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触摸我

四月 7th, 2017

基尼亚尔

读者要清楚地明白我采取的视角——我所说的一切都是谎言。一切神话都是纯粹的欺骗。相比于原始之物中心的未知,一切图像都是幻觉。我如此紧张地注视我周遭的空间,只是因为我正持续热切地寻找着某个失落了的东西。

*

上帝死了。他被钉上十字架并被埋葬。抹大拉的玛丽亚惊讶地看着空荡荡的坟墓,而某个她尚未见过的人,某个在她旁边的人,正开始对她说话。

“妇人,你为什么哭?”(Mulier quid ploras?)

但玛丽亚没有认出对她说话的人就是她来墓地寻找的人。

于是,一度死了的神重复了他的问题。她转向了他。她想:这是看园人。她说:“先生,若是你把他移了去,请告诉我,你把他放在哪里,我便去取他。”

但拿撒勒的耶稣说:“玛丽亚!”(Maria !)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呼唤,抹大拉的玛丽亚恍然大悟。她不由自主地用希伯来语喊道:“夫子!”(Rabboni!)

曾经的娼妇冲向这复活的男性身体,但拿撒勒的耶稣在那一刻命令她:“不要触摸我。”(Noli me tangere.)

*

柯勒乔的《不要触摸我》是安尼巴莱·卡拉奇最喜欢的画。后者童年时在博洛尼亚见过它。因为当安尼巴莱是一个孩子时,柯勒乔的画就在博洛尼亚。柯勒乔的《不要触摸我》也是司汤达最喜欢的画。司汤达把《帕尔马修道院》中克莱莉娅的角色建立在看的禁忌之上。他在身边留着一张版画,也就是这幅图像的拙劣复制品。在提香的画中,抹大拉的玛丽亚不仅试图去看,不仅用双眼去接近,还伸出了她的手。耶稣被迫用右手借裹尸布挡住他的性器。在丢勒的版画里,抹大拉的玛丽亚视线中正是被钉上十字架的“看园人”被刺穿了的手。在布龙齐诺描绘的场景里,耶稣的性器像抹大拉的玛丽亚的乳头一样勃起。

*

在《旧约》前五卷里,罗得的女儿们揭开了诺亚的儿子们盖上的东西。在《新约》中,上帝对身为女子的抹大拉的玛丽亚说:“不要触摸我。”而对身为男人的使徒多马,他则说:“触摸我。”

*

如果原始场景指涉了身为果实的人绝不会见到的种子的播种,那么,它就不断地在心灵中催生新的图像。它不断地把自身生产为戏剧。这——深不可测的——起源之点,迎着一切忠实的期盼,幻变出它的奇观。但不仅如此,这奇观,每个个体所特有的一种无意识的幼年幻想的产物,在每个人身上不由自主,虽具有不可避免的欺骗性并调动了父母的裸体,却厌弃那个其心灵被它所穿越的人。

不得不说,这种图像的亏空就是反圣像的来源。

服饰,装饰,抽象艺术,身体绘画,划痕和衣物都利用了这种图像亏空。这“场景之场景的缺席”。

雕塑也是如此。如果我们活生生的身体是起初姿势的非知,那么,它无论如何是勃起的证据。只有一种人性的姿态——为了勃起而直立。直挺挺的站姿源于性的勃起。

就它缺乏图像而言,失落的场景摧毁了一切图像。它在一切欲望中向一切梦想提供了一个被它抹掉的图像。用希腊的话说,梦的透视法永远是“反圣像的”。它在一个并且是同一个运动里是“圣像破坏的”和“圣像制作的”。当这样的焦虑走到尽头的时候,场景就摧毁了兄弟般的、人猿同形同性的(动物的)面孔并代之以(人类的)面容(非形象的形象)。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形成了唯一不可定形的物种。在人类的中心,有一种对人类相似性的仇恨,因为我们在我们的特征中担负了对人猿同形同性的耀眼记忆。

不要看我!

不要触摸我!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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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的黑夜

四月 7th, 2017

基尼亚尔

在夜的寂静中探索心的深度,一个人耻于我们所发展的寥寥无几的欢愉图像。

我被孕育之夜,我不在那里。

难以见证那个先于你的白日。

一个图像从灵魂中遗失。我们是身体姿势的产物,那些姿势必然已被采取,却绝不会得以揭示。我们把这遗失的图像称为“起源”。我们在我们所见的一切背后寻找它。我们把这萦绕于我们白日的缺憾称为“命运”。我们在我们所经历的一切背后寻找它。这是行动的灭点,我们心不在焉地重复这些行动,说着同样支吾的言词。

我试着接近一个恐惧的源头,当人们沉思,在他们的身体向这个世界投下影子前,他们是什么时,他们就感到了那样的恐惧。

在迷恋背后,有遗失的图像,在遗失的图像背后,有别的东西——黑夜。

我愿被这黑夜所吞噬,这黑夜从一开始就把其色彩赋予了这些纸页。

*

有三个黑夜。

诞生之前是黑夜。这是子宫的黑夜。

我们一旦出生,大地的黑夜就在每个白日结束之时到来。我们随睡眠落入它的衣兜。正如迷恋之穴吸收我们,星空的黑暗淹没我们,我们在它内部做梦。如果我们是通过我们体内的黑夜,内在于我们的黑夜而对彼此说话,那么,正是在这外在的,看似从天空到来的每日之黑夜里,我们触摸着彼此。

最终,在死亡之后,灵魂分解为第三种黑夜。体内主导的黑夜消散为我们所无法预料的一种忘却。那个黑夜不再有任何可让我们抵达它的意义了。它是地狱的黑夜。

*

在日与夜的星空对立之前,有一个极为感官的,全然感官的黑夜。在我们于分娩结束后第一次看到太阳之前,有一个黑夜。我们从阴影的口袋里出来。人携带着阴影之袋,在那里繁衍,在那里做梦,在那里绘画。人们无法阻止它进入黑暗的洞穴,在那里,它把目光转向了白色的方解石的屏幕,那上面的无意识图像随投照它们的火光若隐若现并移动起来。千年过去了。这些图像仍在城市地下室的奇怪走廊里炫示,那里的黑暗不再是神圣的,而是人为制造的。

在情人脱去衣物的昏暗中,被熄灭的并不是光。那先于我们的原始黑暗正在到来,进展,涌入了一道从后方席卷我们的巨大波浪。

我们一生都在试着通过一种知觉的滤器,穿越那令人震惊的源头(两个作为起因的裸体)。

逐渐地,通过滤器,古老世界得以重构,乃至于我们设想一个故事或塑造一幅图画。然后我们有了看见不可见者的印象。看见黑夜本身的内部。如我们过去那般看。在有光之前看。在我们的嘴遇到大气之前看。在我们的身体呼吸之前看。

我召集某种类似于雕刻工之美柔汀(manière noire)的东西。如此的滤器乃是一个摇篮。

在民间传说中,如此的滤器乃是锁眼。

我在谈论一种和盗用截然相对的看。它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剥光时的看。它是把黑暗中隐藏的东西带出来的看。它是一个人发掘性的他者时的看。

*

那么,裸体可见地变成黑夜的了。

生产一束事实上处于我们视线之外的微光。因为我们的视线从不真正地抵达那个产生我们的场景,而在身体聚集又分开的拥抱过程中,我们却不断地重复着它。一道突然的闪光,如同雷声响起之前很久就落下的闪电,早在故事开始之前,早在人的语言得以理解之前。这个场景先于它所生产,所铸造,所描绘的尚不存在的身体。这就是明暗法的真实场景。过去的画家称这些绘画为黑夜(nuits)。罗马人使用了夜工(lucubratione)一词。他们把所有那些只在油灯的光下发生的活动归于其中。那些曾在昏暗洞穴里精心工作的人让他们自己——也让我们数千年来——致力于一个无限的要求。

因而,古老的、马哥大林时期的、原型的、偶像崇拜的、不可抗拒的、令人瞠目结舌的、无意识的图像通过一代代沉睡者走过了其黑夜的路,正如人类通过一代代交媾——千年的交媾——而繁衍着,那本身就是不可穷尽 、惊人的、动物的图像。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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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诅咒

十月 6th, 2013

基尼亚尔

莫贝是阿尔贝大师的缩写,它反过来也指大阿尔伯特。大阿尔伯特说,诅咒是地狱的最坏的方面。有三种地狱的惩罚:感觉的惩罚,永恒的惩罚和诅咒的惩罚。感觉的惩罚表现为物种感觉所体验到的受难的强度。永恒的惩罚表现为受难的无限性,那时,受难变得没有边界并且不可拯救。诅咒的惩罚是灵魂失去上帝——失去天堂,失去母性,失去天赋,失去慰藉,失去安息和轮回。

全部人类的诅咒就是这样的失去。“我迷失了”——这是被诅咒者的话。

在波斯语里,诅咒是duzokh,那意味着“时间停止流逝”。对被诅咒者而言,永恒者已说:“三日如千年。”这就是诅咒——停滞的时间。

在某些病疾中,时间不复存在。一个老妇坐在床的边缘。她的双腿摇晃地悬着。她的睡衣堆落在腰的周围,你可以看见她私处的细微白毛。她眼含泪水。她的白色发髻已经松开。她的背无声地啜泣。

你不得不温柔地靠近她。你不得不首先触摸她的双手,用轻抚让她宽慰。然后,你可以给她再次穿上衣服。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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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瓦莱特

十月 6th, 2013

基尼亚尔

拉瓦莱特是巴洛克世界最美丽的女人。她也是巴黎最伟大的悲剧演员。她的真名叫伊丽莎白·蒂斯佩特。只有她的美足以填满剧场。她在奥朗热王子公司表演了七年,然后在1626年加入法兰西国王的表演团。她把自己献给所有的贵族。当阿尔芒蒂耶尔的修道院院长娶了她并把她带出剧场的时候,她的表演生涯就结束了。虽然她不再是十六岁,但他强迫她不穿睡衣地睡在他边上。当她死了的时候,他对自己妻子的尸体是如此地发狂,以至于他留下了她的头颅。他去掉头颅上的肉,并把头颅画黑。他把它放在卧室的一个有柱腿的写字桌上,这样,他就可以继续在它边上入睡。他说,当睡眠没有到来之时,他还可以在夜色中对她低语,唤起回忆,并谈论美好的时光。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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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菲特夫人

十月 6th, 2013

基尼亚尔

整整一周,塞维涅夫人都在害怕,死亡会带走拉菲特夫人。当消息传来时,她反驳道,她的疾病最终要有一个名字。拉斐特夫人死于1693年5月26日。塞维涅夫人再次拿起她的笔并于1693年6月3日写道:“她悲伤得要死。”

*

当你让你的手在一瞬间滑入大海的时候,你就一下子触摸到所有的海岸。让一个人的脚滑入死亡也是如此,一个人就这样离开了时间。

*

我看着一幅装在红色玳瑁画框内的古老的十七世纪的素描。岛在附近。船正驶来。一个裸体的男人倚着桅杆。他将把船带到岸边。

海岸充满了阴影。这是地狱。高木在被诅咒的人头上悬着,还有险峻的岩石,也在张大嘴巴并哭泣的面孔上急停下来。树枝的顶端突然出现了一道道用白色粉笔画的光,那是耀眼的阳光。它们让已经变灰的古老的蓝色纸页变白。它们来自生者的世界。我抓住画框——le cadre——虽然当时不是用这个词,而是说corniche——画檐。我抓住古老的玳瑁画檐。上面贴着一个标签,一道几乎随着岁月变成褐色的古老的、干涩的、阴暗的紫色墨水写着:“冥河堤岸的习作。若弗鲁瓦·梅奥姆。”

(lightwhite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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