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6th, 2017

布朗肖

亲爱的女士:

请原谅我以一封信的形式答复您。您在您的信中邀请我为一本美国大学(耶鲁)杂志的“文学和伦理问题”专辑写一篇文章,我读着您的信,感到恐惧,近乎绝望。“再一次,再一次”,我对我自己说。并非我假装自己已经穷尽了一个不可穷尽的主题,而是相反的,我确定这样一个主题回到了我身上,因为它无法应对。就连“文学”一词也突然对我变得陌异起来。

文学怎么了?文学“和”伦理之间的这个“和”怎么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阿多诺在一本论其导师和友人阿本·贝尔格(Alban Berg)的书中告诉我们,舒曼曾有一天谈到他对音乐的恐惧。[1]同样地,阿本·贝尔格(记得海顿的题为“告别”的,虽然或许简单的交响乐)试图通过音乐为音乐的消失赋形。而我记得一个论文学的文本,它说文学具有一个清楚的命运,那就是走向消失。那么,为什么还要谈论文学?如果一个人把它和伦理的问题联系起来,那是要提醒我们:书写的必要性(它的伦理)无非是它借以徒劳地召唤消失的无限之运动吗?

荷尔德林已经写道:

为何你竟唱如此短曲?莫非你不如从前
爱好颂歌?在豆蔻年华,
在充满希望的日子里,
你每每放割喉,不知何时休![2]

再一次,马拉美。

在一篇老旧的文本(一封出于狂放的自觉而写下的信)中,他把爱伦·坡的观点变成他自己的话[3]:“哲学、伦理和形而上学的任何剩余都不会显透出来;我补充道,它必须被包含并潜藏起来。”(但马拉美不是在这里恢复了伦理吗?它隐藏着,保留了它的权利。)“避免某种正在建造的现实,停留在这自发的、有魔力的建筑周围,并不暗示着强有力的微妙算计的一种缺失,但一个人并不知道它们,它们自己刻意让自己变得神秘。”文学的本质就是只在有意溜走的法则或结构中获得自由。

但马拉美随后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肯定,我们察觉到这肯定的美,但这肯定也挑战他刚刚说过的东西。词语总是不可及:“歌声从先天的源头中涌现,那源头先于一个观念,如此纯粹,以至于它在外部反射了一千个意象的节奏。”

一种对先在性(antériorité)的迷恋。我们发现它有许多的形式:“先在的天空,美在那里绽放如花”(Au ciel antérieur où fleurit la Beauté)[4]以及别处(《海洛狄亚德》):“先在的,从不闪烁的/星子的晶莹钻石。”(Par le diamant pur de quelque etoile, mais / Anterieure, qui ne sçintilla jamais)[5]

那么,“显然”的事情难道不是:首要的东西,不就是伦理(道德的要求)吗?我们会不禁这么说,如果我们同样不得不说,对马拉美而言,“首要”是不充分,不合适的:先于首要之物,并且,在这里,我们陷入了一个无尽的运动。因此,在说出“歌声从先天的源头中涌现,那源头先于一个观念”后,马拉美返回来为自己设定界限:“诗歌的理智支架”与其说在于词语的组织(韵律或节奏),不如说在于孤立它们的空间。“对创作而言,重大的沉默和诗篇一样美妙。”

我希望,一个人会明白,如果我谈论矛盾,那是为了更好地体验它们的必要性。从源头处的纯粹涌现。无论如何还有只通过溜走来行动的算计。或构成自身,因此构成作品和技巧的理智支架(空间,空白,沉默)。无论如何要在它的综合中包含本能、纯粹生命、贞洁的照亮一切的闪电。先天的,为自身设定法则的;先于一切的原则,纯粹的生命,贞洁。无矛盾的矛盾:它不是辩证法的问题。

为了结结巴巴地回答你关于书写和伦理的问题,我将补充:自由地,在他者面前,做一个仆人。

这一切,一个谜?是的,荷尔德林的诗句已经唤起的一个谜:

清纯所起源者是一个谜。
撼动一切的深渊,白日的到来。

请再次原谅我如此突然地结束这封信,仿佛除了道歉就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但这也没有为一个人自己开脱。

[1] 我质疑这一引述。舒曼当然忍受着音乐的一种过度并因此在某些沮丧或得意的时刻说:“太多的音乐。”

[2] 荷尔德林,《短曲》,见《荷尔德林诗选》,顾正祥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4年,第51页。

[3] 引自《关于书的写作》(Éditions de l’éclat)。

[4] 马拉美,《窗》,参见《马拉美诗全集》,葛雷、梁栋译,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1997年,第12页。

[5] 参见《马拉美诗全集》,第35页。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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