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波未死

一月 11th, 2017

海德格尔

勒内·夏尔(René Char)在1957年《兰波选集》导言(参见夏尔的“对于我们,兰波”[Pour nous Rimbaud])中说的话是指示道路(Wegweisendes)的。出于他对这诗歌之整体的洞察,他慎重地把诗人于1871年5月13日和15日写的两封书信收入了文集。在5月15日的信里,兰波亲自告诉我们一位诗人保持“鲜活”(lebendig,vivant)的方式:让未来的诗人们勘测他已达到的地平线:“他达到了未知(Unbekannten)!”(参见《兰波作品全集》,王以培译,北京:作家出版社,2012年,第305页。)

我们今天已对兰波“看见”的这一地平线有足够的认知了吗?

我应推迟回答并停留于问题。诗人在上述的信件中用两句话帮助我们更为清楚地提问:

“在希腊……诗歌与竖琴是使行动富于节奏。”
(En Grèce…vers et lyres rhythment l’Action.)

“诗歌将不再与行动同步,而应当超前!”
(La Poésie ne rythmera plus l’action; elle sera en avant !)

(参见《兰波作品全集》,同前,第304页,第306页。)

然而,出于各种原因,我必须承认:对兰波所强调的词语的解释,仅限于一些以问题形式呈现的揣测。

首字母大写的“行动”(l’Action)只是表明人的有效行为,还是命名了从中产生的整体的现实?这一现实(Wirkliche)等同于当下吗?诗歌的语言用其协调(Gleichmaß)意义上的节奏承担了现实,这意味着什么?

相比之下,绝对的现代诗歌不再被指派这一使命,“它应当超前”(sie wird im Voraus sein)。

这个“超前”(en avant)要纯粹从时间上来理解吗?诗歌的语言,应在先行的告示中,成为预言,预见到来之物,但仍然作为诗歌,依节奏而言说吗?或者,这个“超前”,并不包含任何时间性的关系?当他说“应当超前”时,兰波人的一切所作所为之前(avant),把优先性赋予了诗歌吗?

但这样的优先性在现代世界和工业社会中怎么样了?鉴于此,兰波的话难道不是一个谬误?至少此处唤起的问题证实了诗歌“达到了未知”吗?而这正是今天的情形吗:诗歌,几乎毫无希望地,为其优先性而斗争?

或许,深思兰波的这个词,我们能够这么说吗:无可通达者的切近仍是有待生成的为数寥寥的诗人向之回撤的领地,也是唯有他们才做出了指示的领地?但这处在一种命名了该领地的道说(Sagen)之中。如此的命名不应是一种召唤吗,它在无可通达者的切近中发出召唤且能够如此召唤,因为它已“提前”(zum voraus,d’avance)属于那一切近并从这一归属的中心以诗歌语言的节奏承担了整个世界?

但在这里,希腊语的节奏一词(rhythmos)想要说些什么?为了恰当地理解它,我们不是应该回到希腊人并沉思其最遥远时代的一位诗人的言词?

阿尔基洛科斯(约公元前650年)说:

但学会认识,何等的关-系
持守着人。
(lerne kennen aben; ein wiegeartetes Ver-Hältnis (die)
Menschen hält.)

以希腊的方式来本源地经验的节奏(rhythmos),就是无可通达者的切近吗,并且,由于这一领地,也是持守着人的那种关-系(Ver-Hältnis)?

未来诗人的道说,会通过依托于此关系,也通过为人准备,而建造出新的尘世居所吗?或者,语言学(Linguistik)和信息论(Informatik)对语言的可怕的摧毁,不仅会侵蚀诗歌的优先性,更会瓦解诗歌本身的可能?

兰波仍然鲜活,如果我们向我们自己提出这些问题,如果诗人和思者仍然留心“使自己成为一个寻找未知的通灵者”的必要性。然而,这样的未知,惟有变得“沉寂”(geschwiegen)[特拉克尔],才能得到命名(在前文已然提到的意义上)。同时,只有那个言说某种指示道路(Wegweisendes)的东西且用他已被授予的言语之力量来言说的人,才能真正地沉寂。如此的沉寂绝非纯粹的失语(bloße Ver-stummen)。其不复言说(Nicht-mehr-sprechen)是一种已然说过(Gesagt-haben)。

在阿尔蒂尔·兰波的诗歌已然说过的东西中,我们是否十足清晰地听到了他的沉寂?并且在那里,我们是否看到了他已达到的地平线?

1972年11月20日

弗赖堡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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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兰波

二月 6th, 2014

巴塔耶

人在生命当中的指引,就本性而言,是本质地否定的。它从论证走向论证,由飞快的、迅速破裂的运动,由振奋和沮丧构成。

诗歌的运动从已知中诞生并走向未知。它一旦实现,就触及疯狂。但疯狂将至之际,浪潮后退。诗歌几乎完全是一道后退的浪潮:走向诗歌的运动,或走向疯狂的运动,渴望持留于可能者的内部。无论如何,诗歌是其自身的否定:当它保存自身并超越自身的时候,它就否定了自身。

然而,超越诗歌的否定来自于那种并非回退之浪潮的后果。临近疯狂的时候,诗人沦入了黑暗。但疯狂和诗歌一样没有任何自行地维持自身的手段。既然诗人和疯子存在着——就像一种类型或另一种类型的猴子存在着一样——诗人和疯子只在某些时刻才存在着。就它影响了一个人的生命,但不是一般人的生命而言,诗人的极限类似于疯子的极限。时间当中的这些固点把自行地维持自身的手段赋予了海难。因此,围绕着这一海难的海水的运动只是一个迟来的瞬间。

随后的文本指明了一种个人崩溃的意识以及随之而来的非个人的运动。它表达了参与其自身之否定的诗歌。但触及一个人自我之知识的东西只是欲望,招魂;它是空虚,混沌,诗歌的残留。在(诗歌所屈服的)疯狂和存在之可能性的理性穷竭之间,总能够做出区分。疯狂以一种经验之意志的表象为面具,而这样的意志因一种精神的错乱而毁形。幸存的无能来自于欲望的过度,欲望同时在许多的方向上前行。穷竭期间所感受到的崩溃让心灵远离超越的欲望,并加剧这种欲望。

失败是赌注的尺度。振奋是沮丧的承诺。诗歌被失位所否定。诗人不再是通过被解构的符号来重塑一个虚假世界的被毁灭了的语言,而是这样一个人,他厌倦了游戏,想要从这个疯狂的领域中实现一场真实的征服。通过观者无法看到的预感而崩溃了的东西,就是忍受崩溃(疯狂,或它的等价物,纯粹的否定)和寻找超越那一崩溃的可能性之间的差异。这两个时刻合而为一,正如诗歌。

兰波的伟大是把诗歌引向了它自身的失败。诗歌不是一种关于一个人之自我的知识。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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