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奏

八月 6th, 2015

博纳富瓦

I

在轻涂之处,在一丝显著的色彩下面,那不时地游走的线条有着怎样的脉动:素描。

对一个已然学会爱上宏伟的祭坛画,或爱上提香、维米尔画中的变容,或爱上德拉克洛瓦画中正在徘徊或即将爆发的风暴的人而言,素描,初看之下似乎更少,但有时,它也表明,紧挨着一条踟躇的,突然打断的线,它可以同样地多,如果不是几乎更多。仿佛对不充分性的承认,当它在技艺精通的巅峰展现自身的时候,就是让其他一切黯然失色的真理,也是一次倾泻,一个源泉。

 

贾科梅蒂,同样是一位伟大的画家,过去常说,“素描就是一切。”从最早的时候起,他就是一个艺术视觉的大师了,这尤其要感谢素描,但他终究放弃了这一技巧的观念,然后明白自己最终是一个素描师,并在后来不停地摸索、摧毁、重新开始——在那些有时即是一切,却被他的橡皮抹掉了的寥寥的线条中,体验它的绝对。临死前的几个小时,他还在画素描,“只用他的眼睛”,他的弟弟告诉我们。

II

我们对是者的体验:在一整个最初的层面上,那只是我们的语言。我们的词语从外部汲取了它们用来建造、组织并阐释事物的材料,世界就这样被组装起来,每个文明所梦想的宇宙就这样出现并消失:奢华的形象,富有维度和运动,但那只是一个人几乎没有理由称之为现实的一本书的纸页,一旦翻动便将逝去。

现实无论如何存留在了词语从不能抵达的事物内部的视域里,或存留在了它们之间的空间中:就像封闭的园子墙上的落叶一样。让我们说,真实就是我们的理智告诉我们那是一棵树之前我们所看到的树;或者,它是云层的缓慢壮大,是在其色彩的沙地里公然反抗词语之力量的那种紧绷,那种撕扯。

而当一个人学会记得,在诸多的词语里,有一个位置,即不管之前关于它们说了什么,它们都和它们无法说出的东西联系了起来的时候,言语就成为了诗歌。

III

在言语中,诗歌;在铅笔下,素描。

画素描的人在做什么,如果不是首先遭遇这个让语言来决定的层面?如果米开朗琪罗想要理解男青年的肌肉组织,如果德加想要理解小芭蕾舞者的姿势,那么,在他们看事物的方式里必定有一种精确,它和思想的精确并无不同。肌肉进而有一个名字,而运动也遵循已知的法则。

由此,素描师可以为“真”,可以把真理献给画家。在他们的色彩,他们的价值,在他们对曾经如此重要的透视法的运用中,在昨日还流行的具象绘画,在他们的主题和典故里,画家扎到了材料来建造一个将让他们的时代着迷的世界图像。但素描师拥有一种权力,一种他能够感受到的权力,一种被这些野心勃勃的画家所否认了的权力。

他的一笔一划如此地狭小,被巨大的空无海岸所如此地环绕!

那么,他如此容易地凭直觉感到,白纸就是那超出了其认识能力的未知,一束迥异于太阳的光——或许,他已把太阳放在了素描的右侧,树丛的后方。这束光不只是单纯的自然的太阳,因为它从万物的深处涌出,因为它是那个被词语所打碎了的统一体的光芒。

此后,他无疑能够发觉,素描与其说是在定义轮廓,找寻真理,不如说是在冒险闯入白色,并在那里发现了一切已获得之物的不稳定性,欲求的空虚,由此逼近了语言从我们身上夺走的现实-统一。通过这种方式,素描,“伟大”的素描,会是诗歌。“纯粹”的诗歌,已然现代,紧挨着由叙事、布道、科学构成的绘画作品,而这些绘画作品当然也因它们不时从素描中收集的那种诗歌而变得丰富,它们强化或稀释了诗歌。

IV

在未遭遗弃的“绘画”似乎压倒了几乎没有什么价值的素描的地方,伟大的绘画在其全部的层面上保留了那抹除,更新世界的粗笔划。

但要小心:这个笔划不再是铅笔或炭笔所做的增强颜色的线条。它可以是康斯特布尔或霍德勒的画中落日的紫色条纹,同样也是或不仅仅是“线构”一词在佛罗伦萨传统当中所暗示的被还原为其自身的线。绘画中的素描是不可见者的核心,而不是理智形式的不论多么至高的精华。让我们说“这幅绘画没有素描”,就像我们过去常说某些形式“它们没有生命”一样。

V

为什么素描在西方如此地困难?因为理念统治了那么多柏拉图式的心灵,因为在基督教的观念里,正是词语产生了宇宙:在两个例子里,现实被证明等于语言。我们的夕阳文明诞生于这种词语对心灵的监禁,它允许心灵冒着灾异的风险,在没有扶手的情况下,鲁莽地冲入历史。另一方面,中国画家则完全是素描师,只在螃蟹对他而言变得如此亲近的时候把它画下来,以至于他再也不需要看着螃蟹,他的画笔没有捕获螃蟹的形式,而只是抓住了众多螃蟹里一只螃蟹的温柔的呼吸。

在西方,素描明显和诗歌一样地罕见,不寻常。

但挤在概念思想的高耸的悬崖之间,它成功地向前移动,更加轻如泡沫,更加清楚,甚至因此遵循了比东方水墨画更加多样的道路:远在前方的意想不到的道路,并且,在我们以为迷失了自己的那一时刻和那一场所,它们如今平静地通到了我们身旁。

例如普桑的一幅《伽拉忒亚的凯旋》,就像一张在弗里德轮德和布伦特那里翻动的纸上发出一阵突如其来的光流。在拉斐尔那里,节奏的螺旋从他自己的伽拉忒亚的身体上升起——在一个变成了音乐的大地的和弦中——升向了不可见的点,那就是我们身上将帮助我们幸存的重心。

VI

素描(dessiner),去除意指(dé-signer):打破封印,打开信封——但它仍然封闭。

那么,绘画:让世界——它的全部海岸,它的全部太阳,它的全部“在黄金和闪光织物中”滑行的船只——映照于玻璃窗。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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