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德勒兹之墓

十二月 16th, 2015

巴迪欧

什么是思?

他喜欢说,“哲学家”是他天真地所是之人,因为他无虑无憾地把思竭力描述为生命的一个构成。天真,但也慎重而严谨。他,不像其他人一样,把“哲学”和“思”等同起来。对他而言,“思”的语域不是一个,而是三个:哲学,肯定是的,但还有科学和艺术。

为了配得上“思”这同一个名字,这三种努力有何共同之处?在德勒兹看来,“思”意味着:在混沌中划出一个区域。尽可能地接近混沌,但无论如何让自己躲避它。思想的力量就是它用最小厚度的保护,来尽可能地接近无限者的能力。一种思想越是具有创造性,它所需的保护也就越少。一种强大的思想,几乎赤裸地,站在炽热的虚拟之域中。

哲学

哲学诞生于一种双重的危险,即在超越性的永恒生产中,它会被重新吸入混沌并遗忘混沌。作为主观的张力,哲学仅仅表现为它被纯粹的肯定项(概念的创造)所定义。而在一个否定的命令下,它得到了更加深刻的定义:抗拒不可躲避的超越性之诱惑,忍受混沌的逼临,成功地穿越冥河。

非人

面对人道主义和保守的权利哲学的回归,一个人不断地庆贺他用来肯定非人乃是一切“人性”创造之尺度的力量。但非人的名字到底为何?艺术就是人的一种生成动物(或植物,或海洋,或宇宙……)的创造。而这样的生成是不朽的。作品就如同地平线上种着的一棵树,众多——独特的,散乱的,一致的——被人拾起的永远可以利用的感官。

政治

四个重要的原则:

  • 被用来承担一个历史—政治事件的价值判断必须是内在的。关键是要夺回瞬间之中存在的强度。我们必须从不提及某个遥远的结局。戈尔巴乔夫没有教给我们任何有关十月革命的东西。后果和教训把思引入了歧途。
  • 时间的连续并不重要。历史编纂学也把我们引入歧途。如果可能的话,必须以一种无限的速度,而不根据一条单一的情节,穿越情境的多样性。关键是要理解,在政治瞬间的火光中,什么永恒的命题被创造了出来。
  • 将艺术的创造独一化的三个形象再一次可以在政治中被找到:振动,环围,敞开。政治创造了强度,它聚集并塑造,分离并供氧。这里就有思想对它的唯一兴趣。
  • 如果政治可被比作一件艺术作品,那是因为它在瞬间创造了某种动人的新奇。它创造了什么?“人与人之间的新的联系。”

吉尔·德勒兹:创造者,通过概念,创造新的联系,至今都不可能的联系。他编织思想如同编织一块布——连同它的褶子和全部。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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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德勒兹的信

十二月 6th, 2015

巴迪欧

今天,我要概述我在我最后的信里勾勒的您和海德格尔之间的对照关系。

(1)一个至关重要的差异似乎排斥比较。您的作品里没有任何以“存在之遗忘的历史”“没落”等等类型呈现的“历史”(historial)蒙太奇。如您所说,您当然不为哲学的“终结”而苦恼。您吸取了时代的能量,正如每个时代必须被吸取的那样。您热爱并思考电影,美国小说,独一的大众运动,培根的绘画……黑森林的农民没有给您留下什么印象。您属于帝国的都市,属于资本主义的野蛮强力,属于不可见的减法,同样,属于最为精致的当代毛细血管。

(2)在您看来,存在(être)根本不是一个“问题”(question),而且您也绝没有让哲学致力于“追问”(questionner),更不用说德式“追问”的这一法兰西议会形式“争论”了。

(3)您个人的哲学谱系(斯多葛派、斯宾诺莎、莱布尼茨、休谟、某个康德、尼采、柏格森……)截然不同于海德格尔的(前苏格拉底学派、亚里士多德、一个不同的莱布尼茨、谢林、一个不同的尼采、胡塞尔……)。

(4)然而,我惊讶地发现,有三点形成了一个回音的遥远的指示。

对柏拉图的敌意。并且,在某种意义上,是出于和海德格尔一样的理由:柏拉图是一个超验体制的确立。

对笛卡尔的敌意。在这里,也可以从几乎相反的语言中,猜出一个共同的动机:笛卡尔是一个服从主体的统治体制的确立。

相信尼采是一个本质的“转折点”。您很好地反驳了海德格尔对尼采的阐释。但对您还有海德格尔而言,关键是一个决定性的问题:如何把意义赋予肯定?并且这种意义对肯定的赋予(这种“作用力的意义”)和柏拉图的批判相关。因为柏拉图在理念的(超验)分离中低估了作用的(或内在的)力。

(5)让您远离柏拉图的是这样的信念,即对真实之物的通达必须被思为内在的(或创造的)考验,而不是铭刻,或数学。让您远离笛卡尔的是这样的信念,即内在考验的标准不在于清晰的理性之链,而在于一种描述的精美,并且,艺术就是那种精美的真正范式。把您和尼采联系起来的是这样的信念,即多(le Multiple)必须被思为生命的双重性(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并且不是惰性,而是纯粹的广延。

(6)在我看来,关键的一点似乎是您的存在(Être)作为纯粹虚拟性(virtualité)的观念。这根本不是海德格尔的词汇。然而,他的“潜在状态”(latence)可以和您的混沌(Chaos)一起得到思考。它们可作为终极的保留而一起得到思考,对此,没有什么直接的经验,而思想,既是对它们的暴露,也是对它们的隐藏。

在海德格尔那里,有一种悲情版的思之考验:“苦厄的顶点”,等等。您避免了这类黑话。但您也把思想思为对无限的虚拟之物的“穿越”,既是历经磨难的,切近的,也是得庇护的。存在作为纯粹虚拟性的观念导致了:任何思性的创造总像一份支离破碎的证词,着眼于混沌边缘的旅程。

所以,基督的形象能为您充当一个隐喻,那既是斯宾诺莎,也是抄写员巴特比。同样地,它也不断地服从(sous-jacente)海德格尔用来描述“返乡”或荷尔德林之忍耐的那种方式。您关于流(flux)的一般逻辑乃是海德格尔描述的敞开(Ouvert)之自由的一个毫不悲情的版本。

最后是这样的决定,即不把存在思为纯粹的展开,中性的,完全现实的,没有深度的,而是思为一种不断地被现实化(actualisation)所贯穿的虚拟性;事实上,这些现实化就像一个切口的占据(对您是内在性层面的切口,对海德格尔是存在者的切口);这一切导致了一种保留之力量的逻辑,我认为,在本世纪,这是您和海德格尔所共有的。

因此,我的问题如下:在您看来,是什么把您的虚拟/现实化关系和海德格尔的存在与存在者关系本质地区别开来?

这里(当您试图把我定位成一个新康德主义者时),我们在拟定研究您自己的概念之创造,而非落入您最为亲密的敌人:相似。

拥抱您。

1994年7月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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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义,在所有的意义里

十二月 6th, 2015

让-吕克·南希

在吉尔·德勒兹离开我们的时刻,怀着巨大的悲伤,怀着崇敬,我们不禁把他保留为“他自己”,实现一次“影像的停滞”。无疑,他的形象就在那里,不可抹去,连同他的微笑,他的声音,以致我们保卫它们,而太多的苦难,为了微笑,为了言说,在那面前到来。纵然千差万别如我们的选择,如我们哲学的风格,但无疑,我们,我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忘记他。然我们也知那等待我们的,他正消失的“时间-影像”: 就像他写的,我们能够“察觉不可察觉之物”(《千高原》,第351页)。能够紧张,而不平静地,让我们与其思想的强度达成一致:一种作为事件的意义的思想,逃逸着,闪烁着,不可把持,却更为鲜活,那道光芒在外部迷失,而不解决它的亏损,不得任何的弥补。在一个“打破了一切总体性概念”的世界里(《对话》,第173页),德勒兹给我们带来了欲望的全部炽热。他写道:“意义的生产是今天的使命”(《意义的逻辑》,第91页)。他不停地生产,在一切意义上,欢乐地,狂乱地。明天,我们继续使命。今天,我们让自己沉默,以便倾听他所命名并向我们喊出的“绝对解域化”的这一间奏曲。再一次:“永别了,我正目不转睛地离去”(《千高原》,第403页)。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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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人和狗

十二月 6th, 2015

阿甘本

1987年春,我参加了德勒兹在圣丹尼的晚期课程,我绝不会忘记那声音带给的有关慷慨和自由的东西。二十年前,在一个对我而言同样决定性的夏天,我参加了海德格尔的研讨班。一道深渊把我们这个世纪无疑最伟大的两位哲学家分开。从事实性出发,两人用一种极端的勇气思考了生存,以及作为此在的人,此在只是其存在的方式罢了。但海德格尔的根本调音属于一种紧张的、几乎金属一般的苦恼,在那里,一切的本己性和每一个瞬间缔结起来,成为了有待完成的使命。相反,没有什么比一种感受更好地表达了德勒兹的根本调音,德勒兹喜欢用一个英文词来称呼这一感受:自身享受(sel-enjoyment)。根据我的笔记,在3月17日,为了解释这个概念,他开始陈述普罗提诺的凝思(contemplation)理论。他自由地从记忆里援引并说,“每一个存在凝思”,每一个存在都是一种凝思,哪怕是动物,哪怕是植物(除了人和狗,他补充道,它们是没有欢乐的悲伤的动物)。你会说我在开玩笑,那是一个笑话。没错,但就连笑话也是凝思……一切都在凝思,花朵,母牛比哲学家更多地凝思。而凝思的时候,它们让自身得以完满并反复地享受自身。它们凝思什么?它们凝思它们自身的需求。石头凝思硅和钙,母牛凝思碳、氮和盐。这就是自身享受。这不是自身存在的微小快感,不是自我主义,这是诸元素的浓缩,是产生欢乐的本己要求的凝思,是它将持续的天真的信心,没有了这些,一个人就活不下去,因为心会停止。我们是微小的欢乐:自身满足地存在,就是在自己身上找到抵抗憎恶的力量。

我的笔记在这里戛然而止。我想以这样的方式纪念来吉尔·德勒兹:这个始于苦恼、终于欢乐的忧郁世纪的伟大哲学家。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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