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运动

五月 6th, 2018

布朗肖

五月风暴,一场凭由理念、欲望和想象进行的革命,正有变成一起理想的和想象的纯粹事件的风险,如果这场革命没有弃绝自身并让位于新的组织和策略。

换言之,“运动”(只要这个词还有意义且不掩饰一种躁动的静止),不应躲藏在大学的异议之下,而应试着用一场首先是社会化的斗争来表达自己,在这场涉及一切受压抑之范畴并调动一切流行之能源的总是集体的斗争里,必须竭尽全力让现代社会总在回避的那些从此成为了日常公共现实的冲突得以明确的表达直至发生断裂。这是极端困难的斗争,由此,孤立零碎的行动,一切仅以表演为目的而无法被斗争阶级的整体所继续的倡议,都应遭到摒弃。令斗争更为困难的是,胜利的成果已以某种方式在表征的层面上产生,却无法在政治和建制上落实,因为其赌注大大超出了惯常的政治可能性。

所以,要避免的首要危险就是,运动似乎被特定化为学生的运动,被定位于大学和院校。在五月风暴里,它的力量是什么?在所谓的学生行动中,学生从不是作为学生来行动,而是成为了整体危机的揭露者,成为了一种质疑体制、国家和社会的打断力的承担者。大学只是一个起点,我们不要出于方便、自满和习惯就试图把它当作借口。我们应为其他斗争做好组织和准备,而考虑到一种普通的实践,这些更为沉重,诚然很可能更为惨烈的斗争,需要耐心、纪律和日日夜夜的劳作。

运动批判

我认为有必要就我们所谓的运动引入一场激进的批判式审问。必要且可能。没有哪个党派会容忍这样一种质疑,尤其是一个以改造世界为其理论和实践斗争之目标的党派。共产党比其他党派更不容忍,因为它相信自己代表了一套要求一切并理解一切的严肃且绝不妥协的全新法则。

1.运动的脆弱也是它的力量所在,而它的力量就是在种种使其成功光彩夺目的条件下,取得巨大的成功,但没有任何未来的政治手段,没有任何建制的权力。绝大多数观察者,包括那些善意的评论者,都说它很重要,但它失败了。这么说不对。它很重要,并且它也得到了至高的实现。人们谈论革命,一个十分模糊的词,但如果谈论它,就必须接受它并说:它是真的,有一场革命,革命发生了。五月运动是一场革命,它散发着一起已然完成并在其完成中改变了一切的事件的光芒和辉煌。

2.革命,绝无仅有的革命,不可同化为任何模型。与其说是政治的,不如说是哲学的;与其说是建制的,不如说是社会的;与其说是真实的,不如说是典范的;摧毁一切而无任何摧毁者,摧毁的,不是过去,而是其得以完成的当下,并且不寻求给自身一个未来,对可能的未来极度冷漠,仿佛它试图打开的时间已然超越这些通常的规定。这发生了。一个根本的,且可以说,绝对的中断的决定,落了下来,不仅分开了两个历史时期,而且分开了历史和一个已不再直接属于历史的可能性。

3.必须补充:一切看似标志着所谓的五月风暴之失败的特征,相反,是其完成的记号。从理念的角度看,这不难表明。但政治上同样如此:体制已经崩塌;戴高乐消失了,并且是以一种对他自己、对他宣称并意图维护的秩序来说损失惨重的方式,其惨重程度远甚于如果他,事实上,并未从他的德国之旅中返回,被埋葬在腓特烈一世的洞穴的某处;戴高乐主义的获选,确实难以置信,恰好在被保护的幻觉和表象背后,证实了整个体系的毁灭。一个简单的事实:这样一种胜利看似向秩序党担保了一种足以让人忘记整体动荡的政治安全,但恰恰是那样的安全加快了严格地说得不到任何合理辩护的财政崩溃。我们仅靠表象维生。一切都是幌子。另一个例子:可怜的福尔先生的改革。改革什么,为了什么?不得不说头脑清醒的教师们已经知道:不再有什么大学,只有一个几无伪装的、庄严的巨洞,一场典礼的游戏,不时贯穿着种种野蛮的势力,一种既仪式化又景观化的野蛮。校长,院长,教授,学生,抗议者,反抗议者,全都坐立不安,只为掩盖虚无,一个死滞时代的规则所支配的虚无。

4.五月风暴发生并完成其使命的事实应该受到审问,它还为运动本身创造了最大的困难:一种充满危险(或许也是希望)的日常之不可能性。这些危险,我将仅仅列出其中一些,把继续或反驳分析的任务留给别人:

a)渴望重复五月风暴,好让它终有一日功成圆满,仿佛五月风暴没有发生或已经失败了。由此我们看到,在二三四月有其意义和实效的骚乱,可怜且费劲地,试图故技重施,它只能凭借权力的过失所源源不断地为之提供的姿势和对策,那一权力虽无法预感到它不复存在,但仍发觉了自身的无能。

b)渴望继续五月风暴,而未意识到这场革命的全部独创力在于,它不提供任何先例,任何基础,甚至其自身之成功的基础,因为它把自身变得如此地不可能,仅留下一道如闪电般划分一切、天空和大地的痕迹。不再有什么会和之前一样。思想,行动,组织,破坏:全都以别样的方式提出,不只是问题焕然一新了,就连问题式本身也发生了改变。尤其是革命斗争,首先是阶级斗争的一切问题,都换了一种形式。

c)最糟糕的(但不是最危险的,而只是最烦人的)一点是,从对传统的破坏出发,一种受人尊重,甚至被奉为神圣的新的传统正在建立起来。在此,同样只有一些迹象:为了让“运动”在其自身之上得到巩固,当然,并继续进行下去而不丢失其本初的真理,说出一些关键词就够了,比如自发性,自治,双重权力,象征行为,自由的普遍聚会,行动委员会。“学生”一词的(不得不说有失考虑的)声望同样如此,它被潜在地认为等同于(同样被人用滥的)“革命”一词,以至于不论怎样的大学骚动,一旦发生,哪怕只是一次关于论文的无聊喧哗或只是一场圣尼古拉节的游行,在秩序的反对者和维护者眼里,都好像是一个了不得的颠覆之举。当然,权力集团,既愚蠢又专制,被五月风暴留给它的恐怖记忆所纠缠,恰好每每落入重复的陷阱,把自己连同它的敌手一起封闭在里头,同他们一起在一场静止的运动中转圈,由此一切都在重复而无更新,但由此它也迫使重复展现了其死亡的力量,这死灭的力量长此以往能激起整体的无形消解。

5.这些只是反思的草案。其中部分评论所指向的结论就是:五月的革命,由于它席卷一切,由于它改变一切,它也把一切完好无损地留下。我不相信这点,但由此出发,我将坚持一个迫切的要求:要充分地,并且一再地,意识到,我们正处于历史的终结,因此绝大多数承继下来的观念,从革命传统的观念开始,必须被重新审视,并因此被弃绝。五月风暴所代表(同样也制造)的打断同时击中了意识形态的语言和行为。让我们承认,马克思,列宁,巴枯宁,他们彼此接近又相互远离。在我们身前,在我们身后,有一片绝对的空虚——而我们的思想和行动应无任何援助,任何支持,除了这片空虚的根本性。再一次,一切已经改变。就连国际主义也变了。我们不要被神秘化。让我们质疑一切,甚至质疑我们自身的确信和我们口中的希望。革命就在我们身后:它已是消费的对象,有时还是享乐的对象。但在我们面前,且将变得可怕的东西,还没有一个名字。

1968年12月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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