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30th, 2014

布朗肖

亲爱的女士:

请原谅我以一封信的形式答复您。您在您的信中邀请我为一本美国大学(耶鲁)杂志的“文学和伦理问题”专辑写一篇文章,我读着您的信,感到恐惧,近乎绝望。“再一次,再一次”,我对我自己说。并非我假装自己已经穷尽了一个不可穷尽的主题,而是相反的,我确定这样一个主题回到了我身上,因为它无法应对。就连“文学”一词也突然对我变得陌异起来。

文学怎么了?文学“和”伦理之间的这个“和”怎么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阿多诺在一本论其导师和友人阿本·贝尔格(Alban Berg)的书中告诉我们,舒曼曾有一天谈到他对音乐的恐惧。[1]同样地,阿本·贝尔格(记得海顿的题为“告别”的,虽然或许简单的交响乐)试图通过音乐为音乐的消失赋形。而我记得一个论文学的文本,它说文学具有一个清楚的命运,那就是走向消失。那么,为什么还要谈论文学?如果一个人把它和伦理的问题联系起来,那是要提醒我们:书写的必要性(它的伦理)无非是它借以徒劳地召唤消失的无限之运动吗?

荷尔德林已经写道:

为何你竟唱如此短曲?莫非你不如从前/爱好颂歌?在豆蔻年华,/在充满希望的日子里,/你每每放割喉,不知何时休![2]

再一次,马拉美。

在一篇老旧的文本(一封出于狂放的自觉而写下的信)中,他把爱伦·坡的观点变成他自己的话[3]:“哲学、伦理和形而上学的任何剩余都不会显透出来;我补充道,它必须被包含并潜藏起来。”(但马拉美不是在这里恢复了伦理吗?它隐藏着,保留了它的权利。)“避免某种正在建造的现实,停留在这自发的、有魔力的建筑周围,并不暗示着强有力的微妙算计的一种缺失,但一个人并不知道它们,它们自己刻意让自己变得神秘。”文学的本质就是只在有意溜走的法则或结构中获得自由。

但马拉美随后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肯定,我们察觉到这肯定的美,但这肯定也挑战他刚刚说过的东西。词语总是不可及:“歌声从先天的源头中涌现,那源头先于一个观念,如此纯粹,以至于它在外部反射了一千个意象的节奏。”

一种对先在性(antériorité)的迷恋。我们发现它有许多的形式:“先在的天空,美在那里绽放如花”(Au ciel antérieur où fleurit la Beauté)[4]以及别处(《海洛狄亚德》):“先在的,从不闪烁的/星子的晶莹钻石。”(Par le diamant pur de quelque etoile, mais / Anterieure, qui ne sçintilla jamais)[5]

那么,“显然”的事情难道不是:首要的东西,不就是伦理(道德的要求)吗?我们会不禁这么说,如果我们同样不得不说,对马拉美而言,“首要”是不充分,不合适的:先于首要之物,并且,在这里,我们陷入了一个无尽的运动。因此,在说出“歌声从先天的源头中涌现,那源头先于一个观念”后,马拉美返回来为自己设定界限:“诗歌的理智支架”与其说在于词语的组织(韵律或节奏),不如说在于孤立它们的空间。“对创作而言,重大的沉默和诗篇一样美妙。”

我希望,一个人会明白,如果我谈论矛盾,那是为了更好地体验它们的必要性。从源头处的纯粹涌现。无论如何还有只通过溜走来行动的算计。或构成自身,因此构成作品和技巧的理智支架(空间,空白,沉默)。无论如何要在它的综合中包含本能、纯粹生命、贞洁的照亮一切的闪电。先天的,为自身设定法则的;先于一切的原则,纯粹的生命,贞洁。无矛盾的矛盾:它不是辩证法的问题。

为了结结巴巴地回答你关于书写和伦理的问题,我将补充:自由地,在他者面前,做一个仆人。

这一切,一个谜?是的,荷尔德林的诗句已经唤起的一个谜:

清纯所起源者是一个谜。/撼动一切的深渊,白日的到来。

请再次原谅我如此突然地结束这封信,仿佛除了道歉就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但这也没有为一个人自己开脱。

M.B

1991

[1] 我质疑这一引述。舒曼当然忍受着音乐的一种过度并因此在某些沮丧或得意的时刻说:“太多的音乐。”

[2] 荷尔德林,《短曲》,见《荷尔德林诗选》,顾正祥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4年,第51页。

[3] 引自《关于书的写作》(Éditions de l’éclat)。

[4] 马拉美,《窗》,参见《马拉美诗全集》,葛雷、梁栋译,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1997年,第12页。

[5] 参见《马拉美诗全集》,第35页。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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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诅咒

九月 29th, 2014

基尼亚尔

莫贝是阿尔贝大师的缩写,它反过来也指大阿尔伯特。大阿尔伯特说,诅咒是地狱的最坏的方面。有三种地狱的惩罚:感觉的惩罚,永恒的惩罚和诅咒的惩罚。感觉的惩罚表现为物种感觉所体验到的受难的强度。永恒的惩罚表现为受难的无限性,那时,受难变得没有边界并且不可拯救。诅咒的惩罚是灵魂失去上帝——失去天堂,失去母性,失去天赋,失去慰藉,失去安息和轮回。

全部人类的诅咒就是这样的失去。“我迷失了”——这是被诅咒者的话。

在波斯语里,诅咒是duzokh,那意味着“时间停止流逝”。对被诅咒者而言,永恒者已说:“三日如千年。”这就是诅咒——停滞的时间。

在某些病疾中,时间不复存在。一个老妇坐在床的边缘。她的双腿摇晃地悬着。她的睡衣堆落在腰的周围,你可以看见她私处的细微白毛。她眼含泪水。她的白色发髻已经松开。她的背无声地啜泣。

你不得不温柔地靠近她。你不得不首先触摸她的双手,用轻抚让她宽慰。然后,你可以给她再次穿上衣服。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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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瓦莱特

九月 28th, 2014

基尼亚尔

拉瓦莱特是巴洛克世界最美丽的女人。她也是巴黎最伟大的悲剧演员。她的真名叫伊丽莎白·蒂斯佩特。只有她的美足以填满剧场。她在奥朗热王子公司表演了七年,然后在1626年加入法兰西国王的表演团。她把自己献给所有的贵族。当阿尔芒蒂耶尔的修道院院长娶了她并把她带出剧场的时候,她的表演生涯就结束了。虽然她不再是十六岁,但他强迫她不穿睡衣地睡在他边上。当她死了的时候,他对自己妻子的尸体是如此地发狂,以至于他留下了她的头颅。他去掉头颅上的肉,并把头颅画黑。他把它放在卧室的一个有柱腿的写字桌上,这样,他就可以继续在它边上入睡。他说,当睡眠没有到来之时,他还可以在夜色中对她低语,唤起回忆,并谈论美好的时光。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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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菲特夫人

九月 28th, 2014

基尼亚尔

整整一周,塞维涅夫人都在害怕,死亡会带走拉菲特夫人。当消息传来时,她反驳道,她的疾病最终要有一个名字。拉斐特夫人死于1693年5月26日。塞维涅夫人再次拿起她的笔并于1693年6月3日写道:“她悲伤得要死。”

*

当你让你的手在一瞬间滑入大海的时候,你就一下子触摸到所有的海岸。让一个人的脚滑入死亡也是如此,一个人就这样离开了时间。

*

我看着一幅装在红色玳瑁画框内的古老的十七世纪的素描。岛在附近。船正驶来。一个裸体的男人倚着桅杆。他将把船带到岸边。

海岸充满了阴影。这是地狱。高木在被诅咒的人头上悬着,还有险峻的岩石,也在张大嘴巴并哭泣的面孔上急停下来。树枝的顶端突然出现了一道道用白色粉笔画的光,那是耀眼的阳光。它们让已经变灰的古老的蓝色纸页变白。它们来自生者的世界。我抓住画框——le cadre——虽然当时不是用这个词,而是说corniche——画檐。我抓住古老的玳瑁画檐。上面贴着一个标签,一道几乎随着岁月变成褐色的古老的、干涩的、阴暗的紫色墨水写着:“冥河堤岸的习作。若弗鲁瓦·梅奥姆。”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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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

九月 20th, 2014

基尼亚尔

赫拉克勒斯、阿德赫墨斯、狄奥尼索斯、俄耳普斯、提瑞阿西斯和阿基里斯都下落到冥府并返回。他们一回来就讲述他们所见的。他们尽其所能地用他们的言词叙述他们遇到的极其动人的面孔,古老的黑光,一切古老的情感。耶稣也像其他英雄一样落入地狱。但我们对耶稣的地狱一无所知。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力量或勇气向生者叙述他对死者之拜访的英雄。

阿里斯顿也向希腊人指出,“当尤利西斯落入那些不再呼吸的人时,他同许多著名的阴影交谈,却不想见他们的女王。”

为什么尤利西斯不想见黑夜女王?

为什么水手尤利西斯仇恨那个用如此的激情点燃骑士兰斯洛特的女人?

为什么耶稣不想说他在死者中间所见的任何事?

然后但丁也走上了伊里恩、图达卢斯、德里瑟尔姆、埃涅阿斯、尤利西斯、吉尔伽美什和亡者的道路。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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