一种对白日的欲望,一种疯狂的欲望。理性的权力,根据黑格尔的说法,是一个和死亡一样强大的主人;一个比死亡更加强大的主人,因为一个人甚至无法通过死亡来逃避它,并且,不存在任何同它的和解。一种对水和空气的欲望,但也是一种欲望着干渴本身,欲望着不可呼吸者的欲望。“我不能看,但我忍不住要看。”(11)不可能者没有像自相矛盾的东西一样消失。它的不可能是我们说“这个生命是不可能的”那种意义上的不可能:它是不可能的,虽然它存在着。存在实现了不可能者:一场没有接收被流放者之空间的流放。

在这个视角上,从希腊来到我们的光,不是真正的明晰。我们的历史所赢得的自我意识,不是一种清醒。它总是一直醉着。理性寻求一种超越一切警觉的唤醒。一种比一切明澈更加明澈的明澈,它已是一种状态,并且就是状态。视觉在熄灭它的威胁下增强了。或者,相反地,在痛苦的眼睛获得庇护的纱布下,创伤仍和七日的光接触。创造的七日之光仍不被历史的妥协所隐藏:一道最初的,无法忍受的,必要的光。内在性当中的超越,或超越的绞扼,对药物“诈睡”(12)的依赖?我们就这样听到的故事肯定只是关于知识分子的苦恼,或关于写作的艰难吗?布朗肖不是叙述或预见了一种绝对意义上的痛苦的“无路可出”吗?一个人总把某个人推回到非空间,推回到已被占据的过度拥挤的位置上。地狱不只是受难,它是这个颠倒的空间,是永恒之时间的这个僵局,是纯粹理性及其直观和范畴的这种扭曲。白日的疯狂。一个不可取消的声音说道:“没有什么要做。”没有什么要做:这不是在一个抽象的命题中说出的,而是由人的境况,或无境况,说出的。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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