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 17th, 2016

雅贝斯

寓所的铃声将我从睡梦中惊醒。

我发觉自己难以起床开门。

一位年轻人来到我的卧室。“我是邮差”,他说,并试着递给我一封信。

他注意到我无法抬起胳膊,他说:“我把它放在你床对面的小椭圆桌上。”然后,他消失了。

数天,数月,或许数年后,我再次找到了它。

我打开它并在纸片的顶端读到:

L. M.

(我想到了[LIVRE]。死亡[MORT]。其词首的大写字母刚交到我手中。)

再往后:

“这是一切阅读的终结。”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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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涡

十一月 17th, 2016

阿甘本

水的原型运动是涡流。当河中流动的水遇到一个阻碍时,不论那是树枝还是桥墩,一个螺旋运动就在那个点上生成,而一旦它稳定下来,它就采取了漩涡的形式和一致性。同样的情况还发生于两支有着不同温度或速度的水流相遇之时:即便如此,我们也会看到漩涡的形成,它似乎在波流或水流中保持不动。但在波峰处形成的螺旋本身就是一个漩涡,它受重力影响,破碎为泡沫。

漩涡有它的节奏,好比围绕太阳的行星运动。其内部的运动速度要高于其外缘,正如行星根据它们与太阳的距离而或快或慢地旋转。在盘绕中,螺旋向下延展,然后以一种深切的脉冲,向上涌动。而且,如果我们把一个物体丢进涡流——例如,一小块针形的木头——它就会在其持续的旋转中指着同一方向,标明一个点,那个点,可以说,就是漩涡之北。漩涡不断地围绕着中心并向着中心回旋,然而,中心是一个黑太阳,那里运作着一种无限的吸力。对此,根据科学家的说法,可以这样来表述:在半径等于零的漩涡点上,压力等于“负无穷”。

 *

让我们思考一下这定义了漩涡的独一性的特殊状态:它是一种与水流分开的形体,虽然它曾经并且现在从某种角度说仍是其中的一部分;它是一个自我封闭的自治区域,遵循其自身的法则。然而,它跟它所陷入的整体紧密相连,整体就由那些和它周围的流体不停地进行交换的相同物质构成。它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但没有一滴水个别地属于它,其身份是绝对地非物质的。

众所周知,本雅明曾把起源比作一个漩涡:

在变化之流中,起源(Urprung)如同漩涡,将那用以形成(Entstehung)的材质拉入自己的节奏中……这出现一方面应被认识为复辟或者重建,另一方面又应被认做这个过程中的未完成者、未终结者。在每一个起源现象中,都会确立形态,在这个形态之下会有一个理念反复与历史世界发生对峙,直到理念在其历史的整体性中实现完满。所以起源并不会从事实性检验中凸显出来,它涉及的是事实性检验之前和之后的历史……起源的范畴因而并不是科恩所说的纯粹逻辑性范畴,而是一个历史性范畴。(参见本雅明,《德意志悲苦剧的起源》,李双志、苏伟译,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第55-56页。)

让我们试着严肃地把起源的意象当作一个漩涡。首先,起源不再是某种先于生成并在年代学上一直与之分离的东西。如何河流中的漩涡,起源和现象的生成同时出现,它从生成里汲取了材质,却以一种可以说自主的、静止的方式居留其中。就起源与历史的生成相伴而言,试着理解后者就不再意味着把它带回到一个从时间中分离出来的起源,而是把它比作某种像漩涡一样仍在场于时间的东西,并把它维持在里头。

 *

如果不把一个现象的起源约束在一个遥远的时间点上,我们就更好地理解了这个现象。起源(arché),考古学研究试图抵达的漩涡一般的起源,是一种历史的先天性,它内在于生成,并继续在生成中行动。甚至在我们的生命过程中,起源的漩涡也始终在场,并时刻默默地陪伴我们的生存。它有时靠近;有时又远离,以至于我们再也不能瞥见它或察觉其静默的群涌。但在决定性的时刻,它抓住我们并把我们卷入其中;那时,我们就突然意识到,我们自己不过是开端的一个片段,这开端在我们生命从中产生的涡流中继续打转,飞转,直至抵达了无限负压力的点并消失——除非意外把它再次吐出来。

 *

有些存在只渴望被吸入起源的漩涡。其他存在则与之保持一种沉默而审慎的关系,尽力不被涡流吞没。最后,还有一些存在,更加地恐惧或没有意识,甚至不敢朝漩涡看一眼。

 *

液体——以及存在——的两个极端的阶段就是水滴和漩涡。水滴是液体与自身分离的点,液体在那里变得迷狂(通过下坠或喷洒,水分散成极致的水滴)。漩涡是液体集中自身的点,液体在那里旋转,并陷入自身。既有水滴式存在,也有漩涡式存在——前一类造物用尽全力试图在外部分离自身,后一类造物固执地绕着自身转圈,愈发地走向内部。但有趣的是,即便水滴,在落回水中的时候,也产生了一个漩涡,成为了一个涡流和螺旋。

 *

我们不应把主体视为一个实体,而应视之为生成之流中的一个漩涡。其唯一的实体就是独个存在的实体,但,相对于这个实体,他又有他自身的形象、方式和运动。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需要明白实体与其模式之间的关系。模式是实体的无尽领域中的漩涡,通过在自身中崩溃并旋转,实体被主体化,意识到了自身,开始受难和享乐。

 *

名字——每个名字都是一个专有的或神圣的名字——是语言的历史性生成的漩涡,语言的语义和交流的张力就在这些漩涡中堵塞自身并趋同于零。在一个名字里,我们不再说——或尚未说——任何东西。我们只是呼唤。

*

或许正因如此,在有关语言起源的天真再现中,我们想象名字最先到来,像一部词典里那样离散、孤立,随后,我们把它们组合起来,形成一种话语。这一天真的想象,会再一次变得清晰,如果我们明白,名字其实是一个漩涡,它穿透并打断了语言的语义之流,但不是简单地为了废除它。在命名的漩涡中,语言符号,通过转向并陷入自身,得到了极端的强化和加剧;接着,它让自身被吸入那个无限压力的点,在那个点上,它作为符号消失,又在另一侧作为纯粹的名字重现。诗人是那个纵身跳入漩涡的人,在这漩涡里,一切对他再次成为了名字。他不得不从话语之流中收回一个个意指的词语,并把它们投入涡流,为的是在诗歌的出色方言中再次找到化身为名字的它们。名字是我们只有下沉到起源之漩涡的尽头,才抵达的东西——如果我们抵达了它们的话。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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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无尽的谈话》

十一月 10th, 2016

莫里斯·纳多

当一个人并非诸观念的专业操纵者,无法得意地进入当今最为艰难也最为精妙的精神之迂回时,想要与莫里斯·布朗肖的思想为伴,难道不是一句狂言?至少阅读的困难,不同于人们在那些最不审慎的思想家新近的著作中体验到的,它不在于一种难以逾越的语汇或写作上拐弯抹角的故作风雅:莫里斯·布朗肖使用了一种透明的语言,即便某一断定一开始对我们显得隐晦难解,那也处在了一种至高之明晰的中心。

如果我们一下子艰难地理解了他所说的东西,那么,我们恰恰该怪我们自己,怪我们欠缺训练,怪我们不够开放,怪我们迟钝。无论如何,要是我们无法让自己超出理解的最低层面,作者和我们之间的电流也强大且充沛得足以让此刻还锚定于我们心中、充其量不过是一些烦人废话的诸多确定性付之东流。

首先,为什么要用“无尽的谈话”这样一个标题?因为它事实上,以多种多样的形式,关乎一场对话。对话与其说是两个真正的交谈者之间一场的真正交谈的汇报,不如说一架云梯,在那里,重要的是在迈出左脚之后稳定右脚,诸如此类。至于作品的最伟大的部分,如果它由我们十年来能够在刊物上连续读到的研究构成,并且按照某一秩序、鉴于某一目的而被组织起来,那么,我们大可以说,作者于此同样追求一场“谈话”:同一位位作家、同一部部作品进行谈话,而这些作品,就在其原创性和其特别的光芒中迅速得到了描绘——这是批评家的角色和义务——同时也从一个个为思想而不懈努力的点上被抓住了,通过它们并经由它们,那个思想寻求着其自身的路。指出这样一点是恰当的,即作者似乎没有给自己指派一个明确的目标,并且他也不想得出什么表明论证已然完毕的结论。正是在半途之中,像是游戏一般(但这是一场严肃的游戏),莫里斯·布朗肖推倒了哲学或形而上学的支架,毁灭了诸如“全体”、“统一性”、“连续性”、“话语”这样的概念,他让我们侍奉的充足理性的隐喻数目干瘪下去(那一切都把一个问题或一个难题的“澄清”托付于,例如,“光”、“明晰”、欲望),而作者在《文学空间》或《未来之书》中看似仍然坚持的东西,对我们来说不再真正地要紧了:“艺术”的观念,“文学”的观念,“杰作”的观念,简而言之,“作品”的观念,而更根本的,则是“书”的观念。他到底如何就这样清空了一切,乃至于认为“虚无主义”的观念属于一个幸福的时代?他让我们回到了他通过“谈话”听到的内容上,那内容,或公开或隐藏,或明确或暗示,显然和哲学的争执无关:关键是让对手服从或利用他——如同苏格拉底之所为——好让他在我们协同参与的缓慢的妊娠期中分娩出一个真理。但问题也不是自在地把言语献给恶魔的辩护人,或表达玩弄同伴的那部分自我,或把作家(或作品)当成一个单纯的无声配角——这些都太过轻松了。谈话只有从“他者”的存在出发才是可能的,并且,那样的存在被感受为最大的陌异性和最为切近的陌异性。对莫里斯·布朗肖来说,这个“他者”可以名为乔治·巴塔耶,而他们之间持续着一段三十年的友谊,延续着这场“无尽的谈话”。

关于巴塔耶,布朗肖确切地写道:“在我们所考虑的对话中,正是思想本身让自己游戏了起来,它召唤我们在未知的方向上维持这场游戏的无限性,此刻的思,就像马拉美所说,乃是掷出一把骰子。”(中译本,第419页)这场游戏的目的?“在这个运动里,问题不是一种或另一种观看或构思的方式,不管这些方式有多么地重要;问题毋宁总是一种独一无二的肯定,总是最广阔者,最极端者,乃至于一旦得到了肯定,它就应在穷尽思想的同时,把思想和一个完全不同的尺度联系起来:那是不允许自身被抵达或被思考的东西的尺度。”(第419页)

与其把这类交谈命名为“对话”,莫里斯·布朗肖更愿称之为“复多的言语”,他这样定义:“寻求一种肯定,这种肯定虽然逃避了一切的否定,但既不实施统一,也不允许自身被统一,而是时时返回一种总忍不住延宕(différer)的差异(différence)……”(第420页)由此可知,对谈者“在相同的方向上言说,他们说出相同的东西,因为他们既不讨论,也不谈及那些能够以各种方式接近的话题。他们承担了一种言语,这种言语的言说是鉴于那种超出了一切统一性的独一无二的肯定;在他们不得不说的东西上,他们绝不相互对立,也绝不相互区别;然而,肯定的翻倍,肯定的反思,总是更加深刻地让这样的肯定产生了差异,揭示了肯定所固有的隐藏之差异,那样的差异就是肯定的总未被揭示的陌异性……”(第420页)或许更加简单,我们说,两个对谈者,这一个人总是那一个对之说话的人的“他者”,并且,这个“他者”重复了前者之所说,“在言语的在场中言说,并且,言语的在场就是其唯一的在场”(第421页),莫里斯·布朗肖把这言语定义为“中性的、无权力的,其中,思想的无限者,在遗忘的守护下,游戏了起来”(第421页,有改动)。或许更加简单,如果这是可能的,那么,就有必要承认,出于执行的目的,思想的“游戏”(在jeu一词的不同意义上)总需要至少两个伙伴。

正如我们看到的,准确地说是在巴塔耶那里——还有赫拉克利特、萨德、尼采、西蒙娜·薇依、加缪、罗贝尔·安泰尔姆、雷蒙·鲁塞尔、超现实主义——莫里斯·布朗肖让文学家、思想家、哲学家和作家的言语“翻倍”了,而他们所有人,都曾想要超出文学、艺术作品和思想的界限。不是着眼于他们所发现的某一特定的真理,同样不是出于充实人类宝库的目的,而是说,一种根本地毁灭了共通经验的经验之主体和客体,仿佛从来不过是我们在命名的无能中称之为“未知”的东西的代言人,那东西无疑一直不可通达,但也会通过它们而得以经验,至少莫里斯·布朗肖在其挖空的能力中(通过对一切现实、一切概念和一切观念的持续不断的质疑,他挖空了现实、概念和哲学观念)对之有过描绘,仿佛这样的“未知”只能在外在性(Extériorité)和中性(Neutre)的类别下被截获。

外在性和中性既是书写的特点,同时也是那个通过人们从中得出的无利害实践而引发(必须说,自动地引发)书写的东西的特点。虽然人们以为它服务于言语,那种从来只是理想主义的或道德化的言语(并将自身几乎自然地置于其中),但布朗肖却视之为马拉美所说的“疯狂的游戏”,然而,这样的“游戏”,如果不同时被感受为一种迫求,就什么也不是。虽然我们对它的持有并无多少时日,且在十九世纪继承的意识形态里,是为了生产“杰作”、“作品”和“书”,但它无论如何是一种“只和它自身相关”的力量,全然致力于它自身,并且“被缓慢地释放出来”,成为了“缺席的即兴的力量”,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再有什么身份,“引出”了无限的“可能性”(第2页,有改动)。无化的力量?这仍会赋予它一种肯定性。“以其谜样的严格性来理解”,布朗肖宣称,它不如说表现为“一种无名的、消遣的、延异的、离散的关联方式,由此,一切都受到了质疑——首先是上帝的观念,自我的观念,主体的观念,然后是真理和唯一者的观念,最后是书和作品的观念……”( 第2页)“根本不把书作为它的目标”,它“外在于话语,外在于语言”,外在于书,“标志了书的终结”(第2-3页)。

在“复多的言语”和“极限体验”之后,莫里斯·布朗肖把其作品的第三部分确切地命名为“书的缺席”。他促使诺瓦利斯、兰波、卡夫卡、阿尔托、勒内·夏尔、安德烈·布勒东进入那里。所有这些人,在他看来,或多或少,心照不宣地认可了这一定义:“书:一个无限之运动的通道,从作为操作的书写走向了作为无作的书写;一个迅速阻断的通道。书写经过了书,但不命定于书(书不是书写的命运)。书写经过了书,书写在书中得以完成,哪怕是以消失的方式;但一个人书写并不是为了书。书:一个让书写走向书之缺席的计略。”(第818-819页)莫里斯·布朗肖思想的这漫长迂回,对于我们这些作为他者的读者能够从中汲取的教益而言并非毫无用处:换言之,和世上那些十分折磨人的理论相反,书写首先是追问的力量,是挖空那些看似最为稳固的现实的力量,是不连续性和打断的力量。它不创造什么,也不让任何人充实。相反,它剥离,拆解,毁灭。

这力量通过打破一切的圆环(布朗肖补充说,“圆环之环:观念的总体——它奠定了历史,它在历史中发展,并且它的发展就是历史”[第3页]),邀我们一直走向彼岸。这力量首先责难“话语”:“这样一种话语:不论我们相信自己多么不幸,只要我们还支配着它,我们就仍被舒适地安置在里头”(第4页)。这力量其实从不只被一者支配,但它把存在归于一切之名,并且无名地,如同最后的迫求,“假定了时代的一种根本的改变”(第3页)。换言之:“历史的终结”和共产主义的来临,这总处于共产主义之彼岸的共产主义。在如此的情境下,依照这一视角,“书写”,布朗肖声称,“就这样成为了一个可怕的责任”(第3页)。它其实是“最大的暴力”:它“它僭越了法则,一切的法则,甚至它自己的法则”(第4页)。

或许,莫里斯·布朗肖的贡献,他对其读者施展的魅力,与其说在于作者的人格,在于把他变成我们认识的那位作家的种种品质的整体,不如说在于他为思想通道提供的这一完美的传导性,在于这种推动思想的能力,思想征服了他而他也征服了思想,直至让思想超出了其界限。不是通过推理、论证、阐述。而是通过本质之物的跳跃,它把我们抛入了一种直到那时才得以察觉的显明性的中心。这一同样近乎游戏的方法(通过一种一直看到人所能抵达之处的好奇心),属于一场至为严肃的游戏,它让让本质的东西陷入了风险:我们通常的所思,所感,所信。应邀进行一次艰难的精神操练,我们当然没有获得任何文化的油脂,但我们失去的东西,或零碎或庞然,都只是我们为财富而采取的一次笨拙的加重而已。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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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触摸我

十一月 4th, 2016

基尼亚尔

读者要清楚地明白我采取的视角——我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一切神话都是纯粹的欺骗。相比于原始之物中心的未知,一切图像都是幻觉。我如此紧张地注视我周遭的空间,只是因为我正持续热切地寻找着某个失落了的东西。

上帝死了。他被钉上十字架并被埋葬。抹大拉的玛丽亚惊讶地看着空荡荡的坟墓,而某个她尚未见过的人,某个在她旁边的人,正开始对她说话。

“妇人,你为什么哭?”(Mulier quid ploras?)

但玛丽亚没有认出对她说话的人就是她来墓地寻找的人。

于是,一度死了的神重复了他的问题。她转向了他。她想:这是看园人。她说:“先生,若是你把他移了去,请告诉我,你把他放在哪里,我便去取他。”

但拿撒勒的耶稣说:“玛丽亚!”(Maria !)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呼唤,抹大拉的玛丽亚恍然大悟。她不由自主地用希伯来语喊道:“夫子!”(Rabboni!)

曾经的娼妇冲向这复活的男性身体,但拿撒勒的耶稣在那一刻命令她:“不要触摸我。”(Noli me tangere.)

柯勒乔的《不要触摸我》是安尼巴莱·卡拉奇最喜欢的画。后者童年时在博洛尼亚见过它。因为当安尼巴莱是一个孩子时,柯勒乔的画就在博洛尼亚。柯勒乔的《不要触摸我》也是司汤达最喜欢的画。司汤达把《帕尔马修道院》中克莱莉娅的角色建立在看的禁忌之上。他在身边留着一张版画,也就是这幅图像的拙劣复制品。在提香的画中,抹大拉的玛丽亚不仅试图去看,不仅用双眼去接近,还伸出了她的手。耶稣被迫用右手借裹尸布挡住他的性器。在丢勒的版画里,抹大拉的玛丽亚视线中正是被钉上十字架的“看园人”被刺穿了的手。在布龙齐诺描绘的场景里,耶稣的性器像抹大拉的玛丽亚的乳头一样勃起。

在《旧约》前五卷里,罗得的女儿们揭开了诺亚的儿子们盖上的东西。在《新约》中,上帝对身为女子的抹大拉的玛丽亚说:“不要触摸我。”而对身为男人的使徒多马,他则说:“触摸我。”

如果原始场景指涉了身为果实的人绝不会见到的种子的播种,那么,它就不断地在心灵中催生新的图像。它不断地把自身生产为戏剧。这——深不可测的——起源之点,迎着一切忠实的期盼,幻变出它的奇观。但不仅如此,这奇观,每个个体所特有的一种无意识的幼年幻想的产物,在每个人身上不由自主,虽具有不可避免的欺骗性并调动了父母的裸体,却厌弃那个其心灵被它所穿越的人。

不得不说,这种图像的亏空就是反圣像的来源。

服饰,装饰,抽象艺术,身体绘画,划痕和衣物都利用了这种图像亏空。这“场景之场景的缺席”。

雕塑也是如此。如果我们活生生的身体是起初姿势的非知,那么,它无论如何是勃起的证据。只有一种人性的姿态——为了勃起而直立。直挺挺的站姿源于性的勃起。

就它缺乏图像而言,失落的场景摧毁了一切图像。它在一切欲望中向一切梦想提供了一个被它抹掉的图像。用希腊的话说,梦的透视法永远是“反圣像的”。它在一个并且是同一个运动里是“圣像破坏的”和“圣像制作的”。当这样的焦虑走到尽头的时候,场景就摧毁了兄弟般的、人猿同形同性的(动物的)面孔并代之以(人类的)面容(非形象的形象)。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形成了唯一不可定形的物种。在人类的中心,有一种对人类相似性的仇恨,因为我们在我们的特征中担负了对人猿同形同性的耀眼记忆。

不要看我!

不要触摸我!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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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绿

十一月 3rd, 2016

 瓦莱里

文明,按西方的解释,只是用来满足人的巨大欲望罢了。

——鸟尾小弥太

1895年9月,中国,一个蓝天白云的日子,学者把我带向了沙滩上的一座黑木灯塔。从仅剩的灌木里出来,我们因大地的怠惰——一种吸收我们体力并在我们脚底臣服的轻软的粉末——而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地走着。我们最终离开了沙滩。回首望去,我可以大体看见我们的模糊的足迹沿着海滩蜿蜒并逐渐地消散。在灯塔的支架间,我看见海水闪烁。每上一级阶梯,我们就变得更轻,我们的喘息加剧,我们的所见愈多。大约登了一半,我们变得更重。一阵完满而狂烈的风幸福地向生命涌来;它通过学者那波涛般翻滚的丝袍摸索温暖的木扶手。大海和我们一起上升。一览无遗的景色如某种冰凉的提神物邂逅了我们。在上面我们快活得很快就感到了尿意。过了不知多久,运动和镇静之间的温和的平衡控制了我们。大海体贴地摇晃着我,让我安闲自如。它让我余下的整个生命充满了一种令人喜悦的巨大耐心;它消磨着我,我发觉自己变得平滑了。不懈旋转的波涛给了我一种在长时间抽烟后还要抽且不得不继续永远抽下去的感觉。就在那时,对诸多重要事物的缥缈回忆悄然滑入我的心灵;我在对它们的无情思索中感到了一阵根本的愉悦;我微笑着迎接一个念头,那就是,如此的安逸会消除一切过错并让我开悟。就这样……我垂下了眼睑,不再看闪耀的大海,也不再看眼前的一小杯珍贵的烧酒。我接着闭上了眼睛。缓缓流动的水声充透我的全身。

我的同伴不知怎地有了一种说话的欲望,他想克服美妙的空气,遗忘。第一句隐晦之言刚离开嘴唇,我便纳闷:“他要说什么?”

“日本”,他说,“正对我们开战。它的白色巨舰从我们的梦魇中驶过。它们将扰动我们的江口。它们将在平和之夜纵火。”

“他们十分强大”,我叹息。“他们在模仿我们。”

“你们是孩童”,中国人说。“我知道你们的那个欧洲。”

“你刚谈话时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可能微笑过。当然,在别人的眼睛背后,我曾放声大笑。我只见我的面孔肆无忌惮地笑,而那些跟随并对我指指点点的滑稽模仿者却不能容忍我对其笑声的应和。但我目睹并触及欧洲的疯狂混乱。我不能明白这样的混乱怎能持续哪怕一刻。你们既没有耐心编织长久的生命,也感受不到无定律的东西,既没有一种物尽其用的感觉,也没有一种治理的知识。你们通过不断地重复第一日的工作而让自己筋疲力尽。所以,你们的祖先死了两次,而你们……惧怕死亡。

“在你们的土地上,权力无所不能。你们的政治在于心的改变;它导致了普遍的革命,又导致了针对革命的反动,那是另一场革命。你们的领袖不做引领,你们的自由人被迫劳作,你们害怕你们的奴隶,你们的伟人亲吻大众的双脚,崇拜孩童,并依赖每一个人。你们受财富和流俗之见的一切暴行所摆布。但现在用你们的心去扫一眼你们最最精细的错误吧。

“对你们来说,理智不是一个普通的东西。你们既不准备它,也不规定它,既不保护它,也不抑制它,更不指引它;你们崇拜它,就好像它是一头全能的野兽。它每日吞噬一切。它每夜终结一个新的社会状态。一个醉心于理智的人相信自己的思想就是合法的决断,或相信那些诞生于人群和时间的事实本身。他混淆了心的迅速变化和真实之形式及持续之存在的难以察觉的变异。(在一朵花的持续存在期间,一千个欲望忽来忽去;你会一千次为自己在花冠上找到一道裂纹而欣喜……你认为更美的一千个花冠给心灵着色,然后褪去……)这就是理智用来蔑视法则的那个法则……你们助长了它的暴力!你们爱慕理智,直到它让你们心生畏惧。因为你们的想法骇人,而你们的心虚弱无力。你们的行为既怜悯又残忍,堪称荒谬,举止投足充满不安,仿佛难以抗拒。最后,你们越来越惧怕血。血和时间。

“我亲爱的野蛮而不完美的朋友啊,我是一个学者,来自青海边上的秦地。我精通书写、战争指挥和农业治理。我宁愿无视你们的发明的疾病和你们的困惑观念的堕落。我知道一些更强大的东西。不错,我们是大地上最利和的山谷中持续的百万之众养育的那部分人;这由个体构成的无边之海的深度,从最古远的日子起,便沿一条不破的血脉,保持了一个家族的形式。置身于茫茫人海,每个人在此发觉,自己既是儿子也是父亲,他意识到自己正被周围的人,被他下方的死者和到来的民族紧紧抓住,如同墙上的一块砖。他持守。每个人在此知道,抛开这复合的土地,脱离其祖先奇迹般的结构,他就什么也不是。在我们的先父黯然失色的点上,开始了诸神的群集。那沉思的人可在他的思想中测度我们永恒之塔的美妙形式和坚固。

“想想我们种族的网,告诉我,你们这些斩掉了自己的根又让自己的花朵枯死的人,你们如何尚存?它会持久吗?

“我们的帝国由生者、死者和自然编织而成。它存在是因为它让一切井然有序。在这里,一切是历史的一部分:某一朵花,一个转动的瞬间的甜蜜,阳光所裸露的清爽的湖水,一次动人心魄的日蚀。在这些事物里,我们父辈的灵魂与我们相遇。万物繁衍自身,正如我们重复它们用来换取名字的声音,经由记忆,我们加入我们的父辈并化为永恒。

“如此,我们看似沉睡并受轻视。但一切消融于我们宏大的群体。征服者在我们的黄水中迷失道路。异邦的军团被我们子孙的洪流淹没或被我们先祖的重量压垮。我们生命之河的宏伟瀑布和对我们父辈的日益壮大的承继扫除了他们。

“所以,我们的政治,必定无限,直达时间的尽头,沿着一条条不破不乱的血脉,将千万人从他们的父亲引向他们的儿孙。那里有无欲无求的无尽指向。你认为我们呆惰。我们只是保留足够的智慧来成长,超出一切尺度,超出一切人性权力,并观察。而你们,虽有肆虐一切的科学,却消没在秦地幽深多产的水里。你们懂得太多,却不知那最古老、最有力的,你们欲求直接之物,狂暴不安,把父辈和后代一起毁灭了。

“温柔,残酷,精妙,或野蛮,我们一直应时而生。我们不希望知道太多。人的知识不能无限增长。如果它继续扩张,就会引起无穷的麻烦,对自身绝望。如果它停止,衰败就随之而来。但我们,相信时间比西方的武力更加强大,避开了那摧毁智慧的陶醉。我们保留我们的古老答案,我们的神灵,我们的权力等级。如果我们没有为我们当中优越的人保留精神上无穷无尽的怀疑的才能,如果,通过摧毁人的单纯,我们激发了他们身上的欲望并改变了他们对于自身的观念,如果我们的优越者被孤立在一个变得邪恶的自然当中,面对着一群可怕的主体及其暴力的欲望,那么,他们会屈服,而整个国家的全部力量也随之倒下。但我们的书写形式难以做到这点。它精明慎重。它取消观念。在这里,为了思考,我们必须知道许多符号;而只有学者能够掌控——以巨大的劳动为代价。其他人既无法深刻地反思也无法组合他们的无形观念。他们进行体察,但他们的感觉仍被关在体内。所以,一切智性的力量被留给了受过教育的人;一种无可动摇的秩序建立在困难和心灵之上。

“请记住,你们的伟大发明曾源于我们。你现在能明白我们为何不继续发展它们了吗?把它们挑出来加以发展会打乱其进程的简单规律,玷污我们生存的缓慢的宏伟。你要明白我们不应遭受鄙夷:我们发明火药——却是为了在夜晚燃放烟花。”

我注视。中国学者已是沙滩上一个渺小的形体,他正返回小岛的灌木丛。我让几束浪花经过。我听到了所有在一阵微风或在我身后遥远灌木的一团雾霭中欢腾的群鸟的困惑。海目送着我。

我应思考什么?我在思考吗?有什么要弄明白的?我该如何排斥那在此时如此令人宽慰、满意、机灵、简单的东西?我要移动吗,要品尝那边空气里的某种困难吗?……宁静:天真地以为自己达到了如此高烈的欣喜,并怀着最小的冲动,如此靠近每一个正在破碎的浪峰;或以为自己怀着无限渺小的欲望,毫不费力地接近每个事物——漫漫旅程的一段微妙时光,有趣,如此轻松——然后返回。我被拖向前去;在这一切沉静里,我几无正确的想法,在整个空间里找不到它的满足,难以即兴地展开其完美的实施并获得终结它的完满的快乐。它每死去一次,就会在自身中发现之前流逝的一切。但每个想法亦如是,同样地,性感地褪去,为了让光线和此刻构成我自己并保持稳定的思想结合。所以,改变被取消了。时间不再移动。我的生命止息。

几乎没有什么让我察觉这个,因为每一分钟都让我重新抓住了前一分钟;我的心灵轻快地飞向周围的每一个点。每一种可能性都被一啄而过……如果我周围广延中的所有点一个接一个地聚集——如果我可以如此迅速地摆脱连续的东西——如果这闪烁的水花翻滚并像一根发光的螺丝一样在我左侧沉入远方——如果那阵稀薄的金雪倾泻,洒落在我面前的这片公海上……

那么,像牡蛎一样敞开,海在阳光中用它那丰满湿润的肉体的光芒让我冷静;我还能听见水声,就在附近,它在大口地慢慢吞食,或在灯塔的木支架间跳绳,或发出雌禽般聒噪的声音。

最好去倾听,我停止了看。我闭上我的眼睑,很快就看见两三个微明的宝石窗户移动:几个小小的橙色月亮收缩且可感;在一团黑暗里,它们闪烁又让我目盲。我试图重建我刚刚关闭了的整个视野;我召唤一块平布的无数折叠的蓝线在某个正在颤抖的东西上扩散;我激起了一朵膨胀并把我抬高的浪花……

但我再也无法激起。为什么?我正在激起的海……消退。我已步入推论,我在总结。

我必须开启,回归稳固的白日。现在我该放手了。

它们全在那里——翻滚:我也在翻滚。它们低语;我说话。它们破碎,彼此轻轻拍打,后撤,再次浮动,泛起白沫,任我死在这被亲吻的沙滩上。我远远地复活,在最小苏醒的最初声响中,在公海的门槛上。我的力量复归于我。迎着它们游泳——不,在它们之上游泳——这是同一回事;在水中挺直,失去立足之地,心被推向前去,眼睛溶化,没有重量,没有身躯……

此时一个人感到他与眼前持续的东西——水——深刻地融为一体。

(1895年,第一次中日战争期间)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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