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德勒兹的信

十一月 5th, 2015

阿兰·巴迪欧

今天,我要概述我在我最后的信里勾勒的您和海德格尔之间的对照关系。

(1)一个至关重要的差异似乎排斥比较。您的作品里没有任何以“存在之遗忘的历史”“没落”等等类型呈现的“历史”(historial)蒙太奇。如您所说,您当然不为哲学的“终结”而苦恼。您吸取了时代的能量,正如每个时代必须被吸取的那样。您热爱并思考电影,美国小说,独一的大众运动,培根的绘画……黑森林的农民没有给您留下什么印象。您属于帝国的都市,属于资本主义的野蛮强力,属于不可见的减法,同样,属于最为精致的当代毛细血管。

(2)在您看来,存在(être)根本不是一个“问题”(question),而且您也绝没有让哲学致力于“追问”(questionner),更不用说德式“追问”的这一法兰西议会形式“争论”了。

(3)您个人的哲学谱系(斯多葛派、斯宾诺莎、莱布尼茨、休谟、某个康德、尼采、柏格森……)截然不同于海德格尔的(前苏格拉底学派、亚里士多德、一个不同的莱布尼茨、谢林、一个不同的尼采、胡塞尔……)。

(4)然而,我惊讶地发现,有三点形成了一个回音的遥远的指示。

对柏拉图的敌意。并且,在某种意义上,是出于和海德格尔一样的理由:柏拉图是一个超验体制的确立。

对笛卡尔的敌意。在这里,也可以从几乎相反的语言中,猜出一个共同的动机:笛卡尔是一个服从主体的统治体制的确立。

相信尼采是一个本质的“转折点”。您很好地反驳了海德格尔对尼采的阐释。但对您还有海德格尔而言,关键是一个决定性的问题:如何把意义赋予肯定?并且这种意义对肯定的赋予(这种“作用力的意义”)和柏拉图的批判相关。因为柏拉图在理念的(超验)分离中低估了作用的(或内在的)力。

(5)让您远离柏拉图的是这样的信念,即对真实之物的通达必须被思为内在的(或创造的)考验,而不是铭刻,或数学。让您远离笛卡尔的是这样的信念,即内在考验的标准不在于清晰的理性之链,而在于一种描述的精美,并且,艺术就是那种精美的真正范式。把您和尼采联系起来的是这样的信念,即多(le Multiple)必须被思为生命的双重性(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并且不是惰性,而是纯粹的广延。

(6)在我看来,关键的一点似乎是您的存在(Être)作为纯粹虚拟性(virtualité)的观念。这根本不是海德格尔的词汇。然而,他的“潜在状态”(latence)可以和您的混沌(Chaos)一起得到思考。它们可作为终极的保留而一起得到思考,对此,没有什么直接的经验,而思想,既是对它们的暴露,也是对它们的隐藏。

在海德格尔那里,有一种悲情版的思之考验:“苦厄的顶点”,等等。您避免了这类黑话。但您也把思想思为对无限的虚拟之物的“穿越”,既是历经磨难的,切近的,也是得庇护的。存在作为纯粹虚拟性的观念导致了:任何思性的创造总像一份支离破碎的证词,着眼于混沌边缘的旅程。

所以,基督的形象能为您充当一个隐喻,那既是斯宾诺莎,也是抄写员巴特比。同样地,它也不断地服从(sous-jacente)海德格尔用来描述“返乡”或荷尔德林之忍耐的那种方式。您关于流(flux)的一般逻辑乃是海德格尔描述的敞开(Ouvert)之自由的一个毫不悲情的版本。

最后是这样的决定,即不把存在思为纯粹的展开,中性的,完全现实的,没有深度的,而是思为一种不断地被现实化(actualisation)所贯穿的虚拟性;事实上,这些现实化就像一个切口的占据(对您是内在性层面的切口,对海德格尔是存在者的切口);这一切导致了一种保留之力量的逻辑,我认为,在本世纪,这是您和海德格尔所共有的。

因此,我的问题如下:在您看来,是什么把您的虚拟/现实化关系和海德格尔的存在与存在者关系本质地区别开来?

这里(当您试图把我定位成一个新康德主义者时),我们在拟定研究您自己的概念之创造,而非落入您最为亲密的敌人:相似。

拥抱您。

1994年7月

(lightwh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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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义,在所有的意义里

十一月 5th, 2015

让-吕克·南希

在吉尔·德勒兹离开我们的时刻,怀着巨大的悲伤,怀着崇敬,我们不禁把他保留为“他自己”,实现一次“影像的停滞”。无疑,他的形象就在那里,不可抹去,连同他的微笑,他的声音,以致我们保卫它们,而太多的苦难,为了微笑,为了言说,在那面前到来。纵然千差万别如我们的选择,如我们哲学的风格,但无疑,我们,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忘记他。然我们也知那等待我们的,他正消失的“时间-影像”: 就像他写的,我们能够“察觉不可察觉之物”(《千高原》,第351页)。能够紧张,而不平静地,让我们与其思想的强度达成一致:一种作为事件的意义的思想,逃逸着,闪烁着,不可把持,却更为鲜活,那道光芒在外部迷失,而不解决它的亏损,不得任何的弥补。在一个“打破了一切总体性概念”的世界里(《对话》,第173页),德勒兹给我们带来了欲望的全部炽热。他写道:“意义的生产是今天的使命”(《意义的逻辑》,第91页)。他不停地生产,在一切意义上,欢乐地,狂乱地。明天,我们继续使命。今天,我们让自己沉默,以便倾听他所命名并向我们喊出的“绝对解域化”的这一间奏曲。再一次:“永别了,我正目不转睛地离去”(《千高原》,第403页)。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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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巴别塔图书馆

十一月 5th, 2015

弗朗索瓦·利奥塔

正从他的《电影2:时间-影像》中汲取观念,他的死亡让我惊讶。他的所有书都是为了让人收集所需的东西。尤其是人所不需的东西,因为人们没有观念。人们寻找,人们总会找到所需之物。他自己说,他阅读是为了飞行。伟大的隐居者,在其学生般谦逊的洞穴里,一张扶手椅,上方是阅读的灯,一张写作的普普通通的桌子,有一点世俗,有时就像好笑的性情孤僻者,他通过阅读,处在了和其时间,和所有时间的永恒之关系里。他阅读是为了偏离,是为了让他的写作变得像烹饪一样。没有一天不在写作。人们就像马一样,他说,我们需要每天早上咀嚼我们的燕麦。没有偏见,他从所有的作品,从最为矛盾的东西——萨特和斯宾诺莎,莱布尼茨和柏格森,马索克、马克思和贝克特——里,创造了新的思想。评论即发明。他是巴别塔图书馆,但毫不关心文档的维持,相反,他添加,使之泛滥。没有偏见,却充满仇恨,仇恨同一,好让每一个思想与某种超越性相连。首先是弗洛伊德。他和瓜塔里一起布置一个喜剧的卡夫卡,一个完全在身体中的灵魂,一个被忽视的法则,一个被年轻的女儿们驳回的父亲。一切智慧都是内在性。没有什么可憎如主人,言语的大门。理论的思考总如观念的蒙太奇:未必可能,暂时,由异质的逃逸线的相遇所产生,并且有用。这是他同英语思想的秘密的结盟,是他对历史之思想者的厌恶。此无终点,彼无尽头。他把尼采变成了一种非历时的时间性的发明者,正如带着符号的普鲁斯特,带着虚体的斯多葛派。就永恒而言,开端和终结没有意义。功效在发明之力量的增强中得到了测度。他只相信这个,相信创造。他在科学,在艺术和文学,在哲学中,分析配置。他的分析本身就是创造。他拥有玩笑的机敏和天才的慷慨。我总认为他是我们哲学一代里的两大天才之一。他从未做过什么来让人承认他的伟大,他只相信渺小。建制,集体规划,仪器,让他恐惧。他知道,它们只会走向紊乱。这样的知识把他置于一个和福柯往来密切的时代。逐渐地,学生,研究者,发现了这种游荡之思的多产和热情。他的魅力给他带来了朋友,他“阅读”并劫掠他们,他为他们保留了一种他们自己未知的品质,或者,他在一段时间过后礼貌地拒绝他们,就像壁炉里冒烟的无用之书。他太过无情,难以体会失望和怨恨,这些消极的情感。在这虚无主义的世纪末,他是肯定。直至疾病和死亡。为何我过去谈到了他?他曾大笑,他正大笑,他就在这里。他说,这是你的悲伤,笨蛋。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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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人和狗

十一月 5th, 2015

吉奥乔·阿甘本

1987年春,我参加了德勒兹在圣丹尼的晚期课程,我绝不会忘记那声音带给的有关慷慨和自由的东西。二十年前,在一个对我而言同样决定性的夏天,我参加了海德格尔的研讨班。一道深渊把我们这个世纪无疑最伟大的两位哲学家分开。从事实性出发,两人用一种极端的勇气思考了生存,以及作为此在的人,此在只是其存在的方式罢了。但海德格尔的根本调音属于一种紧张的、几乎金属一般的苦恼,在那里,一切的本己性和每一个瞬间缔结起来,成为了有待完成的使命。相反,没有什么比一种感受更好地表达了德勒兹的根本调音,德勒兹喜欢用一个英文词来称呼这一感受:自身享受(self-enjoyment)。根据我的笔记,在3月17日,为了解释这个概念,他开始陈述普罗提诺的凝思(contemplation)理论。他自由地从记忆里援引并说,“每一个存在凝思”,每一个存在都是一种凝思,哪怕是动物,哪怕是植物(除了人和狗,他补充道,它们是没有欢乐的悲伤的动物)。你会说我在开玩笑,那是一个笑话。没错,但就连笑话也是凝思……一切都在凝思,花朵,母牛比哲学家更多地凝思。而凝思的时候,它们让自身得以完满并反复地享受自身。它们凝思什么?它们凝思它们自身的需求。石头凝思硅和钙,母牛凝思碳、氮和盐。这就是自身享受。这不是自身存在的微小快感,不是自我主义,这是诸元素的浓缩,是产生欢乐的本己要求的凝思,是它将持续的天真的信心,没有了这些,一个人就活不下去,因为心会停止。我们是微小的欢乐:自身满足地存在,就是在自己身上找到抵抗憎恶的力量。

我的笔记在这里戛然而止。我想以这样的方式纪念来吉尔·德勒兹:这个始于苦恼、终于欢乐的忧郁世纪的伟大哲学家。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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